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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请帮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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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将岑旭湖的病情大致说了下后就出去了,此刻病房里只有晏盛朗。
他看着病床上无声无息的岑旭湖,觉得现实给自己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原来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岑旭湖根本活不到世界最后一刻。
她已经快死了。
晏盛朗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做梦,那一刀竟然严重到足以致死吗?
他在岑旭湖床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岑旭湖躺在那里,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在自己面前。
一个疑问猝不及防地闪过心头,晏盛朗脱口而出。
“那天在图书馆,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记得清楚,在有人找到她之前,她已经惊惶起身,脸上有竭力掩饰的恐惧。
晏盛朗很想知道,她那天看到的和他梦里出现的,是不是同一个末日场景。
“我梦到你了。”他对病床上的岑旭湖说,“很奇怪,明明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病床上的人被医疗设备包围了,粗细不一的管子维持着她的生命,冰冷的显示屏显示着她的生命余额。
她听不到他说话。
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呓语,他的耳边全是仪器运转的声音。
这声音他十二岁那年听到过。
在自己父亲的病床前。
命运反复无常,总会以刁钻诡异的角度让他明白人类的渺小。
一次意外,一场疾病,甚至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带走一个活生生的人。
站在病床前,他就觉得身体空落落的,好像四面都透着风,下一秒也就会刮走。
“在我的梦中,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坚持到了最后。”
晏盛朗看了一眼门外,门外的人们顾不上这里,他们每个人都很忙,所以此刻他可以放心地将心中疑惑讲出来。
“梦是相反的吗?末日不会发生吧。”
“我总觉得你不可能就这么死了,岑旭湖。”
晏盛朗从震惊中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那一刀明明是捅进腹部的,怎么可能会影响大脑呢?
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你现在这样,不会和你看到的东西有关吧。”
话说出口,他感觉周围空气莫名降低了几度,在四下无人的病房里,晏盛朗狠狠打了个冷战,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门外李良戴着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听着病房里晏盛朗的喃喃自语。
初次笔录时晏盛朗没有完全交代情况,说明他在刻意隐瞒一些事情。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考虑,在岑旭湖危在旦夕的今时今日,李良都觉得自己有责任搞清楚那些没说出来的事实。
于是为了降低晏盛朗的戒备心,李良特意把他叫到了医院,让同事提前在病房里布置好监听设备。当晏盛朗独自面对自己救下的人时,或许那些隐瞒的真相就会脱口而出。
只是听清晏盛朗说的第一句话后李良就开始皱眉,这孩子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呢。
什么梦境末日的,有点离谱了。
许久再没有听见声音,李良悄悄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观察。
晏盛朗神情恍惚,看着岑旭湖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里,缓过神的晏盛朗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事实就是岑旭湖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外面顶级的专家医生们一定早就会诊过无数次,束手无策后才会放任她就这么沉睡着。
他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还没搞清楚,怎么能胡乱揣测。
“挡了一刀也没用。”
晏盛朗觉得心口很闷,手掌的刀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最后看了一眼岑旭湖,叹口气走出了病房。
门外,李良若无其事地摘下耳机,走到晏盛朗身边。
“很多人在看到砍杀流血场面后,心理上会出现应激反应,刚才我忘了问你,你这两天还好吗?”
“?”晏盛朗下意识地回答,“挺好的。”
“有没有梦到什么让你害怕的事情?”
“……”晏盛朗静默了一瞬,和李良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无声交汇了很久,晏盛朗先移开了视线,他知道刚才在病房里说的话被听到了。
“如果我说有,你会相信吗?”
“说说看。”
“世界末日。”晏盛朗看着李良的眼睛,这四个字说的斩钉截铁。
毫不意外的,他在李良的眼里看到了怀疑。
“只有岑旭湖活下来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李良沉默地眨了下眼,把手里同事送来的牛奶给了晏盛朗。
这孩子虽然身姿英朗气质不俗,但毕竟也只是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有些青春期小孩的中二幻想是很正常的。
尤其是在看到同学受重伤后,大脑难免会产生一些自我保护机制,能做出这样的梦就很合理了。
“我也希望岑旭湖会安然无恙。”李良说。
晏盛朗握着那盒牛奶,有点想笑,他打消了将诡异幻景和盘托出的念头。
没有人会相信的。
如果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也许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事。
“你愿意告诉我,岑旭湖在校门口和你说的话了吗?”李良温和发问。
“其实您没必要兜这么大圈子,她只说了两个字,救我。”晏盛朗说。
在那样的情境下,向别人求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李良看向不远处的云桦,云桦闻言,低头掩饰住眼里的泪意。
其实案件到今天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
是她好奇妹妹究竟说了什么,才会让李良兴师动众地找来晏盛朗。
听到妹妹说‘救我’,云桦心里一阵抽痛。
岑旭湖从来都是坚强的人,再难过的关隘都不会选择放弃生命。
可如今她却只能被医生宣判,最多只能再坚持半个月。
命运真是可憎。
*
回家的路上,晏盛朗一直沉默不语。
岑旭湖除了一句“救我”,还说了“地震”。
他没有把这个告诉李良。
爷爷奶奶看他这样,也跟着低落起来。
黎荔眼瞅着车里气氛越来越低沉,抬手打开了车内音乐,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电台,晚间新闻的播报声飘出来。
“……发生5.3级地震。”
晏盛朗一个激灵,脑海中好像闪过一道火花,岑旭湖嗫嚅着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浮在他眼前。
“妈妈别关。”他赶紧阻止黎荔关停的动作,伸手调大了音量。
这场地震发生在西部一座小城,地震发生前很多人收到了地震预警,且当地灾害救援十分及时,截止新闻播报时没有发现遇难百姓,有数十人在地震中受伤。
晏盛朗打开手机搜索这场地震的新闻报道,发现相关新闻竟然寥寥无几,地震现场图模糊难辨,具体的灾害情况也语焉不详。
似乎无人在意这场偏远之地的地震。
是巧合吗?晏盛朗有点不安。
“又地震了,”晏松岩看孙子很关注这个新闻,赶紧就着地震发言,“这几年到处都不安稳。”
“地震发生得其实很频繁,只是我们不关注罢了。”林秋馨说。
“现在全世界都不安全,天灾人祸每天都有,一场地震就没什么新鲜的了。”
“是啊,咱们普通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生命诚可贵嘛,天大地大活着最大,好好活着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开车的黎荔感觉自己又被阴阳了。
晏盛朗在搜索框输入“地震”。
确实如奶奶所说,关于地震的新闻几乎每天都有,不同地点不同震级。
遭遇灾害的人姓名面容不详,安然无恙的人也不会关注这些。
他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好。
那就当这一切都是巧合。
等等……
地震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他睁开眼,加上日期后再次输入这两个字。
结果显示,前天傍晚西南方某个小城市发生2.8级地震,因震源处偏远,无人员伤亡。
这条新闻点击量只有个位数。一场无人在意的灾害。
晏盛朗克制着心慌,在社交软件上搜索岑旭湖中刀时的视频,在繁多的新闻报道里,他找到了一条当时现场围观者的直播微博,评论区的留言都是看直播时实时发出的。
看着那些留言的时间,岑旭湖的那声“地震”又在耳边响起。
真的会是巧合吗?
一场天灾,一场人祸。
时间竟然分毫不差。
*
深夜。
一片漆黑之中。
晏盛朗从噩梦中猛地睁开眼,头上的冷汗洇湿了枕头,他坐起身急促地呼吸,从梦中的一片血色中努力平复下来。
有人掉进湖里了。
是岑旭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才在医院里见过她,他这次在梦里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岑旭湖的脸。
梦里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原本深蓝色的湖水很快变成了血红色。
在她消失的地方,有很多扭曲变形的人影浮现出来,搅动着本来就不平静的湖水。
掌心疼得厉害,他没有管,真实的疼痛比虚妄的恐怖更好忍受。
过了一会儿,晏盛朗打开灯。
缠绕在左手掌心的纱布被鲜血浸透了,他抬起疼到颤抖的手,一圈圈解开纱布。
纱布之下,鲜血淋漓,缝合好的刀伤不知道为什么裂开了。伤口像一道鲜血淋漓的掌纹,在他掌心蔓延扩大。
淡淡的血红雾气从他掌心漂浮起来,慢慢扩大。
【?】
不是他脑子里的问号。
是眼前。那团血雾之中。
真真切切出现了一个问号。
“救命……”晏盛朗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摸向那个问号,手指只感受到了一层凉意,什么也摸不到。
问号闪动了两下,消失在血雾中。
很快,一个小小的点再次出现,一横,一竖,越来越多的笔画在血雾中汇聚起来,形成了一个不太工整勉强可辨认的字。
【谁?】
晏盛朗从床上跳下来,他想去死。
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血雾中浮动的红色大字,他再次伸手去摸向那个字。
大字似乎能感受到他的触碰,再次闪动了一下,在字的前面又慢慢出现两个字。
【你是谁?】
“我我我……”他吓到结巴,整个人猛地后退了一下,颤抖着声音,“我是晏盛朗。”
“你是人是鬼?为什么要来找我?晏晏盛朗是我,你听得到吗?咳咳咳咳。”
晏盛朗已经退到了窗户边,他越说越害怕,反而把自己呛到了。
咳了好一会儿,眼前的三个字还存在着。
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晏盛朗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嘶,很疼。不是做梦,他现在是清醒的。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逼自己冷静下来,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和奇怪的梦境全部都和一个人有关,岑旭湖。
可是他白天时亲眼看到岑旭湖躺在病床上,也亲耳听到医生说她最多只能再坚持半个月。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梦里梦外发生的事情。
也许眼前的血雾,能帮他解惑。
虽然极度害怕,他还是试探着将手伸进血雾里,在虚空中划下一竖。
血雾没什么反应。
血雾里的三个字也没有变化。
他想了想,划破右手食指指尖,借着流出的鲜血再次探进血雾中。
一种神奇的触感立刻包裹住了他的指尖。
好像是探进了一片水中,他移动手指,似乎能感受到水流滑动的清凉。
晏盛朗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
他凭借本能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血雾中慢慢出现新的字体,他跟着念出来。
“不……认……识?”
【不认识】
晏盛朗害怕到了极点,反而笑出了声。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对血雾中人鬼不知的生物很疑惑,“你不认识我就来吓我?没事吧你。”
他写——你是谁?
“岑……”
晏盛朗看清第一个字后就已经知道了。
【岑旭湖】
血雾里和他交流的是岑旭湖。
晏盛朗瘫坐在地上,觉得这个世界是疯了。他更是疯的彻底。
他原地调转了个方向,跪在地上伸手拉开窗帘,面对窗外天空上高悬的月亮双手合十拜了拜。
虽然从前没有相信过,但是如果这一刻有奇迹发生,他愿意从此皈依玄学。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他闭上眼虔诚地对月祷告:佛祖保佑菩萨显灵,我看到的都是幻觉,睁开眼就会全部消失。
睁开眼,月光皎洁笼罩大地。
他回头,三个鲜红大字依然在空中挂着。
晏盛朗唰地拉上了窗帘。
他起身面对血雾,伸手进去。
——你死了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个问号。
【还活着】
——你在医院吗?
等待了一会儿,新的文字才出现。
【我怎么了?】
晏盛朗愣住,她自己不清楚她的情况吗?
好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疑惑,血雾里多出了几个字。
【医院里的我怎么了?】
——快死了
想了想,晏盛朗也补充了几个字。
——最多能撑半个月
【刀伤?】
岑旭湖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反应和去医院前的晏盛朗一模一样。
——脑部病变
血雾里的红字消失了。
晏盛朗等了很久才出现新字。
【我不会死的】
红色闪动了两下,很快出现了五个字。
【请你帮帮我】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五个字的瞬间,晏盛朗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
虽然看不到,但他竟然神奇地感受到了岑旭湖的笃定。
她说不会那就肯定不会。
莫名的,晏盛朗相信了她的话。
他想起了自己前两晚循环的梦。
梦里的岑旭湖坚持到了末日的最后。
她看起来单薄纤细,但在废墟里一步步向前走时,却是坚定的。
梦里梦外似乎连接到了一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