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疏风骤》念远桥水

9、第九回

　　新婚第二日，蕙姐儿和夫婿早早来给盛家老爷夫人请安。
　　盛家老爷长得一张方脸，五官端正，体态略胖，一直笑眯眯。
　　盛家太太施着飞霞妆，画着细长的眉毛，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隐隐咳了好几下，身形娇小瘦弱，只在蕙姐儿行礼时露出淡淡的笑意。
　　盛家大爷盛永兴，长相体态与自己的夫婿盛永韫截然不同，多随盛家老爷。而自己的夫婿五官多随母亲，身形据说随了外祖父，盛家三爷盛永丰还未长开，圆圆胖胖的，眉眼看似也是随了盛家老爷。
　　让蕙姐儿有些意外的是盛家的大嫂，她一身石榴花开纹样暗红色缎面褙子，松花色长裙，皮肤微黑，身材敦实，一双眼睛极亮，蕙姐儿与她敬过茶后，得到了一个同色系沉重厚实的荷包。给了荷包后，盛家大嫂唤出身后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用红绳扎着两个小鬏鬏，穿着浅粉色薄绸绣彩蝶小袄，学着大人的模样朝着蕙姐儿拜了拜：“二婶婶好”。
　　蕙姐儿瞧着这个粉嫩乖巧的小人儿心中欢喜，给了一个大荷包。
　　盛家大爷与自己妻子没有太多交流，反而频频温柔看向站在旁边的一位身着雪青色串枝莲花纹褙子的窈窕女子。女子笑容恬静，明媚秀致，规规矩矩给蕙姐儿行了一礼，她就是盛家大爷从广云台赎来的歌妓，如今是大爷房里的丽姨娘。
　　在宥阳办了婚礼，拜了祠堂，蕙姐儿和盛家二郎回了金陵的宅子居住，无婆婆妯娌掣肘，蕙姐儿和盛家二郎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只是自己丈夫总和几个通房丫头有说有笑，让蕙姐儿看了很不舒服，有时候问丈夫，丈夫还说一说，有时候就干脆说：“只是一些你来之前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惹得蕙姐儿醋意大发，将几个通房丫头全都送出去配了人，盛家二郎虽有不悦，但也默允了。
　　半年后，蕙姐儿时常恶心犯困，叫来郎中，得知以有孕三月有余。两家得了信都很高兴，先是勇毅侯夫妇前来慰问，再是盛家大嫂嫂从宥阳赶来，说婆婆身子不好，只好她自己来了，盛家大嫂嫂带来好多东西，有自家庄子收的粮食瓜果，养的鸡鸭鹅，鱼塘里捞的六七条大鲤鱼，还有许多小孩穿的肚兜，虎头帽虎头鞋之类。寒暄后还跟蕙姐儿及蕙姐儿身边丫鬟婆子嘱咐了好多怀孕事项才离开。
　　蕙姐儿怀孕六个多月时，宥阳老家那边传来消息，说盛家大爷要休妻。盛家老爷被气病，瘫卧在床，盛家太太长年不理家事，只好来喊盛家二爷回去。蕙姐儿觉得自己胎像稳了，又受了大嫂嫂挺多好处，执意要跟着回去看看。
　　夫妇二人回到老宅，管家告知，大爷一直歇在丽姨娘处，夫妻二人便分头行动。蕙姐儿寻到大嫂嫂院子，只见大嫂嫂斜倚在床上，左边脸还红肿着，两只眼睛红红的，红姐儿坐在旁边。见蕙姐儿来了，大嫂嫂连忙要起身，蕙姐儿拦下，红姐儿下了床，另去旁边寻了个小杌子坐下。
　　“弟妹你还有着身子，劳烦你过来，我实在过意不去。”盛奶奶拉着蕙姐儿的手。
　　“大哥他动手了？”蕙姐儿坐在大嫂嫂身旁颇有些吃惊。大嫂嫂一听这话，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
　　“嫂嫂，是为着何事？”蕙姐儿拿帕子帮着去擦大嫂嫂的眼泪。
　　“他要把那丽姨娘抬了平妻，我不允，他就，还说要休了我。”盛家大嫂哽咽着。
　　“这，怎会突然……”蕙姐儿疑惑。
　　“大爷自从领了那丽姨娘进门，就再不曾进我屋的门了。”大嫂嫂脸色落寞。
　　翌日，盛家大房二房聚在屋内，屏退了下人。本去喊了盛家太太，可盛家太太说身体不适，让儿子们自己处理。
　　盛家大爷先开了口：“这事没的劝，这妻我非休不可！”
　　“大哥，这些年嫂嫂在家上侍父母，下顾着我和三弟，将府里内内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你怎可休了她，何况你们还有了红姐儿，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是一点都不顾及了吗？”盛永韫言辞恳切。
　　“我也不愿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我只是想给丽儿抬个平妻，可她死活不允。丽儿本是官宦小姐，要不是被父兄所累，也不会落了那教坊司，受尽了苦楚，却仍不改高洁品性，实乃奇女子是也！若看原本的出身，哪是她一地主家的女儿可比的。只是个平妻她还不允，我都觉得委屈了我的丽儿。”盛家大爷看着身旁的丽姨娘一脸怜惜。
　　“嫂嫂，您看，要不就给丽姨娘抬了平妻？”盛永韫转向盛家大嫂。
　　“不行。”盛大奶奶态度坚决。
　　“二弟，你瞧见了吧，这可不是哥哥我无情无义。”盛大爷忽的从座位上弹起，指着盛大嫂怒骂：“为夫今日非休了你这个妒妇不可！把家里的账册和房门钥匙速速交出来，收拾东西回你的娘家去吧。”
　　“不可能！”盛大奶奶也是个硬气的。
　　盛大爷又要上手，盛永韫急忙拦住了。
　　纠缠之际，蕙姐儿暴脾气上来，怒的一拍桌子：“都别吵了！”盛永韫赶紧扶着蕙姐儿：“你还怀着孕呢”
　　“丽姨娘，你给我跪下！”蕙姐儿大声呵斥着。
　　一直在旁边默然静立的丽姨娘吃了一惊，望向盛大爷。
　　“有什么你冲我来，莫要难为我的丽儿！”盛大爷揽过丽姨娘，丽姨娘顺势倚在盛大爷怀里，目含泪光。
　　“我好歹也是盛府的二奶奶，正经的主子，怎么，丽姨娘你身为盛府的奴婢，跪主子也不成吗？”蕙姐儿目光严厉。
　　盛大爷一愣，丽姨娘从盛大爷怀里轻轻脱开，柔柔弱弱地跪了下来。
　　蕙姐儿端正坐姿：“今日，盛家大房因为你闹得夫妻不和，你可知错？”
　　“我，奴婢，未。”丽姨娘噙着泪望向盛大爷。
　　“我与这妒妇一直无甚情意，与丽儿无关。”盛大爷上前一步。
　　“那平妻之事不是你所提起？”蕙姐儿继续问丽姨娘。
　　不等丽姨娘回答，盛大爷抢着说：“平妻之事是我所提，丽儿品性高洁，从不将这些俗事放在心上，是我不忍看她在府里为奴为婢。”
　　“哦，那当是弟妹的不是，错怪了丽姨娘，可你眼见着大爷与大奶奶为你抬平妻之事闹得夫妻反目，却不加调节劝阻，实在是容易让人误会你别有用心呢。”蕙姐儿轻啜了一口茶。
　　丽姨娘听到此处，立马磕头哭泣：“是我的不是，请二奶奶责罚，我只是一时慌了神儿，怕添了倒忙。”
　　盛大爷赶紧蹲下要扶起丽姨娘，可丽姨娘定住了一般，硬是不起。盛大爷瞪了盛永韫一眼。
　　盛永韫缓缓开口：“夫人，你看。”
　　蕙姐儿放下茶杯：“丽姨娘起来吧，既然你是个心思纯的，二奶奶我也不会苛责与你。”
　　这时，丽姨娘才松了劲儿，磕了一个响头，随盛家大爷起身。
　　蕙姐儿斜眼瞥去，这柔弱无骨的样子，真真是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啊，哭了半天，也不见妆花，哪天得着机会定要问问她的化妆用品和化妆手法。
　　转回正题
　　蕙姐儿缓缓道：“大哥，抬平妻之事是您这一房的家事，我与永韫也不便插手。但大嫂嫂这妻你休不得！”
　　“我如何休不得！”盛大爷立时又恼了。
　　蕙姐儿轻轻道：“休妻要有休书，不知这休书上，大哥准备写些什么？”
　　“她善妒！不许我抬丽儿平妻。”盛大爷理直气壮。
　　“虽说丽姨娘原本的出身是好，但她终究沦落贱籍，大嫂嫂让她进了门，给了姨娘的名分，已然是贤德了。”蕙姐儿回怼。
　　“她无子！”盛大爷怒斥。
　　“大嫂嫂已经生育了红姐儿，非不能孕育之人，且你们两人都尚不过三十岁，此条不足为据。”蕙姐儿又怼。
　　盛大爷坐在椅子上大声喘着气。
　　蕙姐儿起身扶着盛家大嫂：“大哥，不论你是如何想法，这大嫂嫂我是认定了的，如今公公卧病在床，婆母不管，你自是可由着自己的心意，但我也撂下话，当初丽姨娘可是借着我家爷们的名买下的，若我要处置发卖自家的奴才，别人也无话可说吧。”
　　盛大奶奶目含感激地望着蕙姐儿。
　　“夫人，看你这话说的，生分了不是。”盛永韫感到气氛骤冷，出来缓和道，“今日，我们也表了态了，哥哥嫂嫂，就此告辞。”说完扶着蕙姐儿出去。
　　“大哥，嫂嫂，能说的我都说了，弟妹就此告辞。”蕙姐儿拉着大奶奶的手说：“嫂嫂，您是盛府的大奶奶，自该拿出大奶奶的气魄来。”
　　上了马车，蕙姐儿仍然气不过，锤了盛永韫好几下：“大爷怎么能这样对大嫂嫂，那可是他的发妻啊。”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大哥。”盛永韫似有所思道，“当初这门婚事，大哥本就不愿。”
　　“既然不愿，为何不换门亲事？”蕙姐儿不解。
　　“父亲性格强硬，早早就把我们几个的人生规划好了，大哥当年和我一同上学，读着读着，父亲就不让他读了，拉着他跟着学做生意，父亲觉得长子要继承家业，后来父亲觉得大哥经商之事没学到精髓，反而染上一身吃喝玩乐的不良习气，便寻了一庄户人家的女儿，想着让大嫂拘拘大哥，可大哥不喜这样的女子。”
　　“那大哥喜欢丽姨娘那样的？”蕙姐儿不屑。
　　“除去身份不说，我觉着那眉眼间倒是有几分像母亲。只是性格大相径庭。”盛永韫思忖道。
　　“这？婆母还很康健啊。”蕙姐儿略有了好奇。
　　“以前的事我不清楚，只打我记事起，父亲和母亲互相便没有几句话，对我们也是冷冷的。有时母亲一句话就把父亲气半天。”
　　蕙姐儿好奇:“那是什么话？”
　　“父亲年少行乞，成年后一心经商，于诗书上不甚精通，母亲偏偏拿此气父亲，有时，有时还目露不屑。士农工商贱，母亲若不是家道中落，怕也不会嫁给父亲吧。”盛永韫说着说着，眉尖微蹙，目含忧伤。
　　蕙姐儿瞧着心里也跟着难过，揽着丈夫道：“都过去了，我们有自己的家了”蕙姐儿把丈夫的手放在自己隆起来的肚皮上。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那大哥那边——”盛永韫略略担心。
　　“大嫂嫂辛勤劳苦，大爷纵是不喜欢她，也当敬重于她。”蕙姐儿说着又愤愤不平。
　　“那你不会真把丽姨娘发卖了吧，大哥他——”盛永韫又紧张起来。
　　蕙姐儿倚着丈夫：“你放心，我只是吓吓丽姨娘，这次虽然明面上都是大爷的主意，可明显就是她背后挑的火。只要她以后安安分分的，我自然不会再找她的麻烦。我瞧着大嫂嫂也不是不容人的，大爷又紧着她，只要她别太过，也不会让她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