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战状态》李丁尧

30、【二十九】 29

　　深夜一点，克里夫酒吧。

　　吉恩金作为party发起人，难得遇到滑铁卢，这次聚会没到一半，就决定转场了。

　　原因无它，时曜换地方了。

　　不过吉恩也不介意，他平时的生活太过无聊，像这样的看戏时间得好好珍惜。

　　以今天的主角时思然为分界线，沙发卡座上划出了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一边是热火朝天，一边是淡淡哀怨。

　　尽管时思然身边不缺献殷勤、凑热闹的人，但她基本没有搭理，眼神倒是一直落在右手边尽头。

　　有夏醒言在，麦克和路克也不觉得尴尬了，两个人拖着夏醒言玩猜点数，边猜边聊，从GU3楼下新开的餐厅，吐槽到时曜把训练内容加多的日常。

　　夏醒言听得多说的少，时曜出去接电话了人不在，以她倒霉的运气，很可能刚附和一两句，人就刚好站在她身后了。

　　不过坏运气如约而至。

　　玩骰子连输三局，攒了三杯酒没喝，还赔了一百出去。

　　路克赢的次数多，笑得嘴都合不拢了：“Yan，你可不能耍赖啊！”

　　夏醒言懒洋洋在桌上拍下一张十块，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靠运气，没意思。有本事训练场见。”

　　路克想起自己在GU3众人的下注赌局里，已经掌握了必胜的秘籍，傻笑着摆摆手：“哎，都知道输赢谁还下注啊——”

　　一向爱打击小红毛的麦克一反常态，用酒杯自顾自碰了碰她的杯子，难得显出安静深沉的气质来。

　　“你没发现吗？”

　　麦克问夏醒言。

　　夏醒言正魂游天外，反应有些迟钝，过了两秒才微微挑眉：“什么？”

　　麦克压低声音：“……亚伦妹妹，很不好搞。加文那天去接的她，说脾气比亚伦可怕多了。她好像……不喜欢你哎。”

　　夏醒言看了麦克一眼，有点莫名其妙：“噢。”

　　麦克等着她的下文，没想到就没了。

　　他悄悄望了眼对面的沙发，女生身后的壁炉火光，刚好幽幽然照在时思然面上。

　　正好第四局揭晓，骰盅揭开，夏醒言又输了。
　　路克已经赢到飘飘然了：“Yan！攒的酒你还没喝哦。”

　　夏醒言这人大体上还算守信用，基本不玩赖的，端起面前那杯麦芽威士忌，仰头正要一饮而尽，手里忽然一空。

　　杯子被抽走了。

　　她本来就昂着头，顺势一看，弯着嘴角，笑了笑。
　　说实话，有点显傻。

　　时曜站在她身后，垂着眼，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路克。”
　　他没看夏醒言，望向路克，问得很平静：“你在干嘛？”

　　路克微张着嘴，就算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是时曜这个神态表情……他迅速清醒，一整个坐直，背脊紧紧贴着沙发：“队……队长。”

　　时曜示意了下夏醒言，眼睛盯着路克：“她多大？回答我。”

　　路克刚要认真想答案，忽然意识到什么，倒抽了一口气，被口水呛住了。

　　不是Yan多大的问题。
　　她八成已经成年了。
　　但是……本州的法定喝酒年龄是21！

　　路克过21岁生日的时候还是在队里，十二点一过就去偷了一点队友的酒喝。

　　“对对……对不起！”
　　路克满面通红地跳起来，窘迫万分：“Yan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自己刚刚说话根本就没过脑子，人还在游戏里想着愿赌服输的事，现在被队长抓了个现行，怎么看怎么像……趁着他人不在给夏醒言灌酒！

　　路克尾音没落，自己都觉得这辩解听起来太心虚，只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麦克，指望着他能救救自己。

　　夏醒言‘啪’地拍了下沙发顶部，冲卢克道：“多大点事，你又不知道我多大。”

　　“再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日，年龄，本来就是登记的时候乱填的。”

　　夏醒言直起身来，在路克面前打了个响指：“行了别哭丧着脸了。”

　　她侧头看了时曜一眼，见他昂头将酒一饮而尽，眉头蹙了蹙，刚想说话，有人仗着臂长的优势，伸过来一捞，就把她拽走了。

　　“他们今天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麦克啧了声：“亚伦刚刚的脸色你看见没，两个人闹不好……”

　　路克把自己丢到沙发里哀嚎：“别说了，我完了。”

　　他亲爱的队长大人有一个特点，这世界上好像没什么东西他愿意放在眼里，总是吊儿郎当不大上心的样子。以前出生入死昏天黑地做任务的时候，某一任幕后看他不顺眼，扣了他整个季度的奖金，时曜也根本不在乎。收工回来碰见那个人，还能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可一旦有什么事情或人，是他所重视的——

　　那队长的领地意识会变得非常可怕。

　　正感慨着呢，另一道身影突然从他们面前气冲冲地一闪而过。

　　时思然。

　　-

　　克里夫酒吧东边50米有家24小时便利店，四周的街道已经陷入沉睡，只有便利店的白炽灯还亮着。

　　时曜推开门，让夏醒言先进。
　　他有些事要问她。

　　但她还没迈出一步，有道气势汹汹的人影先行挤开她，硬是在便利店靠窗的长桌前坐下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

　　夏醒言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意思很明显，你的熟人你解决。

　　时曜看了她几秒。

　　面上神态不要太明显，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怕来早就怕来巧……那味。

　　他突然伸手，轻捏住她脸颊晃了下。

　　——回家再算账。

　　时曜冲她无声道。

　　按理说，这个角度的灯线容易晃人眼睛。
　　他们此时站在店门口，视野里却无比清晰地印出彼此来。

　　夏醒言没忍住，失笑。
　　接着又往出迈了两步，站到门口，清脆的机械提示声响起。

　　“我在这等你。”

　　夏醒言不怕冷，今天穿了很简单的一身，宽松的纯色长袖和牛仔裤，方便又舒服，但也显得她更修长瘦……

　　不。
　　时曜回头看她的背影时，突然想到。

　　不是瘦弱。她的肌肉是流线型的，发力时才会显出漂亮的曲线来。

　　是轻盈。

　　“哥！”

　　时思然坐在高脚椅上，语气有点急有点气，又有两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时曜这才转过头，把目光投向她。

　　他路过自助收银台，顺手取了两瓶能量饮料买单，走到时思然身边，递给她一瓶：“气了一晚上了。叫加文去接你，气性这么大？我那天晚上有点事，给你清掉购物车了，还要什么——”

　　时思然拽过他袖子，像只小老虎一样呲牙：“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的眼神跃过时曜肩头，努努嘴示意：“这不会是哥给我找的嫂子吧？看上去风一吹就倒啦！脾气好像……也跟你不合适！”

　　时曜没说话，任她叽里呱啦。

　　时思然一口气激动说完，才意识到语气太急了，又赶紧低下脑袋，服软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很崇拜你的，哥……你知道，我都收集了你好几张签名，我一直很期待你会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嫂子，我觉得她至少要——”

　　“时思然。”
　　时曜切换语言频道时，声线要比平时要沉两分。

　　听到时曜跟她说中文，时思然怂怂地缩回了头。

　　“不管我找谁，”时曜喝了口饮料，悠悠然看向她：“都不是‘给你找的嫂子’，只是我想要的人。仅此而已。可以听懂吗？”

　　时思然的嘴撅得可以挂油壶。
　　她也不是多事。
　　只是时曜在她心里地位不一样。在神坛上待了太久的人，要下来也得选个能匹配的人吧。

　　但时曜说到这个程度，她也知道不好再多嘴，嘟囔了两句，最后想扭头再仔细看一眼，时思然记得她就在门口——

　　“啊！”

　　时思然回头的一瞬间，被面前骤然出现的人吓得疯狂后退，腰直接抵上桌角：“你，你……不是在外面等着吗？！”

　　如果只是普通的出现，倒也没什么，可问题是真的很近！几乎都要面贴面的距离了，神出鬼没的，好像会瞬移似的！

　　夏醒言耸了耸肩：“渴了，进来买点喝的。”

　　时曜无声弯了弯唇角。

　　夏醒言白了他一眼，无声道：起开。

　　时曜从善如流地让位。
　　她跟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发尾正好扫过，留下清冷又柔和的淡香。
　　若有若无。

　　刚才时曜跟时思然聊的时候，是一站一坐的。
　　夏醒言发现椅子在里面，便把高脚椅拖出来，倚在那里跟时思然说话，姿态放松。

　　夏醒言：“你叫什么？”

　　时思然脸冲着外面，但心下还是有一点诧异。

　　声音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冷冽，有磁性。

　　夏醒言的五官类型偏甜美亲和，只有眼型偏长，半眯时像某种猫科动物，但脸型却生得瘦削利落，形成了微妙的反差，本来明晰的气质便像蒙上了一层雾，让人捉摸不透。

　　时思然不喜欢。她宁愿这个人甜美嗲甜一点。
　　本来不想回答的，结果一抬头就撞上时曜的视线。

　　时思然：……
　　……一些兄长的威严。
　　……和寄人篱下罢了。

　　她梗着脖子冲夏醒言道：“我……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啊!”

　　夏醒言饶有兴趣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低头笑了。

　　她直起身来，冲时思然大大方方伸出手：“夏醒言。证件年龄快二十，实际年龄，应该快二十一。号码是909720——你记得住吗？到时候让你哥给你吧。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帮忙。”

　　时思然委屈巴巴、不情不愿地握了下，嘟囔道：“搞得我像个反派似的。”

　　夏醒言收回手，笑眯眯的：“没有啊，你挺勇敢的。敢当着坏人的面通风报信，你当时是想找谁？”

　　时思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有……”

　　时曜无奈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过了两三秒她才反应过来不太对。

　　时思然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我哥告诉——”她猛地看向时曜，又很快皱起脸：“不对啊，我没来得及说呢……”
　　夏醒言眉头轻挑：“我们见过的。再想想？”

　　时曜本来只是抱臂旁听，闻言抬眸看向她，用眼神安静询问。
　　蓝狮出事的时候，两人确实都在车上，但是按理说，应该没法打上照面。可现在看来，两个人大概是发生了什么。

　　时思然反应了好一会儿，瞳孔地震。

　　“不可能！”

　　夏醒言歪了下头，唇角微翘：“怎么不可能呢？”

　　时思然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到前两天那道身影、那双眼睛和面前的人渐渐重合。

　　“不管有没有可能，”时曜抬腕看了眼表：“不早了，该回去了。时思然，我开车送你，路上你们慢慢回忆。”

　　夏醒言捞过桌上的能量饮料，率先走在了前面，边走边喝了一口。
　　时曜的那罐。

　　她才刚走到门口，时思然已经飞快收拾小包，飞奔出来缠着她,想让她证明一下自己的话。

　　夏醒言存心逗她，一手轻松拉住时思然，把她从危险的路边拉回来，反问道：“如果我不想呢？”

　　时曜站在店里，无奈又莞尔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去货架上拿些零食，给家里补货用，某些人把家里的零食消耗的差不多了。反正车钥匙他已经放夏醒言兜里了，停车场也不远，她带着时思然先开车过来都行。

　　过了几分钟,时曜出了感应门，在门口的黑色suv上，只看到了时思然。

　　“她人呢？”
　　时曜拉开后座的门，把一大袋东西扔到后座，顺口问坐在副驾的时思然。

　　“不知道，她一停下车就走了。好像是……遇见熟人了？反正她说让我等你就行。那个，哥，”时思然轻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摸出手机：“她手机，号码是多少来着？”

　　时曜轻笑，扫了她一眼：“自己不会问她？”

　　时思然差点急了：“哎你们不能这样的，她让我问你，你让我问她，怎么，是不是存心不想给我啊？”

　　时曜拨了个电话出去，顺手从袋子里翻出一包牛肉干，头也不抬地扔给她：“晚上没怎么吃？垫垫。”
　　“哦。”
　　时思然的注意力只能维持在一件事上，肚子也确实是饿了，撕开包装美美吃起来。

　　听见电话里的关机提示，时曜直接挂了通话，给麦克打了过去，这次很快接通。

　　麦克：“喂——”

　　时曜打断他：“你走了吗？”

　　麦克有点奇怪：“没有啊，还在。”

　　时曜：“路克也没走？”

　　麦克一句‘没有’刚出口，时曜就快速道：“带车钥匙下一楼，便利店门口。”

　　麦克听他语气不太对，也没多问什么，电话挂了，不到一分钟就下来了。

　　时曜拿走他车钥匙，指了下主驾：“帮个忙，把她送回去。”

　　麦克那辆车他自己改装过，抗造耐撞。

　　麦克把主驾门关上，让时思然听不见他们俩说什么。
　　“你说实话，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了？”

　　时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我找不到她。”

　　熟人？
　　她活得很独，从没听说过在本市有什么熟人。
　　而且她不是会随便关掉通讯设备的人。

　　时曜无法忽略心底腾起的不安感。

　　“我理解，但是你也别一遇到她的事就失去理智。这毕竟是公共场合，Yan也不是普通人，不可能随便跟人走的，你先冷静一下，把你妹送回去，再一起去找。”
　　麦克看了眼表，人离开他视线，还不到十分钟，这么紧张。

　　时曜没说话。
　　他无法解释的直觉，敏捷、锐利地率先抵达终点，告诉他——
　　不是。

　　*

　　夏醒言确实看到了熟人。

　　一道她无法忽略的背影。

　　牵走过年幼的她，为她遮过风挡过雨的人。
　　及膝的风衣、微卷的栗色长发，还有一闪而过的侧脸。

　　夏醒言着魔一样跟了上去，在街头巷尾穿梭时，却把人跟丢了。

　　凌晨时分的街道，早春的风呼啸而过，她难得急红了眼，背上一层薄汗。

　　如果这次丢了，又不知道要几年才能找到怎么办——
　　一瞬间，夏醒言感觉被这股穿堂风击垮了。
　　巨大的悲伤翻涌上来，她好像被命运抛弃在这里。

　　“夏。我很高兴。”

　　一道带着儒雅笑意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这么多年，原来你最在乎的人还是她。”
　　“那我就放心了。”

　　夏醒言咬紧牙槽，转过身，看见巷子尽头的人，歪头轻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无能啊？”

　　尤里斯倚墙而立，灰蓝的眸色很瞩目。
　　他穿着考究，跟以往一样，三件套都是手工定制了n套，绝不重样。
　　此时毫不介意地站在垃圾堆旁边……

　　夏醒言看了眼不远处的垃圾桶，又看了眼他。
　　冷笑。
　　真他妈的配。
　　就适合被大卸八块，扔进去，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