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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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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抹霞光被黑暗吞没,皇宫上的天穹如同蒙上的一层宽大而厚重的幕布,笼罩在未央宫内所有来往的宫人们的心头上。
自从三个月前皇上在未央宫内因不明原因大发雷霆,处死了一批跟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就再未走入未央宫半步。转而夜夜宿在贤妃宫中,不久就传来贤妃有孕、皇上让其代掌凤印的消息,关于中宫失势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昔日里人人挤破脑袋想进来的未央宫一时间就成了后宫众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后宫中多的是会趋炎附势、自作聪明的墙头草。
本来顾明月作为皇后在宫内两年未掌持过凤印的事就落人诟病。如今一朝失势不说,中宫嫡子未有消息妃子就先怀上皇长子,凤印还落入其妃子手中,如此对顾明月落井下石踩高捧低的人数不甚数。
吃穿用度被人恶意削减,下面的人人心涣散也伺候得不尽心。宫殿内的横梁上沾满灰尘结上蜘蛛网都无人清扫,短短三月,曾经富丽堂皇的宫殿就染上灰败腐朽的气息,如同风前残烛的老人。
宫殿内一片漆黑静寂。
意识迷糊间顾明月察觉到自己床边站着一道人影,她以为是伺候着的宫女也不甚在意。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颇感昏沉且四肢乏力,而且从午后睡到现在喉咙干涩得紧,她哑声道,“水……”
那道人影好似晃动一下,紧接着唇上传来柔软冰凉的触感,冰冷的液体自唇齿间渡过来。
顾明月徒然清醒过来。
她转开脸庞想避开这个吻,如同能知道她心中所想的一切,那人先一步抬手抚上她后脑迫使她动弹不得。耳畔传来他熟悉的声音,有点低哑而满是温柔宠溺,“…别动。”
明明还是那个人,可再做曾经做过的事顾明月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存,反倒觉得心间无比悲凉。
父亲尸骨未寒,她为人子女未能为其收尸报仇,反到还要伺候讨好杀父仇人。想到后半辈子还要为其开枝散叶,相夫教子,顾明月不经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眼中落下,顺着脸侧流入鬓发间。
听到她压抑着哽咽的声音,朝钩怔了一瞬,下意识停下动作将她抱入怀中安慰,“月月,我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别哭。”
情绪上来的人如果没人哄她自己哭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可一旦身边有人安慰,反而会彻底崩掉那条名为理智的弦,任由情绪占据自己的脑海。
顾明月忍了三个月,梦魇了三个月,每每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翠柳所描述的画面在眼前展开。
向来严于律已且格外在意自身形象的父亲披头散发,狼狈无比地被押上断头台,随着刽子手刀起刀落的瞬间,温热的鲜血从他脖颈喷溅出来,溅到刀身上、溅到刽子手身上、溅到断头台的地面上。人头落在地面上滚过几圈沾染上鲜血,映着父亲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面孔更显得可怖。
目睹着父亲惊恐瞪大眼睛的面孔,顾明月仿佛中听到父亲无声的质问:
为什么不救他?
为什么不替他报仇?
顾明月神情痛苦,“我不知道……”
不知道朝钩什么时候下罪于顾氏满门,等知道时事情已成定局。
只是还未等她解释出声,就被父亲满是怨毒愤恨的声音打断,“顾明月!你竟喜欢上你的杀父仇人!”
“尔枉为人子!”
顾明月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月月……”
男人粗大的手掌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将她沉沦在悲痛中的理智唤回。
“你打我骂我也好,就是别拿自己身子撒气好吗?”
黑暗中顾明月看不清他说这话的表情,只是正值悲戚当头,觉得说出这句安慰话语的他真的是残忍而冷酷。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杀掉她父亲、将她顾氏满门流放千里后当做无事发生,并责令她身边的人不得在她面前透露风声,继续堂而皇之踏入她未央宫。
他又是凭什么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说出此番话语?
凭他是一国之君、是她的夫吗?
顾明月思绪紊乱,在朝钩再一次抬手替她擦去泪水时,抬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尖声质问,“朝钩,我都嫁给你了,为何…为何还要害死我父亲?!”
与朝钩成婚五年,她清楚知道朝钩行事向来放意肆志且为人睚眦必报。皇权更替风起云涌时,就曾有大量高官世族落下牢狱,其中或多或少都有朝钩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而被顾明月知道自己背后对那些世族动的手脚后,朝钩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将顾明月带去自己的书房,一一指过书桌上那些折子上所写的世族嘻嘻哈哈地对顾明月说明自己和他们的恩怨。
比如司徒大人家的小公子曾在他刚回京时邀请他踏青同游,故意看他闹出笑话掉面子;比如某位纨绔世子曾私底下对他颐指气使等。
不过是和人产生一些小小的摩擦,朝钩却记得一清二楚。他甚至会暗戳戳将这些记在心底,然后藏在幕后找机会给那人毁灭性的报复。
自觉知道朝钩的真面目后,顾明月也曾为此胆战心惊好一阵,因为她父亲曾与他产生过不愉。
只是等一段时间后也没什么事发生。
她本以为朝钩是看在她的面上放下那段过往,未曾想原来是她放心得太早,朝钩在大权在握之际毫不犹豫的下罪于顾家。
因为朝钩的前车之鉴太多,顾明月私心认为这就是朝钩迟来了五年的报复。
*
顾明月会嫁给朝钩的事实在算不上光彩——她是被朝钩强取豪夺。
当时顾明月的父亲早替她定下一门亲事,正在筹备当中,未曾想中间会横生变故。在送亲当日,朝钩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抢亲,将顾明月掳去自己的王府度过一夜。
那一夜后顾明月名声尽毁。
那家与她定下亲事的人在之后上门退亲,取消婚约。
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还能腆着脸上门提亲。
对于毁掉自己女儿婚事、名声的人顾大人自然不假颜色,更别提答应他的提亲,直接让门房将他赶出顾府。
但万万没想到几天后朝钩就带着赐婚圣旨过来。
圣山金口玉言,直接下旨赐顾明月为朝钩的侧妃。
纵是再多不情愿,顾明月最后还是嫁给朝钩。
只是婚后的生活并没有她所想的难捱,相反,因为朝钩视规矩若无物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顾明月甚至觉得在魏王府的日子是她这辈子度过的最快活的时光。
哪怕老皇帝临死前一道圣旨传位于朝钩,可因为朝钩一如既往对她,封她为后,顾明月除了觉得朝钩再想带她出去游玩变得不方便些,未曾有过这座深宫是困住她的囚笼的感觉。
直到她无意间从自己的贴身宫女翠柳在小厨房和人闲聊中知道顾家事变。
很可笑吧。
自己的宗族出事、父亲被斩首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
这是顾明月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这座深宫牢笼的可怕。她身边的一切事物、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朝钩的掌控之下,而她竟被朝钩所展示出来的柔情蜜意迷住双眼,对其毫无所知。
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朝钩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
面对顾明月的质问,朝钩格外平静,语气平波无澜地回一句:“他们无事。”
顾明月惨笑道:“若真无事,你倒是放我出去见见他们。”
眼见着朝钩沉默下来,顾明月的心跟着一点点沉下去,她忍不住悲声继续问,“朝钩,事已至此,你还想骗我吗?”
“我从未……”骗过你。
话未说完,朝钩心口一痛。他僵硬的低下头,看到一支用银丝和宝石勾勒出梅花模样的发簪抵在他胸口,发簪上有机关底下藏着毒针,是他送给顾明月防身所用,可他想不到这根毒针最后是用在他身上。
习武之人在黑夜里要看清楚得多,朝钩视线往上,是顾明月带着泪的大笑。她眼中的悲戚消失不在,只剩下大仇得报的快意。
“朝钩,我们结束了。”
朝钩握住顾明月拿着发簪的手,用尽力气推着那根发簪刺入自己胸口,“如果这能让你更开心的话,你可以刺得更深些。”
顾明月脸上的快意僵住。
她抖着手将朝钩推开,转而捂住自己的脸,带着颤音,“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朝钩用一种轻松到仿若闲聊的语气道,“你想了断恩怨,彻底放下过去与我产生的一切纠葛,可我偏不如你所愿。”
“月月,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
你是摆脱不掉我的。
生生世世。
后一句朝钩没来得及说出口,可顾明月却轻易听出他的未尽之语。
她在黑暗中枯坐许久,忽地自顾自的笑起来。笑了许久,她从床上爬起来在打翻殿内的所有东西,又找出火折子引燃床帐,火舌瞬速窜起照的黑夜中的半边天都是火红色,烈焰焚烧着这所宫殿内的一切。
顾明月站在火海中,任由火舌跳上她的衣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