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尘似水 牵丝戏—— ...
-
沈清雅是个瞎子,天生就是。
她的世界没有色彩,只有无尽的黑暗。
为了遮丑,沈清雅用一条丝带蒙住了眼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出生于大户人家。
爹娘信命。他们说,自己的眼盲是因为前世的罪孽。她便想多做些善事,奈何自己因眼盲而羞于出门,便常让丫鬟带着银钱去街上做善事。
在沈清雅十七岁那年,丫鬟月儿急匆匆地跑进她的闺房。她听出,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大小姐,我用银钱赎了一个小乞丐,结果他赖着我不走了!”
沈清雅皱了皱眉:“让他洗净了再来见我。”
“是。”
小乞丐洗净后,月儿给他换了身新衣裳,带到沈清雅面前。
“为什么跟着月儿不走?”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你的意思是想跟着我?”
小乞丐没有说话。
“你多大了?”
“十岁。”
“若要跟着我,可以。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以后你只是阿宣。”
沈清雅此时还不知道,阿宣的出现,使她的生活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沈清雅偶然想起了阿宣,随口问道:“这几日怎么不见那小乞丐?”
月儿支支吾吾,沈清雅隐约感到了什么:“把小乞丐带来。”
月儿将阿宣带到了沈清雅面前。
“在沈府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你过来。”
阿宣上前,沈清雅捏了捏他的脸,他却疼得倒吸一口气。
“脸受伤了?”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才不是呢!是大少爷的丫鬟珍儿!珍儿说新来的下人都要好好管教,就擅自打了阿宣。”
“奴婢也阻止过,但珍儿不听,还有几个丫鬟和她一起打阿宣。奴婢拦不住......”
还没听完,沈清雅的脸已经阴沉下去:“月儿,扶我去见见那个珍儿。”
“阿宣,跟上。”
刚进了自己哥哥沈宏召的院子,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呦,今儿是什么风,竟把大小姐吹来了?”
阿宣害怕,悄悄躲到沈清雅身后,拉着她的衣袖。
沈清雅拍了拍阿宣,示意他别害怕。
“我的人,你也敢打?”
珍儿噗嗤一笑:“又是月儿这个贱婢告的状吧?我只不过管教一下新人罢了,免得以后生出事端开。再说,又没打得多重。”
沈清雅听出她的位置,上前便重重扇了两巴掌:“在主子面前称呼同等身份的婢子为贱婢,你是在挑衅我?还是......想取代我?”
珍儿被突如其来的两巴掌打懵,一时没想到反驳的话语。
“管教新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人?难不成还想取代管事的不成?!”
“没打多重?阿宣连脸上都是伤,难不成你们就专挑脸上打?!”
“若你们真就专挑脸上打,难道是生怕我不知道?!”
“哦,我懂了。原来你是欺我眼盲,看不见阿宣的伤。”
“以下犯上,当处何罪?!”
珍儿缓过神来,刚要反驳,余光却瞥见一人进了院子,连忙换了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清雅也听出来了:“兄长。”
沈宏召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珍儿:“她脸上是谁打的?”
“回大少爷的话,是大小姐打的奴婢。好疼哦......”
沈宏召赶紧牵起沈清雅的手:“疼不疼?”
沈清雅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我说这婢子怎么有如此大的胆子跟主子叫板,原来是有恃无恐。”
“不过就算是主子在,本小姐也要为阿宣讨个说法。”
“兄长,珍儿何时晋升为大丫头了?”
“并无,这丫鬟不过贴身伺候罢了。”
沈清雅冷笑道:“原来是个自封的,我还以为兄长的丫鬟高人一等呢。”
珍儿感到不妙,看向沈宏召,却发现他并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
“兄长,此事你处理一下。”
沈宏召应下,沈清雅便离开了。
此后,沈宏召院子里的丫鬟便换了一批。
“阿宣,以后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忍耐。”
“没有人高人一等。”
“有我在,也没人能欺负你。”
第二天,阿宣来沈清雅房内玩。
“姐姐,昨天月儿姐姐给我讲了话本,里面有个词叫‘天生一对’,月儿姐姐给我解释了这个词。”
沈清雅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沈清雅一愣:“为什么?”
“姐姐虽生在大户人家,却天生患有眼疾;我虽出生贫贱,但身无大恙。如此说来,我们倒最是天生一对了。”
沈清雅抬起眼眸:“月儿没告诉你,在沈府内不得提及我的眼疾吗?”
阿宣感到一丝凉意,脸上挨了一下。
“我忘记了......”阿宣有些委屈。
“那今后就给我记好了!”
“姐姐,对不起,我惹你生气了......”
沈清雅平了平情绪:“我刚才也有些过激,带你出去玩补偿一下你吧。”
沈清雅带阿宣去了城里有名的戏台班子那儿去听戏,只听得那戏子捻着个兰花指,嘴里咿咿呀呀唱道个红尘似水,沈清雅着实听不懂,没多久就自己回去了。
晚上,阿宣哭着回到了沈府。
沈清雅才想起来自己把阿宣丢了。
“姐姐!不要丢下阿宣!”
沈清雅无奈,安慰了他好久,他才平静下来。
一天,沈清雅被叫到沈府大堂去了。
阿宣不放心,偷偷跟了过去。
“雅儿,你虽身体不好,但大户人家该有的知识,你也总得会。”
“是,父亲。”
沈父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阿宣身上:“小子,你今后给雅儿当陪读童子,到时候你俩一起学习。”
“是,沈府主。”
考核那天很快就到了,沈清雅摸索着纸张,听教书先生的考题。
她平日里虽刻苦学习,但先天的缺陷无法克服,倒是有很多考题写不出来。
阿宣看了出来,故意错了不少。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阿宣十二岁那年,又被一群流氓痞子欺负了。
阿宣的确是打不过他们,沈清雅得知后,带上几个打手,半夜把那群败类打了一顿。
“阿宣。”沈清雅喊了一声。阿宣明白,赶紧和沈清雅离开了。
没过多久,巡逻的官兵就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混混们。
回到沈府后,阿宣脑子一热,吻了一下沈清雅的额头。
“阿宣?”沈清雅一愣,阿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姐姐,你头上有树叶,我刚才给你摘下来了。”
阿时间过得很快,那一年,阿宣十六岁。
“姐姐,如果你身边的人背叛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咳咳......”
阿宣担忧地看着沈清雅。
她先天不只是患有眼疾,她的身体也一直不好。
大夫说过,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今年,她二十三岁。
也就是阿宣问这事的第二天,沈府被抄家了。
沈清雅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而上面给出的答复是:沈府主贪污腐败,满门抄斩。
行刑前,阿宣来到了关押沈清雅的牢房内。
“是你做的吗?”
阿宣沉默不语,他其实是带着任务来到沈府的。
六年时间,他一直在搜集沈府主贪污的证据,如今证据确凿,他便毫不犹豫地把证据交给了上面。
“姐姐,我会保你的。”
“不需要。”
半夜,阿宣在梦中忽然惊醒,直觉让他直奔沈清雅的牢房。
果不其然,沈清雅自缢了。
阿宣慌了,连忙将沈清雅救下,传大夫救治。
但第二天依旧要上刑场,沈宏召突然站出来:“沈清雅是我家的养女,与沈府无半点关系。”
虽然按当时律刑来说,养女也被算在沈府成员之内,但阿宣有意保她,她还是得救了。
阿宣把沈清雅关在了自己府内,不让她接触任何威胁到她生命的东西。
沈清雅被亡家之痛逼得痛不欲生,病情也愈发严重。
沈清雅的二十四岁生辰快到了,阿宣端着药进了沈清雅房间。
“姐姐,喝点吧。”
沈清雅移过头,不理他。
“外面下雪了,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沈清雅一言不发。
“沈清雅!”
六年来,阿宣第一次直呼沈清雅的名字。
沈清雅依旧沉默,阿宣直接将沈清雅拽起来,拉到了外面。
忽然愣住,阿宣看见,沈清雅眼睛上的丝布下划过两行清泪。
“姐姐......你哭了?”
“阿宣,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阿宣注视着沈清雅,替她拭去眼泪。
恍一瞬,阿宣发现,沈清雅长皱纹了,眼角的皱纹不浅。
“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老了......”
沈清雅甩开阿宣的手,往屋里走去。
阿宣抱住沈清雅。
“姐姐,哪怕只有一次......”
“你能为了我,伤心一次、哭一次......”
“假如我能陪你一起老去......”
“我想陪着你。”
数日后,连着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沈清雅死了,阿宣抱着她的尸体去了沈府。
曾经的繁华早已不在,只剩一片荒凉。
他把她埋在了这里。
“姐姐,阿宣此生,只等你一人。”
“阿宣此生决不娶一人。”
——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烟波里成灰,也去的完美——
——红尘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