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三 ...
-
甄隐观的硬板床实在睡着不踏实,他翻了个身,怎么都无法入眠,那边翟叔早已沉沉睡去,甚至打起了呼噜,扰得他更是睡意全无,想到翟叔已经是一个五十四岁的老人,跟他折腾了两个月,又爬山又赶路的,着实辛苦,他心里默默叹口气,悄悄下了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寻了一处栏杆,倚坐在上头,向天看去,甄隐观的月与阆苑城的月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这甄隐观的回廊依山傍水,从这儿可以望见瀑布水流,宛如银河倾`泻。月色皎皎,溅在水面上,波光点点,好若龙鳞银片,如梦仙境。
听着水声,他想着,母妃是否在每一个夜里,伴着这样的水声入眠?
正想得出神,啪嗒,一个圆东西从旁边的门里滚了出来,姚错站起身,往那扇门瞧了瞧,原来旁边的屋子并不是空着的,他走到那东西跟前,定睛一看,是一个荔枝。
看来这位邻居是爱吃荔枝的,反正也是无所事事,不如串串门,他索性站起身,旁边屋子的门半开着,一道烛光穿过门缝斜画在地面上,他敲了敲门无人回应,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内空无一人,窗户开着,一棵荔枝树上的枝杈越过窗棱,钻进了屋子里,它上面结着满满一下的荔枝,红彤彤的一串,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弯了枝头,一阵小风袭来,树枝抖落两下,掉了一枚荔枝,在地板上滚动一圈停在了姚错脚边。
捡起荔枝放在了桌子上,主人不在他跟人又不太熟,这样乱闯乱逛着实不妥当,他转身出了房间,顺带着把门合上了。
这屋子的主人会是怎样的人呢?他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走过栏杆的时候,随意往瀑布之下的深潭瞧了一眼,隐隐约约的似乎瞧见在那浅水区域中泡着一人。
大晚上的,谁会在水潭里泡澡啊?应该是灯火不亮,水潭又离得远,看花了眼吧。他顺着回廊,下了楼梯,往前院走,听到呼呼的声音,极其有力,像是有人在打拳踢腿。
果然,一个年纪跟姚错差不多的的少年,正在练功,少年个子比姚错高一些,年纪也应该大四五岁,相貌堂堂,五官端正,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威,刚劲有力。
这家伙挺厉害啊!
姚错轻易不夸人,毕竟在他那个圈子里的公子哥们,一个个不务正业,也没什么值得人夸赞的优点,他倒是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有了些许钦佩。
少年右拳左打,两掌互用,双拳推出去,犹如刮起疾风,朝着姚错旁边的小树扑过去,让那树枝好一阵颤,姚错瞪大了眼睛,都看呆了。
少年看到姚错,收势,呼气,问道:“你是谁?”
姚错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对方的武艺吸引,看入了迷,尴尬的咳嗽一声道:“我叫姚错,今天新来的。”很顺畅的道出了姓名后,姚错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接受了新名字。
“姚错?”少年歪头想了想,“哦,就是那个引起轰动的姚家公子?”
引起轰动?姚错暗忖,这可要感激母妃那姚贵妃的响亮名头了,借着母妃威名,姚错稍稍找回点气势,扬起下巴道,“正是!”
少年倒也知礼,一抱拳,“我叫银不换。”
姚错不假思索的问道:“你的武功真不错,师父何人?”
银不换被问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哦,你还没拜师吗?”
“嗯,我要选最厉害的人当我师父!”姚错直言不讳,银不换听了笑了起来,“向来都是师父选徒弟,哪有徒弟选师父的道理。”
“你说的那是一般人,我可不是一般人!”本王乃皇家贵胄,皇帝六子——孟王!皇子的骄傲让姚错仰高了脸,挑起一边的眉梢。
银不换头一次见这么嚣张的人,也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搭茬,只得摇摇头,打算继续练功。
姚错却揪着他不放,追问道:“你师父是最厉害的吗?”
“我师父啊,他还好吧——”提到自个儿师父,银不换还是保留了,他想了想说道,“要说甄隐观最厉害的人,除了师祖九华真人,就没有旁人了,可是他老人家早已不再收徒,不过,他的几个弟子倒是可以收徒的。”
姚错来了兴致,眼睛瞪亮,问道:“那你快说说,他们之中谁最厉害?”
银不换被突然冒出来的姚错弄得懵懵的,也不知为何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子跟自己如此热络,虽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可又推辞不掉,只得一股脑的如实告知:“九华真人首徒,也就是大弟子,我师父钟荼白,医术精湛;二师叔宁戚,性子敦厚,精通易理;三师叔失踪十年,提不得;四师叔便是你的姑姑姚贵妃了,五师叔程绝一,擅长使鞭;最后是六师叔,师祖的关门弟子——”讲到这里卡了壳,随即摆摆手,“算了,小师叔不提也罢。”
“他怎么了?”银不换越是这样,越是激起了姚错的好奇心,“你这个小师叔也提不得吗?”
“他啊,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拜谁为师都可以,千万不要拜在他门下——”
+++分界线+++
在瀑布之下的水潭中,一个男人正赤着身浸在其中,任由瀑布落下的水花狠狠砸在后背上,他脊背伤痕累累,鞭痕遍布,刚有结疤就被水硬生生冲开了,血染红了他周遭的水域。
“六师弟!你疯了吧!”
一个身穿青灰大褂,头戴逍遥巾的年轻男子跑到了水潭边,那男子面容平庸,身体倒是结实,几下便把水里泡着人生拉硬拽的扯了出来。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挨着冷水浇灌,不要命了吗!”男子气得不行,拿出一块布开始给这人擦拭身体。
“二师兄,你不用搭理他,让他在这冷水里矫情一会!等脑子跟着水温一样冷却了,这疯病就好了。”说话的男子款款走来,内里白色压襟道服,外套一件红色丝绦夹衣,颈上戴着一个项圈,项圈上挂着一把长命锁,头戴金丝翡翠玉冠,发头编了一排小辫,一直盘成一圈,绕过额顶。他相貌绝丽,属于那种让人一眼万年的惊艳人物,手持一把羽毛扇,圆眼柳眉花瓣嘴,一说话拿腔拿调的。
被唤作二师兄的男子正是九华真人的第二个弟子——宁戚,他面相敦厚老实,一对粗眉长得比较潦草没个章法,一对大眼睛亮如葡萄,鼻直口阔,算不得什么俊美人儿,尤其是站在他五师弟程绝一旁边,更是被比得尽失颜色。
“五师弟,话可不能这样说,六师弟他任性,咱们作为师兄的可不能放任不管啊。”宁戚给小师弟擦着水珠,小师弟身上的鞭伤触目惊心,令人心疼,他也不忍责备太多,“你啊,嘴巴太硬,脾气太倔,跟魁斗师叔服个软认个错有何难?”
“呸!凭什么跟那个死胖子服软认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要不是师尊去了昆仑山闭关修行,其他师伯师叔有要务在身不在观中,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无能鼠辈代理观主!”
“绝一!你小点声!别让人听到了!”宁戚吓得差点用手里的布去堵程绝一的嘴巴。
被唤作小师弟的男子甩了甩湿发,露出光洁额头,这桃花眼粉面颊,不是别人正是林梦柯,他满不在乎道:“当时实在太困了么——”
程绝一瞥了眼林梦柯的后背,咄咄逼人的劲儿软下几分,拿出一瓶药膏往他手里一塞:“这是大师兄离开之前留下的生肌膏,就这一瓶了,你省着点用!”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林梦柯明显抖了一下,五个师兄,作为老幺,他胡作非为无所畏惧,唯独最怕大师兄:“大师兄不是外出采药了吗?何时回来?”
宁戚道:“前几日飞鸽传信,说明天便回。”他拿过药膏,打开塞子,开始为林梦柯涂抹药,他体热,暖乎乎的手指蘸着凉丝丝的药膏抹在患处,冷热交替,让林梦柯一会咧嘴一会呲牙的。
“涂个药而已,你表情那么丰富干嘛!”程绝一看不惯林梦柯,一拍他胸口,正按在他伤的最重的地方,林梦柯嗷一嗓子,喊得比叫秧子的猫都凄惨。
程绝一生疑,鞭子抽得是后背,怎么还能抽到前胸,他扯开林梦柯捂胸的手,只见那胸口处如同蛇纹斑痕,裂得一道一道的,伤口交错,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林梦柯不愿作答,扯过衣服盖住上身。
程绝一正色道:“林梦柯,你答我,这几个月你到底干嘛去了?”
“拜会故人。”林梦柯言简意赅,只用四个字回复。
“故人?什么故人?哪位故人?”程绝一逼问。
林梦柯被逼得无奈,捂着胸口就往宁戚怀里倒:“哎呦哎呦!伤口好疼啊!”
宁戚制止程绝一:“五师弟,小师弟伤的这么重,咱就别逼他了——”
程绝一可不打算放过林梦柯,他脑子灵,转得快,把几样事儿摆在一起,一对照,得出一个结论:“你不是一直在帮师姐寻玉佩吗?这伤可与她有关?”
“什么?与君逑有关?真的吗?”宁戚问道,他本性愚钝,不会拐弯抹角,自然也不清楚程绝一这脑子是绕了几圈才转到了姚君逑那里,但是在提供解题思路方面却从未欠缺过,“我看今天君逑的侄子来咱们道观了,可以问问他啊。”
宁戚的话如救命稻草,被林梦柯一把抓住:“是啊,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他侄子么,问我作甚?”
宁戚完全被林梦柯带跑偏,当不当正不正的把话题转移走了:“话说他那侄子是来干嘛的?拜师学艺吗?我看那孩子模样俊俏,有几分慧根,要是我——”
“你别想!”程绝一打住了宁戚的话头,“人家现在是抢手货,整个道观能收徒的人都在争着抢着想做他师父呢!轮不到你了!”
听着两位师兄的聊天,林梦柯默默地穿好了衣服,一言不发,完全的置身事外,根本不想参与到他们的讨论里,宁戚扭脸问他:“小师弟,你迄今为止一个徒弟都没有呢,可以收他为徒啊。”
程绝一冷哼一声:“他这德行就别祸害下一代了!简直误人子弟!”
出奇的是,林梦柯并没有反驳程绝一,他把腰带系好,按上最后一个纽扣,斩钉截铁道:“我林梦柯不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