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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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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了几座山,马车终于在一座大山前停下了。
“公子,这里就是苍山了!”
这一路向南走了三千多公里的路程,姚错长这么大,头一次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初春时离宫,盛夏时抵达,这一路颠簸、风雨,吃了不少的苦。幸而有翟叔照顾周全,姚错遭的罪不多,也就是吃穿用度上,比不得宫里的锦衣玉食,甚至有时候还需要风餐露宿。姚错一娇生惯养的小王爷哪受得住这些,经过六十多天的奔波,人瘦了一圈,也憔悴了不少,嘴巴上不说,心里攒着气呢。
忍了一路,这时候爆发了出来:“哼!到就到了,有何好兴奋的!”身子一蜷缩,翻到了另一面躺着去了。
翟叔见他兴致不高,猜他心里不爽利,也就没再说别的,把车帘拉开了,一下子放入大片阳光,毫不吝啬的泼洒在了姚错的身上,从头一直铺到了脚指头上。
他被这日头灼得难受,不得已坐起身,抬眼间,看到车窗外的景象——
正是苍山。
那山,如浸在渺渺烟云里一般,雾气缭绕,峰峦罗叠,环山而上的阶梯百般迂回,盘旋曲直,好若长`蛇。
这便是苍山吗?
母妃口中遍甲天下的第一山。
“公子,看到了吗?”
姚错揉揉眼皮,不耐烦道:“看到什么?”
翟叔往山的南麓一指,隐隐约约间看到半山腰嵌着一座道观,那道观只露出半角,绕山而坐,夹在两峰之间。
这道观占地不大,黑瓦白墙,外表朴素,和阆苑城的宫殿没得比。
“一个小破房子?”姚错不屑道。
翟叔知他一路辛苦,正使着性子呢,也不计较:“那是您母亲曾修行的地方——甄隐观,也就是苍山派的居所。”
他这才眼睛一亮,打起精神,一扫刚刚的满腹怨气,心头冒出一股子喜悦:“咱们真的到了?”
“是!是!”老翟叔难掩激动,他眼望着甄隐观,目光遥远而又深沉:“我们终于又回来了——”
马车上不了山,翟叔给了马夫一些银两。
马夫领着超额的巨款感恩戴德的拜谢走了。
姚错不解:“你把马夫打发了,咱们怎么爬山啊?”
翟叔一拍大腿:“用腿走啊。”
“什么!”姚错的脸啪嗒一下就垮了,他一点一点的挪动脖子从山脚往上看,这苍山一眼望去好似能顶破天,没个头啊!浓雾厚厚的捂住了山林,看不清路况,他刚想抱怨几句,就听到翟叔深深叹了口气,“可惜老奴年岁已高,不能背着您爬山了,您玉叶金珂身娇体贵,又遭这份罪,要是让娘娘知道了,不知该有多心疼——”
这话一出,姚错就算再有任何小性子也使不出劲儿了:“我自己能走!”只得悻悻的跟在翟叔身后,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还不如五十多岁的老太监腿脚利索,走了一个时辰的路就累得喘气,直呼:“翟叔,休息一会吧!你那么大岁数了,吃不消!”
翟叔微微诧异,尽管知道姚错这话并不完全是替他着想,单单是为了让自己歇会,可是从前的孟王殿下绝对不会说出这种令人舒心的借口,看来经历了这些磨难,他们的孟王殿下还是改变了一些。
当然,改的有限。
姚错也不等翟叔同意,自顾自的找了一处干净石头坐了下来。
翟叔拿出一个水袋递给姚错,姚错拧开塞子,咚咚咚喝了半下,喝完一抹嘴:“还有多久能到?”
翟叔摇摇头,这个样子的姚错可没有一点孟王殿下的矜贵了,他往前瞅了一眼:“大概还有一小段路要走吧。”他可不敢说实话——其实翟叔也心里没底,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可是却不见道观的影,明明是往这个方向走没错的。
天色渐晚,翟叔有些担心:“公子,咱们快走吧,天黑山里野兽多。”
“怕什么!我有弓箭!”姚错习惯性的去摸弓,这才想起来可能因为出宫急,翟叔并没有把他的弓箭带出来,不满道,“你连我的衣服都准备妥当了,怎么偏偏忘了带弓箭?”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打猎。”
“可是那弓是母妃的陪嫁,我素来形影不离的——”还没等姚错话说完,山中传来一声狼嚎。
嗷呜——
吓得他赶紧站起身:“快走吧!别等天黑了看不清路!”嗖嗖几下跑在了翟叔前头。
这一下跑得急,脚踩进树藤缠成的套里,狠狠摔了一跤,他又恼又气,往地上锤了几下,忽觉不对劲,顺着树藤往上看,眼前这棵树高大粗壮,五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身绕着好几根藤条,他对这棵树有印象,刚刚走过的时候还猜这树龄应该超过百年以上了,他扭脸对翟叔道:“翟叔,咱们一直在这儿原地打转呢!”
“嗯?”翟叔听了有些迷茫。
头顶蓦地响起一串铜铃般的脆亮笑声:“哈哈哈!”
姚错循声看去,最`粗`的那根树枝上垂下了两根树藤,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双手揪着树藤正在荡秋千,她长得水灵,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小嘴巴通红,眉间点了一颗红痣,八九岁上下,正眯眼笑得欢畅。
“臭丫头你笑什么!”姚错怒道。
“我笑你不懂规矩!活该!”
“什么!”姚错气坏了,他不会爬树,够不着人,只能在树下干跺脚。
翟叔见这女孩样貌灵慧衣着整洁,应该不是个疯丫头,客客气气的询问:“小仙姑,请问,这甄隐观怎么走啊?”
小女娃手随便往前一指:“往上,往左,再往上,往右!”见翟叔这个老人家还算知礼,又补充一句,“入山不拜山,小心妖精鬼怪抓替身!”
翟叔见状,心觉这小丫头不一般,请教道:“小仙姑,怎么个拜山法?”
小女娃上下打量姚错,瞧他一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眼珠一转说道:“想知道吗?那你叫我三声姑奶奶!我就教你!”
姚错腾一下就炸了,本就辛苦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苍山,还屈尊就驾爬了半天的山,现在就是一个黄毛野丫头也敢冒犯自己,当即出离了愤怒:“翟叔!给本,本公子砍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差点把本王二字溜出口。
翟叔只是一个掌事太监,干得都是伺候人的活儿,又不是什么大内高手,他心知劝不得姚错,只好跟小女娃多赔笑:“小仙姑,我家公子性子急脾气暴,要不让我这老奴代他——”
“不行!就得是他!”小女娃还跟姚错较上了劲儿。
“哼!本公子就是不叫!我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教人拜山,纯属招摇撞骗!你懂个什么!”
“唉嘿!你不信是吧!给你掌掌眼!”小女娃一听,来了精神头,嗖的跳下树,站在两人面前,她个子不高,气势却足,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桃木板,咬破指头,用指头上的血渍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像是龙龟的字符。
扯下一断树藤,嘴里咕哝,“唉,可惜这树太年轻才短短百年,要是千年更灵,对付用吧。”用藤条把桃木板系在了树杈上,口中念叨,“苍山北,苍山南,妖孽不兴,鬼怪不起,山神宋岚,护我周全,妖魔精鬼,现出原形!”
那桃木板突然在她手中炸开,她毫发无损,四周静悄悄的,姚错被她这一番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见四下没什么动静,嗤之以鼻:“哼!什么玩意!骗人的把戏,露怯了吧!”
“小心!公子!”翟叔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往旁边闪,四周地下冒出一阵青烟,接着伸出一个个如同枯树的手来,一齐抓住了姚错的脚踝。
“啊啊啊!”姚错吓得大叫,他用力跺脚,可是那些手力气大得出奇,根本挣脱不开,翟叔急得去拽他也无济于事,姚错怒吼,“你这臭丫头,用了什么邪法害我!”
小女娃摆摆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不是我要害你!是我让害你的妖精显出了原形,要不你为何无缘无故被绊了一跤,你俩走了这么久还没到目的地,用你的木头脑袋好好想想吧!要不要叫我三声姑奶奶!”
翟叔急道:“公子,您就——”
“休想!”
尽管被困,还有性命之忧,姚错可不愿委曲求全,他弯下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刀,奋力朝那些枯手砍去,他这把刀削铁如泥,很快几下就断了所有的手,他拉着翟叔就跑。
那女娃子瞧着他逃跑的背影,嘿嘿一笑,抱起膀子:“哎呦,还有点本事——”
两人跑了许久,终于离开了那棵百年老树,翟叔环顾,这里树木林立,碎石铺路,跟之前的地方稍有不同,又看不出具体区别在哪里,他终于认定了一件事——他们迷路了。
姚错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死丫头,等我回宫的,一定让伍锐派兵抓住她,扔进死牢!”
翟叔无奈:“公子,咱们迷路了,刚才真不该得罪那丫头,咱就——”
“不可能!本公子是打死也不会向一个丫头片子屈服的!走吧!我就不信了,咱们还能在这座破山上丢了!”他说得自信满满,走两步就露相了,刚刚跑得时候扭了脚脖子,一瘸一拐的。
衣服也脏兮兮的,裤腿破了一个大口子。
小主子的狼狈翟叔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想他一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孟王殿下,龙血凤髓,不赀之躯,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一个老奴又帮不得什么忙,只能偷偷叹息,默默心疼。
而此时他们不知,那古怪丫头一路尾随,正坐在枝头上瞧他们的热闹,她嘀咕道:“不就是叫我一声姑奶奶么,有何难的,你也真是倔强!何苦呢!”想了想,动了恻隐之心,朝前吹了一口气,林中的浓雾散去,在他俩面前显出了一条清晰的羊肠小道,那小道鹅卵石铺路,石头表面因为太多人在走,都光滑如镜面了。
翟叔认出这条路:“公子,咱们顺着这条路走,不出半个时辰就到甄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