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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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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马上到了。
公司里很多同事都辞职了。拾忆他们这批从校园招聘会来的学生,据说目前只剩下了一半。
各项检修任务热火朝天的轮番上阵,车间开始“三班倒”。原本还有些空闲的他们,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
刘思宇下班回来,精疲力尽的瘫在床上,眼神空洞又落寞。
“和我一块签来的同学都走了”,她悠悠的说道,自言自语般。
拾忆知道,原来有几个北州的同学经常过来找她,现在好久没见着他们,听说辞职回老家了。
“你走吗?”刘思宇看向拾忆,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
“我?”拾忆的脸色突然变得黯沉起来。
想当初,人力资源老总可是冲着尹浩才签的她,现在尹浩干得好好的,可她却想辞职,心里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尹浩肯定不会走吧”,她想。
在车间里待了大半年,每天听得最多的就是老员工们的抱怨。时间久了,拾忆觉得大家好像都不喜欢这里,她也不喜欢。
宿舍和厂区离得很近,所以即便是下班回来,空气中、身上也摆脱不掉那层浓郁的化工气体的味道。
这种味道,即使走在市中心的大街上,拾忆也能清晰的闻到。
刚来的时候,车间对他们还算照顾,脏活、累活都安排给老员工。
“顶岗”之后,大家也都沦为“普通人”,不再享受车间的“特殊照顾”。每次有脏活、累活反而要冲在最前面,所以每逢下班回来,工作服、工鞋、手上都沾满了油污,用肥皂再怎么洗也洗不掉。
除此之外,更让拾忆想尽快逃离这里的原因,就是车间里的“姐姐们”。不管是干了三四年还是十几年,不论是倒班还是做领导,只要是车间里的女性,看着都比实际年龄偏大,而且清一色的皮肤暗淡无光。
拾忆很怕自己也会变成她们那样。
即便挣很多钱,即便以后能被提拔到办公室,她们还不是照样每天穿着脏乎乎的工装回到宿舍,坐着班车“进城”。
青春是买不来的,她不想这么快变老。
和尹浩商量之后,他看上去有些生气,只丢了一句“随便你吧”就气鼓鼓的离开了。
拾忆也很生气,她讨厌他的那句:“为什么别人都能干,就你不能?”
一个人回了宿舍,快到上班的时间了。捡起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拿起安全帽,她急匆匆的走出宿舍。昨天下班的时候,班长说今天要给管线做防冻,让早点去。
来到班上,大家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拾忆和刘思宇他们都被带去车间最南头的一片装置,给管线包保温棉。
带头的是拾忆的“小师父”,他带着几个男生爬到最上面的管道,女生都留在下面往上递保温棉。
由于是第一次接触保温棉,也没人提醒要戴手套,拾忆她们
都直接上手撕,没想到看着海绵一样的保温棉,抱着却很扎手。很快,大家发现工作服、手上全部挂满了一个个小“细针”,手上痒痒的。
折腾了一下午,保温层只完成了一半。班长在对讲机里叫他们回去,又有了新任务。
一个班下来,拾忆觉得又累又冷,回到宿舍,一屁股坐在床上,工装都没来及脱。
紧接着浑身开始刺挠,用手挠却越挠越痒。站在灯下仔细检查了一番,拾忆发现两只手上起满了红点子,奇痒无比。
刘思宇也是,脸上通红一片。
她们迅速脱下工装,在楼道里使劲的甩了又甩,又赶紧跑去澡堂,洗完澡出来,才觉得身上不那么刺挠了,但手上还是痒痒的。
后来,她们才知道,保温棉是有毒的,不能空手拿,要戴上手套。
接连几天没黑没白的管道保温,加上数月来的“三班倒”和无休止的加班,让拾忆彻底下定决心,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不管尹浩同不同意,拾忆又跟他说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她的语气听上去不是在跟他商量,更像是通知。
尹浩他们现在也很忙,经常加班不说,也是“三班倒”,干的活又脏又累。这次,他大概也想通了,只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就走吧,以后说不定我也会走。”
得到尹浩的同意,拾忆立马和刘思宇一起去向车间主任辞职。
主任看到她们先是有些惊讶,转而笑了起来。他说车间现在正需要像她们这样的人才,但这种工作性质也决定了很多大学生都留不住,虽然是没办法的事,他还是真诚的希望她们能留下来。
铁了心要走的两人,哪能这么轻易就被说服,毅然决然的没有回头。
一通审批手续办下来,等到拾忆她们正式辞职的那天,已经是开春了。
拿着手里的那份辞职审批表,两个人在大街上抱着跳了起来。谁都知道,这份自由来的着实不易。
在附近玩了几天,刘思宇提前打包的行李已经运送到家。她要回北州了。
送走刘思宇,拾忆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也回家吗?”她问自己,“不然还能去哪呢?”
尹浩送她到车站,拾忆拉开车窗,冲他挥挥手,眼底竟然有些湿润。
窗外的尹浩看上去失落又伤感,拾忆反而觉得还好,毕竟离开这并不意味着和尹浩分手。
回到家,她心无旁骛的玩了几个月。
妈妈一直在照顾刚出生几个月的小侄女,没有太多心思管她。
拾忆一个人倒也乐得自在,有时她会和尹浩通电话,询问他的近况。
三个月之后,一个远房亲戚突然来到家里,说是才知道时尚哥家生了孩子,来送贺礼。
妈妈热情的招待了他。
看见待在家里的拾忆,那人满脸的吃惊,问她怎么没去上班。妈妈有些尴尬的和他说起拾忆刚辞职的事,许是随口一提,那人说可以帮忙找份工作。
妈妈自然是千恩万谢的很高兴,拾忆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正当她把这件事完全抛之脑后的时候,那人却打来电话,说帮她找到工作了。
妈妈开心的叫来拾忆,和爸爸一块商量去江城工作的事情。
拾忆本来不想去,但现在又没有更好的出路,况且妈妈说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
于是,她再次打包了行李,和爸爸一块去了江城。
之前光听那个亲戚说是做化验员,拾忆没想到居然还是一个化工厂,而且比在南阳的时候更偏僻,直接在村子里。
这下,她彻底傻了眼。
但又不好直接说不干,公司的领导还热情的接待了他们父女,想来那个亲戚找了个厉害的人物。
爸爸还是当天回家了,剩下拾忆被一个女领导带着去了宿舍。
看着简陋的八人间,拾忆一阵心寒。难道她的命运果真如此悲惨?
领了工装、劳保鞋和安全帽,第二天,她就被带进化验室。
原以为做化验员总不至于倒班吧,没想到还是“三班倒”,除了叹气,拾忆别无他法。
那个女领导把她交给了一个男班长,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个子瘦瘦小小的。男班长又把她交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
拾忆憋出一丝笑意,跟在那个“姐姐”后面,拿着小本子边记边走。
化验室地方不大,里里外外总共两间房子,里面一间大的,外面通着一间小的。
员工除了两个男班长,其余全是些三四十岁的妇女,都是周围村里的。有些还不太认字,报表上的试验数据写的歪歪扭扭。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一点不假。待了不到两个月,拾忆就感觉到了。
那些“妇女们”每做完一项试验就围在大桌子前,嘻嘻哈哈的聊些乱七八糟的。刚开始拾忆还不理会她们,只独来独往的做好本职工作。
谁知后来,那些“妇女们”开始有意无意的针对她:故意偷走她的试验小样、安排给她一堆脏活累活、饭点让她一个人留下值班……尤其那个“姐姐”,算是她的师父,带头欺负她。
可能是因为她目空一切的清高,或者是她们助人一臂之力也难说,两个男班长的学历都没有她高,女领导又很喜欢她,提拔是迟早的事。
其中一个班长让她留下来加班,拾忆没听他的,自顾拿着安全帽离开实验室。她清楚自己不会在这待太久。
所以,平时面对那些“妇女们”的无端找茬,她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第二天,那个男班长听说她正常下班了,顿时火冒三丈,气得找到女领导那里。拾忆也被叫去谈话,但这事最终还是无疾而终,男班长也没再明目张胆的找她的麻烦。
想来,还是那个亲戚的关系比较硬。
后来,拾忆有了两个新朋友,一个就在旁边的化验台,另外一个在外面的实验室。
旁边的这个,叫董雪梅,人比较老实,和那群妇女也说话,但经常笑着寒暄几句就走开了。她见识过拾忆被她们欺负,所以有一天主动来找拾忆去食堂打饭。
外面的那个,叫李萍,她性子直,个性也比较泼辣,因为一直看不惯里面那群人的做派,所以申请待在小实验室。
大概是觉得没人回应太没劲儿,时间久了,那帮人也不再找她的麻烦,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
拾忆也过了试用期,可以独立“顶岗”了,班长重新给她安排了岗位,和董雪梅一组。
这下,两个人之间有了照应,拾忆也不再那么孤单。
月底轮休的时候,她坐车去了南阳。
尹浩还和之前一样。
看到拾忆,他有些惊讶。可能是以为上次拾忆离开,他们之间就再无瓜葛了吧。
拾忆却很开心,她挽着尹浩的胳膊,两人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这条街还和之前一样,一如现在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