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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①纸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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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朝曦越过瓦墙,缕缕阳光投映于客栈,花草之间,绿荫之上,温暖宁静。
沈鱼今日并无什么要紧事,其实也可以说她一直都很清闲。
这里的确如邹墨所猜想那般,客栈的生意并不如身处于古镇中心的民宿,但沈老板似乎也并不在意。
在昨晚夕落之际,也有一对中年夫妇停留住宿,同邹墨一样,柳暗花明又一村。不过他们只住了一晚,今天一大早便带着行李离去,笑日:不想浪费时间,我们还要游遍世界呢。
拔掉草坪中新长的杂草,用从井里打来的清水灌溉繁花,这些都是沈鱼每天都会做的事。
将后院的琐事打理好后,她便坐到一旁石椅上休憩。
灰白的圆石桌,被时间磨得平滑却有隐隐的小沟壑,还有四个相同的灰白小石凳围绕圆桌而立,分别安放于四角。
她本饮着清茶,赏着金桂,却感受到一抹视线,从二楼袭来,她慢慢偏头望去。
“是在画我吗?”
二楼走廊上正认真作画的邹墨,听见一道带着丝笑意的柔声,不禁停笔望去,他一时有些难言的尴尬。
他本无心偷窥,当他准备出门作画时,看到后院此景此意,便忍不住画下来。
“额...沈老板,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话落,邹墨迅速收拾好画具下楼,他连忙赶向后院,觉得还是得当面道一声歉。
匆匆走进后院,他手中紧握画纸,有一种紧张,这是来自于偷窥,私自画别人的窘迫,他此时也只能祈祷对方别把他当作是变态。
“沈老板,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那你当模特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画撕掉,保证不会泄露你的隐私。”
他说的字字忠恳,沈鱼轻轻接过他手中的画纸,在日照下她抿唇而笑,眼睑下的阴影也变得柔和。
“我都不知道,我还可以这么漂亮。”
画中的女子正在浇花,与她无异,若是再染上色彩,仿佛就是一张相片了。
没有听到想象中的生气和呵斥,邹墨一时微楞,但紧绷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
“沈老板,你谦虚了。”
“画家应该都很珍惜自己的作品,如果撕掉就可惜了。”一瞬的停顿,她的视线从画中的自己移向对面的男人,“不如送给我吧,当作报酬。”
沈鱼突然转折的话却让邹墨一时愣住,陷入久远的回忆中...那张模糊的笑脸,在他脑中慢慢显现。
笨蛋,这个就算是我给你当模特的报酬了。
“怎么,不舍?”沈鱼发现他的异样,疑惑道。
模糊的回忆顷刻消散,他轻轻扯开嘴角,却是难言的苦涩,“不是...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看来是一些难忘的回忆。”
敛尽所有的苦涩和哀伤,邹墨再次歉意的看向沈鱼,“沈老板真的很抱歉,这个画就送给你了,你能喜欢就好...我还要去画画,先走了。”
邹墨订的是两个晚上,今天他的计划本是出去画一天,可不曾想却在这里停留了一番。
看着已走几步远的邹墨,沈鱼忍不住叫道:“邹先生...”
他疑惑的回头,不解的看着她,“怎么了?”
沈鱼一时语塞,她知道这样叫住别人很唐突,也明白别人的难言。
“没什么,慢走。”
邹墨轻点头,以表示感谢。
透过黄晕,抬眼望着闪烁的金桂,沈鱼淡然一笑,随后她起步走向屋内。
响午过后,沈鱼没有午睡的习惯,便趁着空闲和林姨一起打桂花,这是南方的一个习俗,在金桂盛开之际,款款落地的桂花总是倍感可惜。
林姨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一直住在古镇里,十分了解古镇的各种事,当初沈鱼修缮宅子为客栈时,也多亏了林姨的帮忙,她因此也请林姨来当临时工,有客人的时候偶尔收拾下床铺,清扫房间。
一串串小小的金黄被竹棍打散,似飞舞的旋,落在洁净的白布上。花香愈发浓郁,弥漫了整个客栈,也溢出了大门,所谓十里飘香或许也是这般。
“沈老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刚回来的邹墨站在后院台阶上,疑惑地看着她们击打桂花,起初有些不解,随后也豁然开朗,可话已经问出口,再收回就难了。
沈鱼从忙碌的击打中停下,一直仰望大树的脑袋也暂得休息,她的衣裙上,发丝间,还夹杂这几朵俏皮的金黄。
“就这么看着它落下枯萎有些可惜了,打下的桂花晾干后可以做桂花糕,桂花酱,还有...桂花酿。”一瞬的恍惚,沈鱼在一片金色下很快再次展颜,“邹先生,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这么早。”
“额...是啊。”
早就准备好的计划,却被今早的突然打乱,邹墨早上出门便寻找作画之地,提笔却不知何动,他尝试勾勒却迟迟达不到昨日的才情和效率,画了一半便将它泄气的扔进垃圾桶。
午饭过后,正要重新振作,可当拿笔描绘时,脑中却不由涌现出那张灿烂的笑容,他想制止,可无可奈何,只得任由其在脑海中蹿腾,于是他便在古镇游荡一圈后,启程回了客栈。
回来后,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一旁的石椅上,拿出画具问道:“沈老板,阿姨,我能画你们吗?”
林姨依旧背对着他们打着桂花,露齿笑道:“我一个妇女有什么好画的,小伙子你还是画小沈吧。”
沈鱼放下竹竿,整理白布周围溢出的桂花,并打了一盆井水准备洗净,“邹先生,你随意,我们不会介意的。”
“谢谢。”
得到许肯,他慢慢勾勒轮廓,或许是此时的景象很迷人,又或许是此时的心很静,他慢慢变回那个往日才华横溢的画家。
打完桂花,洗净后放在竹筛里晾晒,日照正好,落日之前应该能晒好。林姨在晾完桂花后就离开了,后院里只剩下邹墨在为画添上最后的描笔。
“画得真好啊。”
沈鱼从屋里走来,她的发丝衣裙经整理后不再带有金黄,却依然留有余香,在这满桂之中的后院,已分不出香从何中来。
满满一筛的金桂经清洗后还带有一股清甜的味道,桂树之上还残留着许多倔强顽固的金色,依旧在释放它们的骄傲。
邹墨放下笔,谦虚的笑道:“你过奖了。”
沈鱼将手中的托盘放于石桌上,坐在对面的一个石椅上,细细看着桌上的画。
一个用竹竿打着桂花,一个在井边清洗,很生动,仿佛都能从纸上闻见桂香。
“你画的很好,不过...”
她微颦黛眉,略作思索,轻启的唇瓣犹然停下。
邹墨忽然有些紧张,“不过什么?”
“我感觉好像少了些东西。”
闻言,邹墨沉默的看着今日唯一的画作。
见他失落,沈鱼连忙道:“作为外行,这只是我的一个陋见,邹先生你不必在意。”
依旧无声,沈鱼从托盘中拿起一个小巧的日式白瓷酒壶,拔掉酒塞,瞬间酒香四溢,她斟满一个白瓷的小酒杯,递到他桌前。
“冒昧问下,邹先生你擅长画风景,还是画人物呢?”
邹墨苦涩一笑,随后饮尽杯里的清酒,他捏住杯身却迟迟不肯松开,“以前...擅画人,现在擅画风景。”
“原来如此。”
沈鱼了然的莞尔,也不再多问。
“沈老板,这是青梅酒吗?你自己酿的?”
邹墨好奇的把玩酒杯里的残余,口齿之间依然还留有一股淡淡的青梅味,酒香的苦烈混合着青梅的酸甜,倒更像是果汁。
“对,这是前院那棵青梅结下的果子酿造的,今年你是第一品尝的人。”
沈鱼为他再次斟满,也为自己斟了半杯,白瓷杯里更显青梅酒的微黄透亮,醇厚澄清。
“那我可真幸运。”
邹墨举杯到唇间,这次他没饮完,小小的一口,唇齿间便满是青梅特有的酸甜...也像极了那记忆里的味道。
他欲再次举杯畅饮,可沈鱼却伸手轻轻阻止他渐起的手臂,“邹先生,这酒虽极似果汁,但毕竟也是酒,喝多了还是会有醉意的。”
“是吗...”邹墨婉拒她的相劝,饮尽杯里剩下的残余,“我倒是希望能好好醉一场,暂时忘却所有的事情。”
沈鱼知晓自己已劝不住他了,也轻抿一口,唇舌间,缠绕着酸甜的酒香。
“有时候解愁也不一定要靠酒,说出来或许会更好。”
邹墨一愣,忽而一笑,“你说的对...常说一醉解千愁,可酒醒后更愁...”
片刻,沈鱼温婉的轻翘嘴角,“我很乐意当这个倾听者。”
在这么安静怡然的院子,有一个忠实的听众,的确很适合讲述故事,让人忍不住想要吐露。
邹墨放下酒杯,借着一丝醉意,他的心慢慢沉静,他起身走到一花丛前,透过主屋大门望向那棵依旧翠绿的青梅树。
默了片刻,他轻轻吐声,“沈老板,你有忘不掉的人吗?”
沈鱼微楞,轻垂茂密卷翘的睫羽,淡淡弯起唇角,“有。”
轻柔的声音从风中流入他耳里。
“我也是。”邹墨抬眼望着蔚蓝的天空,天边已织起了橙黄的带子,“她很耀眼,跟我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