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我活兮 ...

  •   阴风怒号,要变天了。
      国丧。
      “不是临了要交代话吗?怎得还不见出来?”一个小太监不知死活地嘟囔了句,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宫衣。
      “掌嘴!大王还没……说这话是要掉脑袋的知道吗!”旁边的一个老太监急忙小声呵责,将小太监吓了个激灵。
      “吱——”门开了,登时,正对的天边阴云里掠过一道曲折白光,伴着一声“轰隆”雷鸣而逝。
      众人不由得心中一悸,齐齐望向殿阶上,那个魏国最年轻的上卿。
      “义公,殁。”
      变故,似乎是由此开始的。
      魏仁公二十一年,薛夫人诞子,面着青色胎记。时边役兵败,人心惶惶,以为不详。遂入后院不复出,大公子不堪流言,赐妻鸩酒。薛夫人死,名其子曰:“鸩”。
      大公子即位,为义公。元年,复得子,时丞相新法推行,方兴未艾,边防安定,国家蒸蒸日上,义公大喜,赐名:“盛”。
      义公十五年,边将拥兵自重,起兵造反。义公亲征,中流矢,回京都救治。丞相趁机谋私。上卿元宥集兵力,平祸乱,权衡奸相,为重臣。
      十五年末,义公薨,元宥得遗愿,掌兵权,立公子盛,为宁公。
      宁公二年,宥与丞相合谋,废公子盛,丞相欲称王,为鸩所诛。
      公子鸩即位,正法度,赦天下,虽长于深宫,身负污名,而言行得体,赏罚分明,亲贤远佞,尤与宥近。
      宥既得护国之功,封侯之赏,出入王宫,甚为频繁。加之新帝即位一年,未选妃,未立后,时人有秘语訾言,袭卷朝堂。宗亲多次上书劝言此事,皆为新帝所避。继而群臣跪于殿阶三日不起,僵持不下,帝不得已,罢引事者三人,事暂息。
      ……
      时值深秋,又逢阴绵,王宫上下一片缟素,系在大殿檐下的白绢顺着冷风高高扬起,像是要跟阴云裹挟什么阴谋。
      一个少年躲在墙后,目光随着送葬队伍从左到右地游移,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棺里的人,是你的父亲。”身后,一个沉肃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少年心口一窒。
      一个年轻男子,正向他行礼——
      “大公子。”
      少年心防未懈,漆黑的双瞳轻轻颤动打量来人,所有的惊惧,都悉数藏在了青铜面具之后。
      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冷眉横斜如尺,却因为微染的儒气而严肃不起来,微亮的眼眸比初霁的夜空还要深邃,身上穿着国君近侍文臣所独有的长衣。
      少年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男子,脚步一寸寸地往后缩,大气也不敢喘。
      “大公子怕我?”男子端着一脸的“和颜悦色”,问话的语气好像夹着些柳暗花明的轻蔑和不屑。
      少年不敢再瑟缩,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仍是不开口——他怕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天气不好,是适合出殡的日子。没有太阳,男子背后的影子浅浅的,像立在云上一般。
      少年像个要接受宽恕的罪人一样,诚惶诚恐地抬头盯着面前的男子,像是在亵渎神颜。
      “公子做什么亏心事了,这样怕我来敲门啊?”男子微微俯身,笑意灼灼地逗他。
      少年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天家将他放在这后院十几年不曾理会,他亦不知外面现在是何许人间,这个看上去来者不善的大人突然出现,又是为了什么?——不论怎样,总逃不过一死了。
      少年这般想着,索性大着胆子反击:“大人承认自己是披着人皮的鬼了?”
      男子闻言,哈哈大笑,“不想大公子困于一隅十数载,竟还能分辨出人鬼,倒是臣下不曾想到了——可惜,公子辨错了,臣是人——你看,臣有影子的。”
      男子用戏耍幼龄儿童的方式告诉他:我不是坏人,起码,此番前来,并不是来害你的。
      少年领情,“大人进来坐吧。”
      “公子恨他吗?”男子跟随着进了门,见桌上摆着一壶茶,旁边一个茶盏,盏中的苦水显然是隔了夜的。
      少年麻利地将茶水收起来,隔了半晌,还是选择唯唯诺诺道:“……岂敢。”
      到底还是含着几分不满的。
      “臣想听真心话。”男子认真地说。
      “呵,那就不必明知故问了。”少年扯出一个讽刺地笑来,硬邦邦地道:“大人若真想知道,不妨将自己也锁在笼子中十几年,在问问自己心中有无怨恨?”
      男子避而不答,而是环顾了这徒有四壁的房子,“公子可会识文断字?”
      少年再气愤,也知道自己怨恨的罪魁祸首是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与这位大人无关,便敛了心绪,平声相应:“只认得几个,没机会学。”
      想来薛夫人自杀的时候是没想到给儿子再留几本书看的,义公就更不可能了。
      “公子想学吗?”男子循循善诱。
      少年不置可否,“大人何意?”
      “……臣带您,出去看看吧。”男子不答,起身往外走。
      他们走出冷宫,走过□□,穿过长廊,甚至去到了宗祠和前堂。每一个遇到的人都恭恭敬敬,弯身行礼,满面戚容。
      仅管所有人都在或真或假的悲戚,少年的心却有些难抑的雀跃——玉陛瑶阶,淡玉覃烟……远山虽仍是远山,仍旧遥不可及,而高墙依旧是高墙,依旧危不可逾。但,总归是不一样的,跨过那一道冷宫的庭墙,对少年来说,便是两派光景。
      “嗡——”东北角高阁里的古钟发出一声低鸣,惊飞了宿在檐下的鸟雀。
      少年定住了。
      不知何时,他们走到了送葬队伍之前。
      队首那个身着丧服的孩子,任由自己母妃推着向前走,茫然而不知所往。少年盯着那稚嫩可亲的脸,想着:自己本该与之有五分相像的……
      “二公子明日便会成为国君了。”男子温凉的声音自头顶后方响起。
      望着公子盛幼小的身影消于一点,少年道:“是吗?那他可真可怜。”
      “不过”,少年倏地牵了牵嘴角,也不知是在笑谁,“你们一定会辅佐好他的吧。”
      男子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少年身上,久到少年发觉转过身回望,他才回过神儿似的躬身应承了句:
      “臣自会尽臣安邦立业之责。”
      少年冰冷的面具后充斥着紧张地焦灼,怕男子多余看出些什么,只仓促地“嗯”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收揽着男子身后宫廷的无限景色,少年却又不禁想:“这又与自己何干呢?”
      男子并未将少年带回冷月轩,而是领他到了一处竹溪小筑。
      “公子府尚未修好,只好委屈您与臣同住些时日。”男子恭敬而不谦卑地道,“臣家中没有女眷,公子进出也方便些。”
      少年脑海中率先闪过抗拒的念头,却不待掩去眼中惊愕,便被男子直接道明:“公子若是担心在臣家中住不惯,也是可以回去的。”
      “不…”少年怕男子再臆测出什么,急忙沉了沉气,“叨扰大人了。”
      男子似乎弯了弯眉眼,对面前有些窘迫的少年道:“臣惶恐。您能来,元家——蓬荜生辉。”
      元家,元宥。
      入夜,元宥待在书房里自如地看书品茗,将少年随手安排在身边扔给他了一本《论语》,倒是没有半分惶恐的意味。
      突如其来的安排将少年的计划全部打乱,少年正努力理清现况,可又被这满书的“学而述而”搞得头昏脑胀,不由得憋了一脸的红晕。
      元宥抬头看到少年的模样,不禁好笑道:“公子这是看到什么了?这样激动?”
      说着,起身将窗扇掩住,“心若起伏,身上便要发热,秋风再一吹,要生病的……”元宥退回来,将手背在少年脸上贴了贴,“唔,好烫。”
      少年慢了半拍,在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过后,身子下意识往后移了移,打了个回圜道:“是大人的手过凉了。”
      元宥似是没注意到这微小的动作,将手往香炉边靠了靠,点点头:“确实。”
      许久,无言。
      “我……刚刚只是发现,子路好像很不合孔圣人心意,竟被说“不得其死然”,老师竟会如此说自己的学生吗?”少年开口,缓和了僵局——他还是看了些东西的。
      元宥认真地想了想:“孔夫子门下弟子众多,其又以因材施教而闻名,想来对子路这样的学生,便是讲不得好话的吧。”
      少年不敢妄议前人,便只好腹诽今人,追问了句:“我若是拜元大人为师,大人会如何施教?”
      元宥无视了少年或挑衅或刁难的目光,淡淡地答道:“公子日后自有太师悉心教导,臣资历过浅,怎敢妄为。”
      少年没听到想听的回答,只闷闷地应了声“哦”。
      虽然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想听的是什么回答。
      元宥目光游移至少年身上,才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却不知从何改起,只能望着香炉飘起的袅袅青烟出神,忽的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公子以后,莫要唤臣“大人”了……唤臣“元卿”吧……”
      元卿。
      少年新奇,心里念了一回,不自觉出了声。
      “嗯。”元宥轻声应着。
      “元卿?”少年又唤。
      “臣在。”元宥认真道。
      少年面上不显,其实心里是有些开心的。许是终于能有个正视自己,同自己交好的人的缘故。毕竟,这是他自出生就不曾有过的。
      少年不知,这是帝王唤臣子时,才会用的称呼。
      元家为官清廉,但藏书却很富格,三代遗书,不下万卷。元宥在看的,是本游记。
      “露帷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星流月映,闻歌则雷……”少年不认得那字,偏头看向元宥。
      “雷辊涛趋。”元宥低头看着书,开始为少年注解,“苏州民俗,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是荷花的生日。士女倾城而出,毕集于葑门之外荷花宕。而以上四句,则极言其灿烂、不可名状之繁盛景象……”
      元宥开口,唇齿间滇茶的清香盈在少年鼻尖,久不散去。
      旦日,陛前,群臣照例寒喧。
      “近日淫雨转秋,明相莫要哀恸过度染上风寒,回头再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元宥不咸不淡地道。
      “老夫的身体老夫自己知道,不劳元大人操心。”明相毫不领情。
      “明相这是怪罪臣下昨日未去大王的丧典吗?”元宥直言未讳。
      明相神色微动,却未置一词,群臣见状,纷纷托辞离去。
      很快,殿前只余他们二人。
      明相凶相毕露:“你究竟想如何?公子盛已然即位,你将那灾星带出来能有何用?他争得过二公子吗!”继而慢嘲道:“元大人这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
      “臣下,只是想帮明相一把。”元宥依旧自若,低声道。
      “元无欹!”明相勃然变色,“尔胆戏弄老夫!”
      “非也,古之旧例,立长立嫡,今二公子非嫡非长,纵然有先王遗诏,然,非明主无以利臣,非长者无以安民,难不成,明相愿甘居其下?愿星夜辛劳,兢业辅佐?愿做这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元宥的话,仿佛带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明相假意道:“元大人可莫要用这诛心之论来污蔑老夫!”
      元宥见明相这般虚伪,不禁嗤道:“此处又无旁人,明相何不坦诚些。你为功成千秋,我为青史留名。如此不谋而合,您若再推脱,便莫要怪臣下另立一帜——公子鸩毕竟嫡出……”
      “够了够了,”明相拦住元宥再往下说,“早听闻元卿年少出名,能言善辩,今日可是领教了。老夫只是不曾料想到,元大人原来也是识时务的人,故而犹疑,大人莫见怪……”
      鱼,上钩了,线还得慢慢地收。
      势同水火的明相还好对付,可口蜜腹剑的明相,却更要忌惮几分,狡兔死,走狗烹这道理他懂的,更何况自己本也不是真要助他。
      元宥踱步归来,见朝阳仍在东方高坠,红的霞映染竹林,投下片片阴翳,似一汪交汇的流,将少年的背影也晕了进去。
      似是听见脚步,少年回头,冲元宥展颜一笑,“元卿回来了。”
      “大公子。”元宥规矩地向少年见过一礼,眼神却好像在问:“您在干什么?”
      少年意会到,解释说:“今早起来,听到外面有喧闹吆喝声,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不想这里离市井,竟只有一墙之隔……”
      少年的话音,逐渐有些向往和失落。
      元宥才想到,鸩生于深宫长于深宫,不曾见过烟火人间,必定是想出去看看。于是便问:“大公子是想出去吗?”
      “可以吗? “少年谨慎地问道。
      元宥不由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大公子是客人,又不是犯人...…”
      少年没加思索,脱口而出道:“那元卿今日不用辅政吗?”
      糟了,少年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元宥的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让少年有些忘乎所以了。他此时方想起元卿对他的称呼,恍然如大梦初醒——这样的殊荣,是该属于公子鸩的吧。
      元宥一愣,既而笑了笑,“大公子的意思,是想臣与您同往?”
      少年没想到,自己的下意识,却给自己的计划,增加了巨大的难度。
      可不待他心绪再百转千回,元宥已换好了常服:“大公子,请。”
      世人总艳羡皇宫的富丽堂皇,却不知其间生气,烟火气,不及市井之万一。
      人常说,大隐隐于市。任你是氓隶乞儿,亦或是王公大臣,当你站在这岔路口时,所有的铅华洗去,你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同样的孑孓迷惘,同样的面临着抉择,怀着一点自欺欺人的勇气,和一束跟现实作对似的、不屈不肯的希望,前行,摸到南墙,撞上去,死个痛快,再重生。
      少年此时,就站在岔路口。这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机会,他岂能错失?
      只要将这脸上的面具摘掉,再不会有人认出他来,再不会有人找得到他。天下之大,还没有他一隅容身之处吗?
      可那样,就再也见不到元卿了吧。
      少年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
      “公子不专心了,出来玩也会失神吗?”元宥目不斜视,闲聊似的同少年搭了句玩笑。
      少年思绪被唤回,抬头看了眼元宥,含糊道:“我只是在想,元卿少时,应该从这条路经过许多次吧……”
      听到这话,元宥有些意外。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元宥无声地笑了笑,竟稀罕地回忆起往事来——“臣少时……可是纨绔得很啊……”
      幼时的元无欹,投壶射箭,骑马赏花,今天听个曲儿,明日游个湖,昨儿刚教训了一群流氓,后天就得收拾几个无赖。无所事事什么样,元无欹就是什么样。然而他只自己玩自己的,整个京城,无人不知元家这个骄纵的小公子我行我素,眼比天高,从来不屑跟其他富家子弟一同闹。偏偏他爹位高权重,其他人再看不惯也奈何不得他。
      许是为了让皇帝放心,元无欹就是照着废物的标准本本分分养的。直到有一次——
      元宥老爹下朝许久未回,娘亲要他去宫门口等着,他见到了一个通身筚缕的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正踩在瓦砾堆上去够从宫墙内伸出的桃枝。
      元无欹心中一动,上前伸出手抱起了小孩儿。小孩面黄肌瘦,十四岁的元无欹能轻松将他举起,却总感觉稍一使劲,手中的这把骨头架子就要散了似的。
      小孩摘到了桃子,回头深深地看了元宥一眼,匆匆地跑开。
      小孩的眼睛,琉璃一样好看,印在元宥心里。他想回去同父亲商议,将这孩子带回府里作个玩伴,将来给他一份差事谋生。
      “然而父亲再没有回来,一个莫须有的罪落下,满门抄斩……父亲临死前想方设法央了当时的大公子…也就是你的父亲,保下我的命,后来帮我入了太学,成了现在这样子……可惜我再没找到那个孩子,他若还活着,应该与公子您同样大了。”元宥无所谓地笑了笑。
      元宥的君子骨或许是天生的,不管耽误了多少年,他依旧能一跃而起,达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至于他刚入太学时遭到的冷眼与嘲笑,落后与打击,那些自尊与骄傲被人踩在脚下践踏的痛,那些拼命追赶的苦,如同世人所评价的一样,全没被他放在眼中,毕竟,元小公子,眼比天高。
      元宥没再说话,就这么缓缓地走着,目光掠过穿梭的行人,有赶着去办事的,有搓手等着吃食上桌的,有打闹的,玩笑的,独自的,还有……成双成对的——比如他们。
      秋日高照着,长街上吹着并不冷人的秋风。这时候的人,无论什么心思,都是坦坦荡荡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是冷静和理智在脑中摇旗呐喊。
      所以,仅管元宥有一瞬间的躁动和不自然,但转眼便被光亮降伏了,又回归寂静。
      而少年的心中,却如同地龙翻身一般,天雷滚滚,山雨欲来。
      ——“他若还活着,应该与公子您同样大了。”元宥的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往事历历,触目惊心。
      后夜,当姮娥偏到夜幕最东方时,当街头巷角被大片的阴影笼罩时,一个宫女提了盏发黄的宫灯,挎一竹篮,似鬼夜行。
      她从篮子里掏出几块小孩爱吃的糕点,弯身递给白日里那男孩。
      糕点太甜了,只肖沾一点,就能让人沉在梦里。
      男孩睡着了。
      五岁的孩子,说大也不大,宫女毫不费事地将他套进麻袋,混进了运马料的车里,使了招狸猫换太子……
      “孩子,别叫!一下,一下就好了,把人招过来了,你也得死!!”那宫女压低了声音狠道。
      刚到宫里,男孩便醒了。他本就飘零无定,没什么安全感,就算是糕点掺了药也睡不沉稳。醒来便见着宫女身旁,一左一右两个太监向他走来,其中一个拿着烛火,另一个拿了支烫红的烙铁。
      他们的面容隐藏在红光下的黑暗里,似没有脸的木偶。
      男孩惊了一跳,大叫起来,又被那个重重的“死”字所骇,闭上嘴,眼泪不自主地流下来,身体还在试图找空子钻,推推撞撞,满是抗拒。
      徒劳的抗拒——
      他被宫女摁住脖颈。烙铁朝左边脸颊落下……
      暖人的秋日让过往的阴浊陡然间消散,流窜,无所遁形。
      少年始终错半步在元宥身后跟着,心中惴惴,思绪流连到了元宥身上。
      若是当初,他带他回家了,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吧。那他该陪他无数次走过这长街,同他一起摩挲这缓缓而逝的十五年岁月,该喊他一声“哥哥”……也不是没可能的吧?
      光是幻想就足以让少年得意忘形了,又不禁觉得自己想的太美,嗤了自己一声。
      不过都是些关于过去的有的没的。
      而现在的他,得快些走了。自己独自撑过的那些年里,虽然艰难,可到底是踏实。可待在元宥身边不过数十日,便将他的骨头养软了许多,像不经意间蚀人骨血的毒药,梦幻中皆是不切实际。
      人间的孩子,就该回到人间。
      元宥听见那声笑,偏过头问道:
      “怎么了?”
      少年低着头,似是斟酌了一会儿,才转头向刚刚走过的街角看去。
      “中秋快到了,刚看到有老人家卖香包,本也想去求一个,可我这不祥之身,怕……”不免自我嘲解。少年踟蹰着没说完。
      终于来了。
      元宥其实知道,少年为什么总是望着墙外,为什么喜欢听游记,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时,他会那般惊恐失色——他不是只有那天才想着趁机逃跑的,十五年了,他没有一刻不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元宥理解,若换作是他,他也不愿在宫里坐井观天,待一辈子。只是,他识时务,想来不会这般坚持。
      他曾听人家训虎,都是从幼崽开始,关在笼子里。训虎人也不苛待它,就只是让它望着这青天四野,却始终冲不破束缚,久而久之,它便失了心劲儿,任人摆弄了。
      元宥想试试看,松了链的小老虎,会不会耷拉着脑袋自己回来。
      “既然公子喜欢,臣亲自去求一个便是,还请公子原地等候,莫要走开。”
      少年点点头,“嗯”了一声,再触到元宥刺人的目光时,好像被它照透了心底,捅了个对穿。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的。
      等元宥离开好一会儿,少年才举头向那个街角望了一眼。摊子人很多,元宥被埋在人推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少年转头就跑。
      少年紧着一口气,跑到了京都外的城郊时,天已经全黑了。
      树林中,不知名的动物“呜呜”怪叫。
      少年将面具解下,埋在一棵树底。
      秋夜寒凉,林中更是阴风阵阵,少年生了堆火。
      树叶几乎全都变黄落光,粘着霜贴在地上。火堆片刻后就灭了。
      清早,日光冷飕飕地刺入林间,既无鸟鸣,又无蝉喧。
      少年眼睫上结了一层薄霜,脸颊已经被冻的没了感觉,在掌间搓了好一会儿才感到一丝麻意。
      昨夜完全是因为累才睡了过去,脑子却到现在都是空白的,只是下意识地往外走。
      走……
      忽而,少年听见水声,幽幽咽咽的。走近,那副经年不见天日而苍白的脸倒映在溪间,左颊却并没有可怖的疤痕。
      “等等!”屋门被人重重地推开,“二位公公,且慢。”
      那宫女闻声看过去,声音柔和地像换了个人,“鸩儿。”
      来人衣冠楚楚,温润识礼,若无左颊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倒也是个翩翩如玉的小君子。
      这便是“太子”本尊——五岁时的公子鸩。
      鸩似乎并不喜人叫他的名字,闻声皱了皱眉,但可以见得,更让他不喜的,是别人唤他“公子”。
      那两个太监便触了这霉头,要敬不敬的哼了声“公子”。
      若这般待遇也算是公子的话,那他们两个,就该是国君——
      ……——身边的太监了。
      狗终究是狗,哪怕他们再看不起自己,不也还得规规矩矩地敬自己一声吗。
      想到这儿,鸩冷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被松了束缚的男孩急忙躲到鸩的身后,将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等屋子里的人都退下,鸩才拉着男孩到桌子边坐下,顺手倒了盏茶给他压惊。
      男孩接过茶杯,却一直盯着鸩的脸,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疼吗?”
      男孩看到鸩脸上烧伤的疤痕,还以为他与自己相同遭遇,刚才又出声救了自己,心中不免又感激,又心疼。
      “这是我小时候弄的,早就不疼了。”鸩眼神躲闪着道。
      小时候,眼前这个小孩在更小的时候就被抓到此处了吗?
      男孩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笨拙地道:“我一定会帮你逃出去的。”
      所以后来结果便是,他确实帮鸩逃出去了,而他,却戴上了厚重的青铜面具,自此——惶惶不可终日。
      许是鸩离开的动静有些大,逃跑当天,惊动了宫里的侍卫。不过,卫兵只带走了那个他噩梦里的宫女和太监。
      宫女临走前,冲他喊了一句话:
      “孩子!你最好永远呆在这儿,一辈子也别离开!”
      一辈子留下?怎么可能。
      少年醒了醒神,先前压下的思绪便争先恐后地涌出。
      不知……元卿此时做何念想?寻他不到可否动怒?也不知,自己这一走,会给元卿带来多少麻烦……
      ……元卿那时,为何要带他出来?
      少年猛然想起这回事,却只是探了个边,便不敢再细想,连忙闷头赶路。
      第一日。
      “大人,大公子已出城郊。”
      第二日。
      “大人,大公子已翻山。”
      第三日。
      “大人……大公子已渡过……”那属下瞅着自家大人的脸色一回比一回差,犹豫着,不知是报还是不报。
      “够了。”元宥心中烦闷,放过了那小役,又昧着心吩咐道:“此后,不必再跟了。”
      我好像有些后悔了……小老虎。
      仅管心作此想,元宥还是派人暗中在沿路给少年留下了不少钱财,不多,够他一辈子浪迹天涯。
      少年是不谙世事,但却也不傻。就使一次两次算老天垂眼,这数次下来,到底还是明白了元卿的心意。
      他本以为,外面的天空,自由,百态人间才是他百死不悔的南墙,现在却倏而发觉,他确乎是错了——他早已习惯了牢笼中的生活,甚至早已说服自己在笼中待地坦然些,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那个被掳来的小乞儿?还是受命运不公对待的公子鸩——若非如此,他又岂会……
      对元卿动情。
      他才是他注定没有结果的南墙。
      ……
      “去时三天,归时一天,”元宥的眉眼似乎弯了弯,“大公子的心思也太易让人揣度了些。”
      哪方才是心之所向,一眼便明了。
      当夜,少年回来,伴着满身的泥渍,和颈间的血痕。
      别问,问就是走夜路不小心蹭到的。
      其实是去挖面具时,忘了在哪棵树下,情急间被忽起的一声怪叫所惊,抱头躲避时□□枯的树干所划,脚底顺着一滑…
      “大公子,臣进来了。”
      浴房外,元宥手持伤药,叩了叩门。
      至于这四天的闹剧,二人默契,都未提及,此事,便当作翻了篇。
      “等等!”少年迅速捞过面具,慌忙沉到池底,又不防让水浸了伤口,立马倒吸了口气,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
      “咳咳…”元宥移开眼,状似自若地走近。
      红烛摇曳,水汽朦胧,完美地遮住了元卿耳后的血色。
      少年脸也红了,不敢再冒失,由着元宥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地触碰自己的脖子。
      心跳如擂鼓。
      “唔……元卿,”少年开口,“你给我取个字吧。”
      自己虽已决心留下,但私心还是想让元卿将自己与鸩区别开的。
      元宥没有推拒,只想了片刻,便脱口道:“佐,辅佐的佐。如何?”
      “好,”少年满口应下,“那请元卿日后,莫要唤我公子了,唤我的字可好?”
      元宥的“忠臣病”又犯了,皱了皱眉道,“于礼不合。”
      闻言,少年胸口像是有块石头压着似的闷,身子也不安地乱动。
      脖子稍稍扭动,想看一看身后人的脸色。可巧,耳后系着的红绳勾住了元宥的指尖,在扭回去的瞬间无意解了红绳。
      “咕咚”一声,面具砸进了水里。
      少年心都凉了。
      青丝拢着脸侧,再加上灯影扑朔,少年低下头,不置一言。
      元宥明白,这胎记是少年不愿提及的痛处,便识相地后退了几步。
      “大……阿佐,若没有旁的事,臣先告退了。”
      少年低低地应了一声,仍是心惊。
      待沐浴好出来,阿佐便看到了在不远处擦琴的元宥。
      但,也只能是擦一擦。
      国丧,三年不得闻丝竹之声。
      “这是……”阿佐疑道。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七弦古琴。
      “此琴名为号钟,臣一友人所赠,因琴音悲戚不已,故而久置蒙尘……”眼角瞥到阿佐好奇的目光,元宥话音一转,“……阿佐若感兴趣,等过了丧期,臣可以教您。”
      “那,有劳元卿了。”阿佐应道。
      此日正是十五,窗外的圆月照进屋内两人的心里,团圆,而美好。
      月光下,阿佐看到元宥腰间佩戴着的,自己为了支开他而让他去买的香囊。
      那个被自己按下的疑惑又抽了芽儿。
      “元卿,你为什么将我带出来?”阿佐冷不丁地问了句。
      元宥回过神,没听清阿佐的话,“什么?”
      “我说,元卿为何带我出来,又为什么待我这样好……”阿佐越说气越不足,下巴尖都染上了红晕。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动云层,悄无声息地将圆月掩住了大半。
      月荫之下,清辉黯淡,窗影斑驳,元宥的脸颊好像紧绷了许多。
      许久,像是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似的,元宥轻轻呼了口气,蓦然道:“阿佐可还记得《论语》中的一句话——”
      “巧言令色,鲜矣仁。”
      阿佐不明所以,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知道此言何意吗?”元宥还在慢慢诱导。
      ——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样子的,这种人的仁心就很少了。
      阿佐本就聪颖,霎时间似乎明白了个中关联,“元卿……”
      “臣想让公子成为——公子所可怜的人。”元宥起身,在阿佐面前俯首跪下。
      “轰隆——!”阿佐不大分得清,这声雷究竟是在天边炸开的,还是从他脑中迸出来的。
      他想让他成为国君。
      阿佐的耳边模糊不清,元宥的话音被不断冲刷着。
      雨落。
      帘外雨珠连缀,落在青石板上,声声凉意。屋中,一片静默。
      就在这淅沥声中,元宥隐约看到阿佐张了张口——雨声太大了,就连他自己也没听见,仿佛在这夜晚的声势浩大中,任何声音都会被冲散,击败,溃不成军。不过元宥似乎领会到了,面具背后那个少年,悲哀到近乎绝望地说出的那四个字——
      “如你所愿。”
      雨太大了,那些痴痴的,想要在秋天盛开的花儿,终究会败的。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相维辟公,天子穆穆。”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事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一国之兴,在于其政,政治所得,在于其人,人之所系,即国有治,等而视之,兴而不灭。”
      一年后。
      “哟哟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我好,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诗经·小雅·鹿鸣——元卿,此篇以鹿鸣起兴,和谐愉悦,描绘了君王宴群臣嘉宾的和乐盛况,强调等级观念与宗族团结……由此篇可见诗经此书甚好,为何元卿只让我读这一篇?”阿佐拎着元宥誊抄下来的一纸诗篇,不解道。
      元宥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斟酌了片刻,故作淡然道:“其余不过是些民间小曲摘录而来,或粗鄙不雅,或愤慨怨怼,不读也罢。”
      “哦……”阿佐应付道,眼角却扫到了元宥誊写过积起来的那一堆原稿。
      “大人,明相来人说,要大人明早务必牵制住宣家。他要动手了。”屋外走进一人,是元宥的下属。
      元宥早已将所谋之事告知了阿佐,故而无需避讳。
      “阿佐,”元宥未抬头,直接将话头转向了阿佐,“依你看来,该当如何?”
      阿佐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而今朝局元,明,宣三方制衡。宣家外戚,明家权重,元卿与虎谋皮,总会和宣家正面对上的,不如一鼓作气——”
      “拔了这颗钉子。”
      阿佐所说,与元宥所想别无二致。元宥扬了扬嘴角,吩咐道:“听到公子所说了吗?……”
      “属下领命。”
      “走水了!!”
      “快!快救人!!”
      “哪里?”
      那宫人哆哆嗦嗦,指着一个方向。
      “西……西宫!”
      公子盛的母亲,为先王嫔妃,便住在西宫。
      火焰吞噬着夜里的猎猎冷风嚣张不已,空气在灼热中扭曲到极致,红漆梁木轰然倒塌,排出阵阵热浪……
      宣太后,薨。
      次日。
      “快点快点!动作快点!元大人有令,任何人一律不许进出宣府。”
      “元大人,请。”
      元宥沉着眸,抬脚踏入。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企盼,也惧怕,企盼使命完成,惧怕……渐行渐远。
      “大早上的抄家啊?”阿佐打了个哈欠,对元宥的行为感到疑惑。
      “是。并且,大人说,公子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下属恭敬道。
      ……“在位二年,无政无德,身在此位,自愧无功,上负先王遗诏,下愧百官万民,实乃罪无可恕,故今日让位于贤……”
      紧闭的朝堂门内,群臣肃穆,龙椅上空无一身,一侧,一个宦官在宣读诏书。
      那下属低声道:“元大人让卑职问公子:还记得您一年前说过的话吗。”
      阿佐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手指触碰到红木门扇,
      “自然。”
      ……“继往圣功业,开后世太平!”这是明相的声音。
      正当百官齐欲下跪,明相手举诏书,要落座北方时,门轰然打开。
      “以臣位谋君职,违三纲,乱五常,目无法纪,崩坏礼乐,贤者焉如明相?”
      “僭天下之大不讳,不顾嫡脉尚存,义者焉如明相?”
      随着阿佐话起话落,两列整齐划一的士兵鱼贯而入,宽敞的大堂压抑拥挤起来。
      明相还没挨着龙椅,就被这风云突变惊得站直,话音都滚上了一圈急躁,大喝道:“来者何人?想造反不成?!”
      阿佐好笑道:“孤来拿回属于孤的皇位,也叫造反吗?”
      元无欹小儿!竟敢真的拥立公子鸩!
      看到这乌压压的兵甲士卒,明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元无欹自己前往宣家,使自己放松了警惕,随后便让公子鸩带兵前来收渔翁之利……夺位悖逆的是他,倒彰显公子鸩正统,让人一时间忘了他的出身……
      好算盘……!不过,他还真敢让公子鸩一人前来……
      这是“公子鸩”第一次出现在群臣面前,从二十年前的灾星,到如今英姿勃发的少年,谁人也不知这其中坎坷——撕心裂肺有之,暗无天日有之,造化弄人亦有之……然而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众人并非没有预感,除非到了鸩行将就木的那一刻,这一天迟早会来的——被流放的少年终究会回来,夺回属于他的荣光!
      不待明相再辩驳,只见阿佐不容置疑道:“一国之相,目无法度,蔑视王权,按罪……”
      明相冷嗤一声,“区区黄口小儿,也敢定老夫的罪?!你说你是大公子你便是?何不摘下面具,自证一番?!”
      明相并不知道十五年前那一手荒唐的偷天换日,他只是想借身世之题发挥,拉公子鸩下马罢了。
      可这话刺进阿佐的耳根,偏偏让他无处可躲,无从可证,惊得阿佐后背冷汗层出迭起。
      “天子之颜岂可轻易窥视?臣自能证明大公子的身份——明相这是当权久了,听不得人指摘了?”元宥疾步踏入,话语清冷得能让人后颈一凛。
      “明相老了,该放手了。”元宥迎着明相的目光道。
      明相不怵阿佐,却在元宥面前计无可施……老人此时才仿佛有了些风烛残年的意味,双目失了神,口中喃喃自语,说着些难辨明的话。
      当诛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口,阿佐犹豫片刻,终究是放平了声音道:“…孤念你有苦劳之功,不忍你晚节不保,你自交官还乡去吧。剩余党羽,降职以惩……”
      阿佐没看到,元宥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当明相被卫兵虚扶着经过阿佐身后时,这老人不知霎时间想通了什么,兀地立在原地不走了。
      忽然,凭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勇气和力量,他劈手夺过卫兵的长矛,转身刺向阿佐。
      就算一个人再神通,也难躲背后袭来的刀剑。元宥来不及拉开他,只能一边抽剑冲上去将明相的矛锋挑开,一边喊:“阿佐,闪开。”
      “叮——!”矛锋无意划过系着面具的绳结,与元宥递来的剑刃相击,发出一声冰凉的脆响。
      面具与发冠齐落,墨丝滑至耳侧,遮住了阿佐眼中的惊恐。
      明相被后觉的弩卫乱箭射死,穿肠破肚,血染殿阶,好不凄惨。
      群臣惶恐下跪,见大公子死命地捂住左脸,都识相地低下头,不去触那青色的“逆鳞”。
      然而阿佐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到了……
      元宥默默地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阿佐的脸。他左肩传来的心跳声,不断撞击着阿佐的耳膜,衬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王宫东北角,有一处楼阁,那是整个魏国最高的地方。日出而观云火,日落而停暮秋,清昼时瞰盛世,明夜时揽星舟,好不惬意。阁中悬着一轮大钟,其中机关巧制,日入而鸣,其声浩然,响彻京都。
      元宥拾级而上,阿佐果然在栏杆旁。
      “你若是敢跳下去,我就真的不原谅你了。”元宥松了口气,凉凉地道。
      “元卿……”仅管被迎面的暮风扑了个满怀,袖襟也被吹得猎猎作响,阿佐心中的歉疚仍是烧得双耳滚烫,犹豫了好久,不知该如何表达……甚至,他自己都不太明朗自己的心绪。阿佐不禁恼自己笨,所学之理通通派不上用场,万千苦涩流到嘴边,却只一声嗫嚅:“……对不起。”
      他错在轻信他人不辨善恶;他错在善心泛滥轻易许诺;他错在一心报恩妄造因果;他错在欺瞒成性心生怯懦……
      “这并非是你的错。”阿佐听到一个坚定的声音,抬头,便对上了元宥那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怜惜的神色。
      一闪而过。
      阿佐微微仰着头,看着元宥,琉璃一样的眸子中蓄着水,晶亮亮的,阿佐的过去也被这清明的水一点一点地涤净。
      元宥怔住了,这双眼睛……鬼使神差地,元宥两手绕到阿佐头后方,解了面具。
      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儿亦是如此,仅管阿佐的脸不似五岁时一般稚嫩而倔强,反而透着苍白和病弱,但岁月的刀并未太无情,眉眼的轮廓仍如当时,尤其是这双水洗过的眼睛,依旧惹人怜爱,心疼,依旧仁善,依旧固执。
      短暂的惊讶后,温柔击退了寒冰,蔓延到了微染儒气的鬓角——元宥笑了,是发自肺腑的笑。他想:真好,原来是你……你还活着,且就在我身边…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真正的变故,就在那一天,在十五年前就开始了……
      他略显冰凉的双手覆到阿佐的耳朵上。顷刻间,钟声响起,仿佛是来自古老的问候,雄浑而纯厚,青钟好似朵垂倒的棠棣花,在秋风中葳蕤盛放。
      元宥的话音流散在钟声里,但从口型依稀能拼出两个字:“别哭。”
      ——落霞与孤鹜齐飞。
      公子盛抱着双膝蜷在墙角,沧浊的眼眸再没了一年前的天真与单纯。
      他亲眼看到了他母妃的死,就在西宫门外,他看到了他倚为左膀右臂的元上卿,他看到了母妃饮下那杯酒而倒地,嘴角缓缓溢出的黑血,他看到那场大火是怎么从一株小火苗开始肆虐的……他想冲进去将母妃的尸首带出来,却被身边的守卫捂着嘴拖走……他也不过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他如何能接受……这众叛亲离软弱无力的感觉呢?
      元宥披着一路的寒凉而来,见到公子盛的样子,不尽唏嘘。
      阿佐看到,会心疼的吧?
      “二公子……”元宥欲言,却见公子盛恶狠狠地道:
      “元无欹,我必定会杀了你!”话中满是坚决与仇恨。
      元宥敛了敛眸子,似对待小儿顽闹一般,温声道:“可您现在自身都难保了不是吗?又如何能如愿呢?”暗嘲之意显然。
      元宥虽不曾发现,却也不惧被他看到,更无暇应付他,左右是来告诉他真相,只自说道:“赐死宣太后是先王旨意,夺您的王位也是。义公在位二十多年,逝前觉出这王位不是什么甚好的东西,故而才想起来冷宫中的大公子。为了您能安宁地度过一生,义公命我将大公子召回,劝其继承王位,稳住朝局……除明相,防权臣当道;抄宣家,怕外戚专权。义公知道宣太后必然心有不甘,为防她鼓动您争位,故而……”
      “闭嘴!你胡说……骗人…父王怎么可能会杀母妃?!一定是你骗人…!”公子盛几近癫狂,不信元宥的说辞,但明显他的理智多少还是信了几分的,否则不会如此。
      元宥有些不忍,悄悄掩住门离去,命侍卫照顾好二公子。
      义公的确工于心计,也确实在这王位上尔虞我诈,疲惫不已,以至于在“其言也善”的将死之时还能谋划诸多,安排诸多,支使着每一个人的命运,下着一盘冷血而自私的棋,让生者不得安宁。
      行至小筑,见里面暗着灯火,四下里寂静凄冷,只有夜风刮动衣袍的呼呼声。
      公子鸩夺得王位,移至帝王寝宫。
      “至少……并未相隔太远。”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元宥心想。
      于是点灯秉笔,在案前处理了一些事,元宥便累的撑着额角睡着了。
      他是真的太累了。他的一颗凡心上,压着家国,压着情义,压着留给阿佐的温柔……为保一切有条不紊,他必须未雨绸缪,殚精竭虑。若是无情些也就罢了,可偏偏不由自主,搞得自己进退两难,狼狈不堪。
      元宥没办法再一心遵照遗令行事,没办法再一心心系天下,也没办法再忽视他。
      夜半,秋风阵起,秋寒裹着无力的蝉声入室,惊扰了单薄的烛焰,元宥忽然身上一暖——来人将外袍脱下覆上,又在案旁站了许久,终于打算离开了,却不想衣袖被什么东西挂住——回头一看,元宥的手正紧紧攥着那一小方衣帛……
      可怜兮兮的。
      “裹着这样薄的单衣回宫,是想生病吗?”元宥盯着衣角,仍不清醒的道。似想轻斥,却更像呢喃,像呓语。
      阿佐气不过,可又怕惊着元宥,轻轻地训斥道:“我回宫有轿辇,能冷多长时间…我倒不知元卿是铁打的身子,坐在书房里吹一夜的风也无妨……”
      “打趣我?”元宥的眸子开合,直勾勾地盯着阿佐,眼底却是温柔的。
      阿佐被盯得心跳加速,不知所言,人也较清醒时痴傻了三分,一时间,竟先想到要逃……
      他深夜造访,已是亲昵过度,若再不走,天知道明日坊间会流传出怎样的传闻来——他自己本就污名缠身大无所谓,可元卿……于是,阿佐扯住衣摆,将元宥手里的衣料一寸一寸地抽出,一边恃宠道:“不行吗?”
      元宥手心一空,干脆攥住了阿佐的手腕。少年手腕细长,腕骨尤其突出,元宥揉了两圈,没敢施力于少年,只是由手腕划到了手掌。
      “行……”
      元宥站起来将阿佐轻轻拥在了怀里,又像是不满足似的,松开手就要直接去捉阿佐的脖子,然后慢慢地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
      从唇角,辗到唇心,两唇交叠,依恋似的一遍又一遍,却也只是皮肤间的辗转,不曾更近一步。
      墙上映下烛火散落的微光,老化枯朽的墙壁上,光影分明。光亮之中,咫尺身影,便是天地。
      风一吹,屋外沙沙的,枯黄的木叶早已尽数脱落,在空中翻飞,打着旋儿,刚沉寂着贴在地上,忽然又被风呼啸着鼓到房檐上去。
      夜晚总能撩动人平日里掩抑的情思,做出些天亮时的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事来。故而,怜惜也好,亏欠也罢,元宥只知道,现在,自己不想他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诗经·邶风·击鼓》]……”元宥柔声道。
      我想同你在一起,无论生死。
      元宥情难自已,誓言呢喃而出。
      “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佐气息不稳,便断断续续的,接上了后半句。
      元宥一听,就知道阿佐定然是自己看过了那些诗了,便蹙着眉,笑骂道:“不听话。”
      诗经里不少篇目是写士人追求心爱女子的民谣,他那时出于私心,不愿阿佐接触到,才只誊了一篇《鹿鸣》下来。
      夜深,两人合衣相拥而眠。
      绵绵的黑云仿佛再也兜不住了,溢出一帘秋霖,渐而硕大的雨滴溅落到大地上,迸跃着,翻滚着,折腾地大地也不禁松软起来。雨已至了,秋风便更加肆虐,以至于最终,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地方是它不曾到过的,风雨混杂着,席卷着,所到之处,一片秋意。
      后日,元宥醒来,先少有地发了会呆,其实是端详自己枕边人入了神,而后看向窗外,阳光撒下,给昨夜里的逾矩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心中是蜜意,眼角是柔情——然而,眼中的秋波却在看到镇尺下压着的一张字条后,陡然变寒。
      “元大人,先王遗诏,令您自缢。”
      元宥出门,打发了在元府门内守候一夜的宫人们,独自踩着深红的落叶往孤山里去。
      他早知道,阿佐夺得了王位,他的死期,便也不远了。这也是为何他从未向阿佐表露过心意,甚至是情难自禁、逾过礼节的好,都是不明不白的,裹在雾中,缠在纱里。
      甚至是昨晚的不自制。
      他唯一清楚的是,他们走不到白头。
      魏义公连枕边人都疑,都杀的毫不在意,更何况自己这个最可能篡权夺位的臣子呢?
      可他不是会被困于囹圄,陷于桎梏就知难而退的人。他既清楚彼此两厢情愿,便做不到隐忍,疏离——他的自控力不允许,他的傲气也不允许。
      至于那一纸遗诏……满门抄斩都杀不死他,难道还怕先王的鬼魂夜里前来拿命吗?
      元宥停住了,立在一处山头,揽着磅礴的国都景色,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等人。
      忽而听到身后松树的树枝动了动,元宥没回头,清冷地道:“大公子根基不稳,我得守着他。”
      “朝中有吾等忠心公子,今后便劳不到元大人身上了。”身后,义公的心腹错五步,背着手,立在元宥后方,眼中满是嫌恶。
      多可笑,那是他曾对明相说过的。
      元宥阖了阖眼,拧眉道:“不一样的。”
      那心腹捉到恶心的细节,使劲磕碜元宥:“哦……是不一样,吾等是君臣之义,元大人——是龙阳之好。”
      元宥爱得坦然,并没被这话刺到,反而愈加冷厉地道:“若我不应呢?”
      “大人在明处,日防夜防,百密一疏,能防一辈子不成?”心腹顿了顿,用更尖利的牙齿撕咬着元宥的防线,“大人手中是有兵权,现下又深得公子信任,可这现状,能维持几个月?几年?十几年?昔日令尊 手中无权吗?不得帝心吗?下场不惨吗……”
      “住口!”元宥怒极。
      心腹被这一声慑住,随即冷声笑了笑,接着道:“没有先王,你早在十五年前就该死了。”
      死于帝王家冰冷的猜忌,死于愚蠢的争权夺势,死于政治的牺牲。
      “如今不过是把命还回去,还报先王恩德。元大人,该是不该?”
      没听元宥,那心腹幽然而来,又悄然而往。
      这些人执着于劝说元宥遵从遗诏,自己了断,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自己动手,
      又变成了元宥一个人,立在原处,怀着秋意,极目远眺。
      眺……跳,跳下去……
      顺着风势,元宥身子微微前倾,但即刻便猛然惊醒,心生胆寒。
      公子盛被封了个富庶之地的王爷,只要他不作死,安度余生没一点问题。
      转眼入冬,太液湖冰霜凝结,湖中立着几支夏荷留下的黑茎杆,明明软弱,却不依不饶地央寒冰将它从深秋留到了严冬。
      “阿佐……”元宥自宫外执伞而来,转角便被苍茫白雪中的红衣少年斥满了眼帘。
      正要欢喜地上前,却见阿佐身子挡住了一个人,正躬身言说着什么。
      少年仿佛在这几个月里又蹿了个子,越发的长开了,现在已约莫到了他的鼻尖。那张面具下的脸,也因为这些繁琐的家国之事而褪去了稚嫩,凝目锁眉更是常有的表情,久之,竟不大展得开了。
      元宥脸色登时就不好了。那是宗正派来的官员,元宥见过好几回了,是来劝谏阿佐成亲的。
      那小官瞥见元宥,心里想着今天的力气怕是又要白费了,可又不敢开罪元大人,只好灰头土脸地行礼。
      元宥“嗯”了一声,手中红伞不偏不倚地遮在了他与阿佐的头顶,侧身向阿佐行礼,唤了句,“王上。”
      “既然元大人有要事,那下官,便前行告退了……”小吏正欲诚惶诚恐地离开,却被元宥幽幽地唤住了脚步。
      “也无什么要事,大人留下听听也无妨。”元宥随口刁难。
      “不不不,下官同王上在这雪里站了许久了,下官……下官不堪雪重,先行告退,先行告退……”那小吏语无伦次。
      元宥不依不饶:“既然大人与王上一同受冷,怎地只独大人不堪忍受,难道大人的身子比王上还要娇贵吗……?”
      阿佐摇头失笑,只无奈地看着元宥胡闹。
      可那小吏闻言,登时惶恐不已,扑腾一声跪下,“不,不,是下官言错……下官言错,下官罪该万死,请元大人……啊不,请王上赎罪……”
      那小吏也惯是个明白时务的人,知道此时求谁最管用。
      “大人若是平日里着实闲的很,大可以帮着前庭的婢子扫扫落雪,或者给膳房里的小公公们跑跑腿,何必做这嘴皮子上无用的劳苦。还有……”元宥还想施威。
      “元卿……”阿佐轻轻地唤了他一句,元宥停住,看到阿佐眼眸中“差不多行了”的意愿,不情愿地收了要编排的话。
      “你且先下去吧。”阿佐道。
      小吏得了恩准,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阿佐笑:“怎的几月不见,元卿越发地像小孩儿了呢?”
      元宥转身望着冻湖里的残荷,久久而言:“是阿佐长大了。”
      阿佐疑惑,不知元宥何出此言,“是吗?”
      是的,阿佐的肩膀已经足够宽阔,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不假他力也能做的很好,再不会露出那怯怯的、窘迫的眼神了。
      也再不会露出那种向往的目光了。
      可元宥却笑道:“胡说的,我同你开个玩笑。”
      阿佐有些担心:“元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元宥笑:“想什么呢?生死之诺我都言过了,若还有什么话要同你说,用得着这么吞吞吐吐地吗……”
      “王……王上!殿门外……!您快去看看吧!”一个小太监慌张跑进来。
      那些老臣、重臣——除了元宥——全都齐刷刷地在地上跪着。
      鹅雪纷纷扬扬落在臣子们的肩头,他们的腰直挺着,大义如雪高洁。
      “王上明鉴!罪臣元宥蛊惑君心,祸乱内庭,其心可诛!”为首的老臣喊道。
      其身后的大臣也跟着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直到阿佐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前,诸臣才停下,为首的人又陈述了一边刚刚的话,义愤填膺。
      “张阁老何出此言,元卿是孤的授业恩师,何来祸乱一说?”阿佐虽然心中已怒极,但几个月来的打磨,让他越是着急,越是生气,反而心下越镇定,越冷静。
      “王上!您被蒙蔽了啊!臣的仆从曾无意间撞见,那……那元无欹对您行不轨之事……”张阁老大声辩驳。
      阿佐冷了冷神色:“尔胆敢在宫中设眼线。”
      几个月下来,与阿佐共过事的大臣都清楚,一旦阿佐用“尔”这个字来称呼人,那便到了可以容忍的边界了。
      元宥自阿佐身后走出,伸手握了握阿佐的手,平息下了阿佐渐利的锋芒,扬声反问道:“那敢问张阁老,何为正轨之事?”
      “像汝等今日以下犯上,便是正轨?”
      “像诸位不想着为百姓谋福,只一味地插手皇家私事便是正轨?”
      “亦或者,依怙王上对汝等宽宏,便寻衅滋事,大放厥词便是正轨?”
      元宥一番话,堵的众人哑口无言。
      不过还是有反应快的臣子转移了矛头,转而直指元宥:“那敢问元上卿,王上至今不思婚娶,无意大业传承,可是元大人之过?”
      元宥笑了,“王上不过刚刚弱冠,汝等便已经开始担心传承了,难不成诸位大人神机妙算,知道王上将会早夭,想……”
      张阁老连忙止住:“元无欹!你休要胡说。”
      元宥也不想说些不好的话咒阿佐,只在心里骂自己嘴太快,面上仍威严不减:“呵!诸位不过是想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争取能早些控制新帝,却以国家危亡作挡箭的名头,当真可笑!”
      “各位忠臣,你们怕不是连自己都信了自己这体恤家国的好模样,睡觉都能被自己感动醒吧?”
      元宥所言,无字不讥讽,无一不敏感而隐晦,抽的众人脸火辣辣地疼。
      不等他们再辩,元宥拉着阿佐的那只手举到众人面前,修长的骨节拢着阿佐的手腕,食指和中指伸进阿佐的掌心,就这样好看的一对手,光明正大地牵在一起,落在世人的眼光中,也落在风雪中,落在世间一切的包围下,却独独没有落在阳光中。
      “我与阿佐两情相悦,怕是此生都离不开彼此了。”元宥偏过头,看了看阿佐,正好阿佐也转过头来望着他,那一束澄亮的目光穿进元宥的眼中,于波诡云谲地深邃找到自己的栖身之处,扎根下来。
      元宥一笑,看着阿佐温声说道:“终此一生,不娶妻,不纳妾。王上仁善,不劳诸位煞费苦心做那无用之功,特此,昭告天下。”
      群臣哗然。
      入夜,阿佐正一手撑着桌案休憩,门扇开合,却不夹着一丝冷风,来人用身子堵住风口,动作轻缓,怕吵醒了阿佐。
      元宥心中了然,今日之事,怕便是义公心腹开始作为。只是如今这死局,难破:他二人断不可能违背本心去图谋所谓传承。可待他与阿佐百年之后呢,谁来为君?公子盛心无城府,不是堪当大业之才……难不成,将公子鸩寻回来吗?
      ——将公子鸩寻回来。此计虽难且险,却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了。
      “元卿所想,不是没可能。”阿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这些,显然,他也已想过了。
      阿佐看着桌面,回忆道:“阿鸩千方百计地逃出去,就是不愿在冷宫中庸碌一生。可惜他不知外面的世界同样困苦……只是如今他生死不知,若是还活着,也不会十五年销声匿迹,怕是难寻……早知,还不如乖乖在冷宫中等着元卿你来……”阿佐笑了笑。
      元宥却只盯着阿佐眼中的血丝,心疼得厉害,有些内疚地问:“是我将你吵醒的吗?”
      阿佐乐了:“元卿,我在同你说正事呢。”
      元宥认真:“我也在同你说正事。”
      见元宥不肯退让,阿佐揉了揉鼻尖道:“也不能怪你,是我闻到元卿你身上的滇茶香,知道是你来了。”
      这下,倒叫元宥心口一热,爱恋与歉疚将他的心扔到火里燃烧,让他生不如死,却也甘之如饴。
      元宥:明日,我就在这大殿里煮上十斤滇茶,这样,我便时时刻刻都在你身旁了。
      阿佐苦笑不得:“那我可别想睡着了。”
      元宥也笑了笑,继而忽然想起,“对了,明日抄五十遍经书,到观里烧了去。”
      阿佐疑惑:为何?元卿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吗……?
      元宥未置一词,只哄着叫阿佐听话。
      “那能不能少些啊?五十遍呢……”
      时已过,境犹迁。元宥仿佛只能在此时窥探到阿佐身上未褪尽的少年影子了。
      但他拒绝地很干脆。
      “求你了,好元卿,我……”
      阿佐还未说完,便被眉心上落下的一吻烧乱了措辞。
      只听着元宥轻声叹了口气,静默了许久,才道:“我原先确是不信的,总觉着自己孑然一身,上无高堂存世,下无幼童绕膝,管他哪路牛鬼蛇神,总归是没什么威胁……”
      是啊,元家被抄了满门,只剩下元卿一个。午夜梦回,不只是愤恨,更是煎熬。
      阿佐鼻尖蓦然一酸,十分地心疼元宥。
      停了停,元宥又轻松地笑道:“不过现下有了你,倒叫我牵绊起这些来了。”
      ——元宥的话音很轻,轻得好像大无所谓,好像易如反掌。
      “所以,阿佐就全当为我今日失言之过,替我求佛祖宽宏,让你在这诡谲人世多停留些时日,多陪我一会儿……”
      其实,五十遍经文,要比处理一天的政事容易得多,元宥大可以自己去写,此番易换,不过是想让阿佐休息一天,也能让阿佐心里过意得去。
      阿佐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死生之事,确不是他一人能承诺的,他唯能诺许的,只有在他生前,在他——在他们活着之时,不顾一切地依偎在彼此身旁。其他的,他什么都保证不了……或许,真的该去,求求佛祖了。
      翌日,宫中传出秘闻,直言当今王上身份,竟是多年前偷换太子之狸猫。只因多年以面具示人,不曾露出端倪。
      谣言一旦兴起,便如同火星遇干柴,一下子将京都烧了个旺,随即传遍了整个魏国。
      朝堂上更是不安分,自从上次阿佐罢免了引事的张阁老等三人,这些老臣便愈加愤愤不平,总是状似无意地提起这桩传闻。真假还未可知,总之能借机打压新王就好。
      不知怎的,本属魏国内事的传言如春风过野一般到了北边赵国的耳中。魏国皇室有乱,不在此时趁火打劫,又更待何时?
      于是战火席卷了北魏,一时间狼烟四起,民不聊生,房屋树木尽数被毁,百姓南迁,魏国自损,赵国亦没得到什么好处,眼下,还在往南逼近。
      这是阿佐不曾预料过的。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只需当好公子鸩的替身,当个木偶、傀儡,被钉在这皇位上稳固所有人的心。他没想过魏国在他的带领下登顶霸业,宏伟千秋,亦没想过,魏国会毁在他的手里。
      他以为,找到公子鸩之前,再撑上几时,将皇位还给阿鸩,便能同元卿天涯海角,不复为世事所累。
      他以为,起码还能安居乐业,海晏河清的。
      他以为,天下,百姓,是真正的皇室该挂怀的,是公子鸩该挂怀的,是……元卿一样的臣子该挂怀的——总之,应该与他无关。他只是身处其位,暂时替人家照看这天下罢了。
      他想得太简单了……
      又是雪。
      送元卿离开的那天,下雪了。
      长亭外,梅开早,寒雪相照,离人偏恼。
      岁方晏,家国老,少时京道,几番才了。
      长亭破败,雪融尽润土为泥,污泥之上,又是层层厚雪。世间令人叹惋之事,莫过于此了吧——金宫锁质鸟,玉雪覆泥淖。生死终相离,总不遂人料。
      “元卿……”阿佐已不知第几次唤起他,又只是呢喃,一遍遍的呢喃。
      好像再没机会唤了似的。
      “我还在。”元宥并未下马,深邃的眸子看着他,片刻不曾眨眼。
      “别担心。两代交替之际总有些动荡,就如同我曾让你看的那些史实一般,没什么大事。眼下兵权既在我手,自当由我去解了这干戈。”元宥宽慰道。
      “我知道的。”阿佐说,“可我……仍是放心不下……”
      元宥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失笑着下马,揽住了阿佐。
      静谧。风声,雪声,呼吸声,心跳声,纠缠不清。
      “年关。”元宥忽然道。
      阿佐侧了侧头,“什么?”
      “年关之前,我一定回来。”元宥松开了阿佐。
      “好。”阿佐笑了笑,缓缓地舒了口气。
      “我想看你先回去,等看不到你了,我就出发。”元宥说。
      后来阿佐一直没敢回头,直到走出很远很远,才匆匆往后瞥了一眼。
      他看不到元卿了。
      说明元卿现在也看不到他了。
      那……他现在应已出发了。
      年关。好,等他回来,一起过年关。
      “下一个驿站修整片刻,我们转道东行。”元宥耳边呼啸过寒风,将手下回应的声音撞了个稀碎。
      那晚。
      “……只是,关于公子鸩,该如何找起……”元宥犯了难。
      阿佐柔了眼尾,手肘抵在桌上,手背撑着下巴,好笑地看着这样的元卿。
      元宥反应过来,故作气愤地瞪着阿佐,“好啊你小阿佐,你是不是早就有法子了!”
      阿佐连连摆手,笑道:“没有啊!怎么会呢,我这儿还等着元上卿给孤王出谋划策呢!”
      元宥显然不信。
      阿佐敛了笑意,认真道:“我确有一计,却不是我们找他,而是让,他来寻我们……”
      于是,真假太子的秘闻便被人为的传了出来。
      其实这件事原本就很简单,公子鸩想要王位,而他们想远走高飞。故而,一旦局势对公子鸩有利,他便必然会出现。
      只是没想到,公子鸩还未引来,倒先引来了战事。
      “阿佐可发现,今日下午,少了一个人?”元宥凑近,也卖起了关子。
      阿佐还真没注意,他那时全部心绪全凝结在被元宥扣着的那只手上,哪里还有闲心去看别的。
      阿佐好奇:“少谁?”
      元宥笑而不语,反倒靠回了椅背,悠然地闭上了眼。
      阿佐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元卿的用意。
      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去,似缓行,又似急流,冲得他浑身发热,眼睛不安地乱转,心里好像是不情愿的,现下却是润了润双唇,身体与桌面的接触点由肘慢慢到了整个手臂。
      唇边,一凉,一道呼吸,拂过。
      元宥“啧”了一声,揶揄道:“一国之君该是虎龙之象征,王上你怎么跟只猫儿似的?”
      阿佐咬牙切齿:“元无欹……!”
      元宥好整以暇:“是你在求我,又不是我在求你,王上要分清状况啊。”
      无法,阿佐只得妥协。
      于是后来,一场思辨性极强的政治讨论最后发展到了帷幕之中……
      东齐。
      “宣魏国使者觐见——”
      九宾之礼传告之。
      元宥站在齐帝面前,不卑不亢——他在进行一场交易。
      他必须十拿九稳……不,十拿十稳的一场交易。
      大厦将倾了。
      临行前,阿佐都感觉的到,元宥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魏国无成事者。
      公子鸩容不下他们的。
      “臣想请齐帝出兵助我大魏,平外敌,抚生灵,挽救危亡。”
      “臣所能给予的酬劳是——
      ——整个大魏。”
      屋外雷鸣大作,天公咆哮。
      年关已过。
      雪散尽,春已立,人未归,空无信。
      钟阁上,魏帝拭琴。冷风将案上的墨毫吹得嗒嗒作响,宣纸在镇尺下狂飞。
      “铮——”魏帝手指勾起一声大弦,看着震颤紧绷的弦一点点恢复,听着弦音殆尽。
      他笑了。
      “早知这琴音如此悲怆,就不答应你要学了……这号钟倒和你相像,无论是抚平,还是勾起,弦总是紧的,一刻也不放松……可笑我自以为是那调柱之人,可担你半分忧虑……”魏帝放声笑了笑,“却不从曾真正碰过这琴——不试音,又谈何调弦!
      你说呢——阿鸩?”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潮湿,一个面带青色胎记,长相阴柔的男子攀着楼梯走了上来。
      听着那一节一节渐渐逼近的“吱呀”,魏帝丝毫未动,仍独自研究着那个人留下的号钟。
      “魏帝?哦不,听说,元上卿替你取了个字——阿佐?”鸩嘲讽着,一步步走近。
      宫中的士兵早已被阿佐遣去了别处,他现在,一心求死,只想临死前为元卿报仇,能拖一个是一个——年关那天,他抛下百官在长亭处守了一天,从鸡鸣时分,到夜半三更。京中有大户人家放烟花的,第一道烟花忽然响起时,他恍惚间还以为是马嘶鸣之声。
      他起初还怨这烟花混淆他,后来他便不了,他盼着烟火再多些,燃明夜空,燃明那个人回来的路。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第二天一醒来自己便在寝宫中了,老太监拿着衣物在帷幕外毕恭毕敬地问安,然后便说着昨日他走后百官的不满,而不一会儿众人便又该聚在大殿里唇枪舌战……
      日复一日,那个人走后的每一天,魏帝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倒下的,可能是因为一日未进食,也可能是疲惫至极,或思念忧愁……他只感觉自己头疼得很。
      疼得快死了。
      疼得甚至来不及去想明白,年关至,那个人没回来。
      他仍像曾经无数个早晨劝慰老太监,也在劝慰自己似的道:“无妨,等他回来,一切便好了。”
      老太监欲言又止,又不敢多说,只能将身子低得更低些——
      “王上,起来吧。”
      因为年关,公子盛回京祭祖,他没有不准的理由。
      盛的身边跟了个很厉害的幕僚,带着面具。
      他那天便认出来了,那是公子鸩。
      鸩还活着,但过的并不好。
      宴席上,他看到鸩只用右手饮酒,取物——鸩的左手废了。
      公子鸩只在那儿坐着,你便能看出他骨子里的骄傲,自命不凡,纵使污名,残疾,天命压得他狼狈,头上那无形的冕也是摘不掉的。
      他也在这儿坐着,玉袍加身,金纹玄衣,高高在上,端庄无比,你却怎么也找不到想要令你臣服的王者之气。
      纵然天子,堪比蝼蚁;纵然黑玉,难掩布衣。
      骨子里带着的东西,怎么也剔不掉的。
      就像鸩从义公那里一脉相承下来的——玩弄权柄的快意。
      公子鸩诚然是个疯子了。
      他放出的消息远不至于诱得赵军来犯,鸩已闻流言却按捺不动,偏选择在那个人离开后归来……
      谁给赵国放的风声,谁为了调离那个人而屠尽北境生灵……
      谁孤身一人登高阁来取他的命。
      疯子怎么能当皇帝。
      “你这些年,都去了哪儿?”魏帝问道。
      公子鸩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也不答他,警惕地站在魏帝身后。
      幸而魏帝也没指望听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言说:“你可曾去过——荷花宕?”
      “他说,那里的人们,会给荷花过生辰,热闹极了。”说到这儿,他好像想象到了那场面,如同身临其境般笑了。
      “你去过桃叶渡吗?那儿有个擅长煮茶的老人。”
      “他说,若是我们去了那儿,也许会跟他成为知己,聊上三天三夜也不尽兴。”
      “还有一个叫表胜庵的地方…”魏帝未说完,便被公子鸩不耐地喝断了。
      “够了!”
      “阿佐啊阿佐,我原以为,你有些手腕与谋略的,不然也不会勾到元上卿助你。不过现在——还真是我高看你了。”鸩半蹲在案侧,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魏帝皱了皱眉,再开口,仍是自己那未说完的话,“……他说,那儿是一金大师的寺院,那儿山清水秀,地灵人杰。”直到执拗地说完,眉间的褶皱才舒展开。
      “真是疯了……”鸩暗骂了一句。
      魏帝突然又叫了他的名字。
      “阿鸩,你是人是鬼?”
      鸩以为魏帝辱他,心头怒起,正要动手,又听到:
      “——你的影子呢?”魏帝探出头,好像真的在认真寻找他的影子。
      桌子的阴影融合了公子鸩的影子,将鸩化成了一个前来索命的厉鬼。
      偏偏魏帝状似不知,仍痴痴地道:“他是有影子的……”
      阿佐真的疯颠了。
      其实,是他醒觉了,那个人不再会回来了,那个人食言了,那个人已经——
      死了。
      死在何处?
      他不知。
      尸骨何存?
      他也不知。
      他只能一遍遍地呓语,再者,便是黄泉做伴,偏叫生离作死别。
      渺小极了,也无力极了。
      “阿鸩,你送送我吧……”魏帝的鼻腔划出一道血痕。
      鸩大惊——不想他竟是早自服了毒。
      血珠打在纸上,“啪嗒”一声。
      “阿鸩…你胸口闷吗?”魏帝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鸩已被疯癫的阿佐三魂吓丢了七魄,怕还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后招等着自己,赶忙用手压了压胸口。
      疼。
      “别担心,我刚刚也是这样,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魏帝气息渐短,出气多,进气少。
      鸩看到桌案旁升起的袅袅青烟,恍然大悟——他点了毒香——高阁四下开阔,气流疏散,他竟然用毒香!
      公子鸩气得一把攥住魏帝的衣领,面目狰狞道:“你想死就去死,别拉上我!你要敢让我死,我就把元宥的尸体喂狗!”
      元卿的尸骨……在他那儿吗?
      “你将他带来,我……就,把解药给你……”又是一窍血流如注,魏帝认真地道,“还有半柱香时间——阿鸩,我能等到的吧?”
      “你——!”
      魏帝边咳边笑:“阿鸩……别气啊,越生气……越难受……”
      公子鸩迟迟不动——他根本就没有杀掉元宥,又哪里来的尸体呢?
      他确实派人去拦截元宥了,可他的人根本没有在边境发现元宥。他今日决定夺位,也只是想着,纵然元宥未死,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好容易将其支开,切不可错失良机。
      哪想到,魏帝竟然跟他下这么一盘棋——一盘同归于尽的死棋。
      反观阿佐——血污已染了五窍。他知道鸩是骗他的了,那么,是不是说明,他或许……还活着?
      只是有事耽搁了?
      还是因为自己将死,所以想的都是些美好的东西?
      魏帝不知怎地,想起自己处置明相的那一天来,那时的他,对自己应当很失望吧——果然,自己还是不适合做皇帝——自己太仁慈了。
      因为他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的。
      鸩死了,私仇得报,国亡矣,民灾矣。
      罢了。
      “阿鸩,”魏帝气若游丝地道,“我唬你的。”
      “这不是什么难解的毒,你吸的不多,速速离开,调养几日便好了。”
      “不必管我了。”
      鸩闻言,急忙冲下楼,去寻太医去了。
      魏帝的眼皮一点点地阖尽,拼劲全部力气执笔留言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雨渐下了,豆大的雨点打在屋檐上,风渐斜了,吹雨落在了桌案上,落在了魏帝的耳窝里。
      听乡里人说,如果一个人,半生坎坷,半生惶恐,最后却不得善终的话,老天爷便会在他临终时下雨,来洗尽他这一世的磨难,叫他不再有怨;来替他号哭,叫他安心上路;来帮他给远方的情人传讯,告诉那人,来世必定相许……
      “阿佐?阿佐?”元宥喘着粗气,双手颤抖地摸了摸阿佐冰凉僵硬的脸,雷云在他们上方呼啸。
      “阿佐……”元宥揽着阿佐的肩膀,轻轻搂了搂,将他的下巴放在自己的肩上,尾音染上了哭腔。
      元宥一遍遍地唤他,时不时低头去吻他,泪水滑进了阿佐的颈脖里。
      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不小心毁掉了心爱的画,小心翼翼地碰,又不知从哪儿粘起。
      “元上卿空口无凭,这样吧,你留在大齐,寡人便出兵,待贼乱平定,寡人遣军队同上卿一起归国如何?”
      ——“谨遵陛下旨意。”
      腊月初五,首战告捷。腊月初七,收复三城。腊月十一,收复五城。腊月十九,魏地尽收,北逐赵军。腊月二十五,割赵国十城,风卷残云,所向披靡……
      “元大人!陛下在休息呢,元大人你不能进去啊元大人!”殿门口的小奴苦苦阻拦,在看到齐帝的示意后,才劫后逢生般退下。
      “元上卿,所谓何事?”齐帝傲慢开口。
      “陛下,魏地已收,为何不遣将回朝?年关将至,将士们归乡心切,无力苦战,这样下去,极易引起将士们怨怼,而被敌方反间!陛下慎思!”元宥急道。
      “元上卿,你是在质问寡人吗!”齐帝震怒,一拍桌案道,“这是我大齐,轮不到你一个异国上卿指手画脚!”
      元宥沉了口气,冷声道;“方才,是臣越俎,还请陛下治罪。”
      “是臣,归乡心切了。”
      当晚,元宥勒马,归家。
      老话说的好:勤王敢道远,私向梦中归。
      那可就别怪他元无欹小人行径了。
      寒风在月亮的清辉中卷袭,吹起蓬草,吹起飞尘,吹着游子素凉的长衣。月光照亮了回家的路,看似清冷,实则暖人心田——阿佐还在等他啊。
      莫愁归路暝,招月伴人还。
      白天他挑明了思归之心,让齐帝放松了警惕。
      是以,在第三天夜里,齐兵才追来。
      数百匹烈马在黑夜中嘶鸣,马蹄踏过扬起几丈高的狂沙。
      元宥是在马厩里牵的马——那是齐国人养的马。
      马鸣声在空旷的大漠里回响,传的极远,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唷——”元宥的马听到了同伴的呼唤,也仰头长鸣,进而往回疾驰。
      情急之下,元宥跳下了马,却不小心从一个很陡很陡的沙坡滚了下去,没了意识。
      大漠沙如雪。
      黄沙卷过,将元宥埋了个严实。
      就这样,齐兵无功而返,鸩的人马也不曾见元宥的踪迹。
      一下到了年关,一位出来祭拜神灵的老者赶着骆驼从那里经过,骆驼通灵,将人从沙堆里刨了出来。
      老者以为元宥死了,想着将他带去神庙下葬,便一路让骆驼扛着他,颠颠簸簸,将元宥鼻腔和耳朵里的沙砾全抖了出来,呼吸一通畅,元宥便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元宥的嗓子眼已经干的裂成渣了,一句话也发不出来。五日无食无饮,腹中直绞得发疼,疼劲儿过后便是一阵接一阵的恶心,想吐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嗓子又咳到窒息。
      老者收留了他。
      老者不识字,不知道他是谁,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无法,元宥拉过老者的手,拍了拍老者自己的心口,接着一同向北方跪了下去,弯身。
      元宥起身,指了指自己,又向南方,独自重重地跪了下去,叩首。
      ——你的神在北方,而我的神,在南方。
      大漠上夹杂着黄沙的烈风扬起元宥的墨发,沙砾打磨鬓角,只显出他眼中的虔诚来。
      元宥指了指老者,又指了指自己,既而牵起驼绳,望向南方。
      ——你愿意助我去见我的神吗?
      老者明白了,也应许了。
      驼铃声声,二人在茫茫的大漠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足迹,一头在不断被吞噬,一头,向远方蔓延……
      元宥回到京都,已过了五日。
      他们行至竹溪小筑时,夜深。
      竹林飒飒,黑影斑驳,一声暗箭破空而来的利响与竹叶之声共奏。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后来发生了打斗。月光之下,血迹顺着石阶的缝隙向外流去,像是在描摹着什么花纹,烙下恶毒的诅咒。
      元宥只记得,自己杀了无数的暗卫,和一个竹林中躲藏着的身影。
      这人他记得,那日,他从义公房中出来时,看到他了。
      ——那个老太监,义公心腹,也是那天他告诉阿佐的,缺席的那个人。
      看来自那之后,他便再没出现在宫中了,否则,阿佐一定不会让他活到此时。
      元宥扔下手中的剑,微喘着气,冷眼看着这满地的尸体——满门抄斩都杀不死我,何况,你们这些,残兵败将,笑话……
      待元宥回过头,老者不知何时已然中箭,倒地的那一刻,他双手合十,放在了自己的胸前,神色平静地阖上了双眼。
      元宥怔愣住。
      他忽然,看不明白生死了。
      元宥接受死亡,只是因为人生老病死不可逆转的准则。但他也像常人一般,怕死。
      因为在世上有了诸多牵绊,才会害怕离世。
      他会怕死后阿佐不能自处,怕死后国家纷纭动荡。他也怕阿佐会死……阿佐若是去了,他怕是也不会独活。
      但老者对待死亡的态度,从容得很,就仿佛……回家一样。
      血液仿佛都不再逼出沉沉的死气,而是化为了美丽的鲜花为生命祭奠。
      他花了一夜的时间将老者在竹溪小筑的院子里掩埋了,也终于想明白了。
      既已生,那么便不必担忧死了。每一个人都是上天的孩子,老天要孩子成长,便将他投到了人间,看他承受磨难,看他吃苦,觉得差不多了,就召回去。
      所以死是一件充满光辉的事,是归家的颂歌。
      当寂静的阳光铺满人间时,大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无比地灿烂。
      他忽然想起,从前阿佐问他的一个问题:“我算是什么?”
      就好像原本是万里冰封,忽然阳光照射,冰雪消融,便不由自主地渴求着,再融一点,多融一点……
      阿佐也是如此,元宥像是个秋高气爽的太阳,融了他半生寒凉,他便得寸进尺似的想挣脱那副潜在多年的枷锁。
      所以他到底算什么呢?
      他是少年魏帝,是他元宥心悦的人,是那个危墙之下的小乞儿,是公子鸩的影子,替代品……
      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那里,饶是元宥,也无法说点别的什么来欺瞒他些许。
      最后,元宥只轻轻地拢了拢阿佐,无比认真地说:“我在。”
      无论你是谁,你身处怎样的境况,我都会一直在这儿。
      别怕。
      我在。
      但是他那时未曾想到,他能在生时护着阿佐喜乐无忧,却无法改变让阿佐带着这层层身份入土的现实。
      奈何桥上,他一个人这样负累,他又能如何是好?
      他能走上前去,搭把手。若他回头冲他笑了,他就缠着他一起投生,来世相依。若他喝了孟婆汤,不记得他了,他便……
      元宥的心里倏地豁然了:他一直都是阿佐心里的光,他允诺了要照亮他,便不许有一丝的阴翳。
      他疯狂地跑,往王宫中跑,寻他,喊他。来往的宫人都面色惊恐——他们看王上这几日的反应,都以为元上卿已……
      ——客死他乡。
      阿佐以为,他的光灭了。
      他以为,他狠心留他在这世上踽踽独行。
      他以为……他死了。
      元宥抱着阿佐的尸骸,无声地哭泣。哭着哭着,才想起阿佐的大半个身子还在雨中琳着,便着急抱起他往钟下放,结果起来时两腿发软,踉跄地跪了下去,号钟从案上掉落。
      元宥本来就带着伤,这会儿更是一丝力气也不再有了,只能这么膝行着,一步步挪到号钟掉落的地方。
      “你将它拿出来了啊…也好,带出来吹吹风,挺好的。”元宥笑了笑。
      “之前答应教你的……阿佐还学不学?这样,我弹一个音,你便弹一个音,好不好?”元宥说的极慢,极有耐心,“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元宥把阿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自己弹一个音,便抓着阿佐的手捏出来一个音。
      直到元宥的十指弹出血,铮铮琴音伴着迸溅的血水鸣起时,元宥才仿佛冷静了些许。
      风更大了,镇尺下的宣纸呼啦呼啦地响,纸被刻意地往回推了推,上面好像粘着些被雨水氤氲过的墨迹。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太久而无法相会,太远而无法守约。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便将结局注定好了。
      元宥笑着,笑着,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眼泪再度流下。他轻轻吻了吻阿佐的眉心,一时间抱起来怀中这个略微有些瘦弱的少年,往栏杆处走去。
      “你若是敢跳下去,我就真的不原谅你了。”
      他想起自己从前这么跟阿佐说过。
      他一脚踢碎了槛栏,笑了笑。
      “我们回家啦……”
      雨声中,参杂着一些别的声响,但总是哗啦哗啦的,洗刷着一切存在的痕迹。
      若他喝了孟婆汤,不记得他了,他便拉着他的手指自己的身后,跟他说:
      “你看,我也没有影子,我们是一样的。别怕,我一直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