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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一月十三日 写给沈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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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频回顾,二十打头的顾眠醒,终于清楚一件事。
跟有的人初次认识,原不是目睹,而是耳闻。
第一次知道沈屿这个人时,顾眠醒正弯着腰打扫教室后方的清洁。
橙黄夕阳透过玻窗,温淡打落在少女一节细细腰身上。
教室前方深绿色黑板右顶上方的黑色方形音响里,刚播报完晚间天气与新闻,刚迈入沉默的间歇里。
短暂静默后,黑色的方形音响里传来一句低低的,简短的介绍,像是演唱会开始前的暖场铺白。
“接下来即将播放的歌曲是周杰伦的《天晴》,是一位要求匿名的同学为高一四班的沈屿同学付费点播的。她说,没有太多愿望,只是单纯地想为沈屿同学点一首歌,送给沈屿听,祝他天天开心。”
分明字字入耳,耳朵却像是净化器,自动过滤掉了其他信息,只截取出六个字,两处重要信息。
【沈屿,高一四班。】
出自少女的敏感心思,顾眠醒虽然只是头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能通过这片语只言,近乎本能地共感,窥破那一份简短祝福背后的隐秘心事。
顾眠醒一边将拖乱了的板凳归于原位,一边为那匿名同学暗自哀悼。
如此隐秘又直白,胆怯又盛大,想当事人知道,却又害怕被拒绝,于是只好单方面表达钟情,像湿而黏腻的春潮,又像燥而凛冽的寒风。
自进入高中起,因未能适应高中数学教学进度,首次数学小测不及格,成绩较之初中时的拔尖,一落千丈之后便下定决心,从来只想好好学习,也疏于各种人际的顾眠醒,此时却忍不住往深了想:
“这首歌沈屿真地会听到吗?
“听到了,又会能听得懂吗,还是只是觉得还挺好听而已?
“听懂了,难道他又能给出什么回馈吗?”
清醒如顾眠醒,不消片刻,想通其中关窍所在,不过就是又一段无果的感情罢了后,便匆匆奔去下午六点一刻的食堂了。
果不其然,紧赶慢赶,也还是没饭吃了,只卖面食窗口的灯还亮着。
闷闷地刷完卡,端着一份并不爱吃的米线的顾眠醒忍不住埋怨自己,为什么听见广播的那一刻,不像往常一样地忽略过去,而是要去关注,还去深思呢?
但不比理性,下意识这种东西总无逻辑,却又和谐得恰好到处。
就像饭后,如常一般地回教室的路上,看见教室外贴着的单科前十的红黑色光荣展板,顾眠醒忍不住顿步,抬头,去看那些高分成绩,却一眼关注到沈屿位于地理单科第十,得分91一样。
再一看,一众高分与名字里,顾眠醒眼睛却像是被安了一台与沈屿有关的雷达一样,立马精确捕捉到与沈屿有关的下一处信息。
【沈屿,化学单科第九,成绩90。】
后来多少年,顾眠醒碾转反复才想通透的道理,那时的顾眠醒哪怕再竭尽脑力,再苦心钻研,再有敏感玲珑心,也不可能走出情字迷局。
【神秘是牵连两个人的开始,是宿命,是与生俱来挣不开的注定。】
CHAPTER FIFTY-TWO 阴翳潮湿
许久未讲起他,颇有种近情情怯之感,又不只像这般简单。
见他的第一面是在入校门左边墙上挂着的光荣展板上,红头白底,跟初中时候别无二致。文科前三十位列其中,他照片贴在较中间位置,并不很前。当时父亲领着我前去报到,忙着交报名费打扫床位等事宜,只匆匆一瞥,并未细瞧。事后坐床沿边回想,按照片位置推测,估计是十七八名的样子。
初来乍到,要忙的事很多。见缝插针、忙里偷闲的细碎时间里,也是想着多补会觉,补充体力。先前记挂着的忙空了去再去看看、看是否跟推测对得上一事,自被彻底搁置脑后。
很多事好像就是被这么磋磨过去的,当事人还经常毫无知觉,后来再碰上时总感慨说,真是记性不好了,分明记着的,怎么又给忘了?碰不上的,也就不存在这么一说了。那事,自也就无觉揭过去了。
我不是太幸运的人,倒也不过分倒霉。或许是因为高中数学成绩一落千丈,已经倒霉透顶了,别的事,再倒霉下去,也就太说不过去了。人的气运呈正态分布,总不能事事顺心如意,倒也不至事事坎坷不平。
一个月后,我经历了入校以来的首次月考过后,便在光荣展板上再次看到了他。果然,跟记忆里的推断分毫无差,第六排中间位,文科第十七名。
我有点意外他居然会选择文科,男生好像都不大喜欢背书,脑子大多活泛,这也是为什么,男生还是占据了理科的大壁江山的原因所在。一般而言,文科班里男生都是很少的,个位数或十一二个,最多也就十五六。当然,艺体班则要另说了。理综难度系数大太多,而文科后期提分容易,艺体生有大概九成都会读文科,仅剩下那零星一成是学理的。
他好像要不一样一点。我并不知道他选择奔赴文科的缘由,也不方便多加过问。隔了一年级差,泾渭分明如楚河汉界,多时谈不到一块去的,这事我初中就知道了。依我对他行事考虑向来周密的了解,想必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做下的抉择。
后来私下里谈天,坐他外公院坝里才知:他是觉得物理不好学,学不明白才转去文科的。
阳光清透,少年眉眼总像笼了层灰蒙阴翳,怎样也化不开。像极了回南的天,莫名潮湿。
袖管纹路被两指摩擦得微热,我想,我还是不太会聊天,更适合待在小阁楼里看书一点。
「那你为什么会学理科呢?」他也有点好奇,抬起眼来,谁让学理科的女生也少呢。
「大概是因为地理不好吧,觉着比物化难学太多了,跟听天书一样。我可能就是天生缺那根筋吧,什么季风洋流左右手手势的,怎样都听不明白。」真巧,我俩觉得不好学的科目都占了个理字。但又真不巧,一个是物理,一个是地理。
「地理原本也是理科,只是为了平衡文综理综科目,也就划分到文科里了,我也是分科后才知道这事。你看,真有意思,我也没完全摆脱理科的爪牙。可能这三年,就是得跟一个理挂钩吧。但你居然会觉得物化要比地理好学,那说明你学理科可能还是要好一点。」
「大概是因为睡过去了很关键的一节课吧,太困了,后面再怎样使劲学,也学不懂了。」有时候,上课十分钟,真是课下一百分钟都补不回来的。
费尽千方百计也还是学不明白后,深感无力,也就再无想学文科的心思了。
谁会愿意在学不懂的科目下被折腾三年时间呢?来回反复,太摧折人。听得懂不会写是很难受,还可以再补,多花时间,听不懂就更难受了,都听不懂,怎么补呢?花时间就能保证自己下次能听懂了吗?
付出与成效并不呈量化,再加上不喜欢教授政治的任课老师,老是罚人抄题太累了,有一次让抄了十遍,我就再没让自己选择更加艰难的道路了。
「化学跟生物背的东西也多,方程式什么的,只是要理解后再去背才能记得更加牢固。你看,我以为逃过了文科,不也没摆脱背书吗。」我笑起来,迎上他的打量,落落大方。
四目相对里,他终于笑起来,说跟我聊天的感觉是要不一样一点。会很放松,很解压,无所顾虑,当然,也会很开心,跟别的很多人,就不会这样。
我笑:「那我想必很幸运。」
「你一直都很幸运,难道不是吗?」他反问,再抿唇微笑。
一季的春风都像被他抿在唇舌之间了。跟会聊天的人语谈,实在是太舒服了。
他才是那个不一样一点的人。而我不是,我自认无聊又单调,并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我不太懂。」我疑惑。
他解释:「每个人都很幸运,而你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又在每个旁观你的瞬间觉得,已幸运到极致了。
总感觉有另一种极佳可能性存在。我并不一定会走,只是有这种存在就会让人莫名安心。
那你呢,也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吗,会觉认识我,也是你人生中某种层面的幸运吗?
他已从半开玻璃侧门处上到他班教室去了。瞧不见他身影后,也自觉放松得差不多了,复又低头学习起来,却怎样也看不进去了。
我翻开数学习题册写起来。任何时候,数学都是帮助人凝神静气的神秘解药。
我正专注写着题,没想到,有时候竟连数学这枚解药也会无效,那是不久后的入夏天。
那天风轻云淡,天气很好,是很明媚的一灼热大晴天,只是有些言辞,总让人难能接受。至今想起也还是会觉得难受。
隐隐作痛、耿耿于怀、难能平复至今的,从不是言辞本身,而是紧跟言辞而至的,在感受到漠不关心、不被充分尊重背后,突然泛起的层层心绪。
隐晦难言又只能静默,于沉默寡言里,用力吞咽这苦果。
我的十六岁,是在喉口腥甜里一下长大的。
还有很多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