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夜雨檬

5、网

　　10月8日晨。

　　林世暄睁开眼——由于职业习惯，他的睡眠特别浅。而昨夜他心中有事，更是没法入眠。头重脚轻，恍恍惚惚。他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脸：应该不会很憔悴吧，今天还有重要的事等着自己呢。

　　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走进浴室。林世暄撑着水池，朝着镜子里面望自己——好陌生的人呵，全然没有以往的坚毅和刚强。面庞苍白，冷漠依旧。可能是摘掉了黑框眼镜的缘故，镜子中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林永伦。伪装，令林永伦差点忘了自己本来的面貌和名字。好累，真的好累。

　　虽然累，可是仍要继续伪装，做林世暄——他的身上，毕竟背负着很重的任务和职责：母亲的，刘警官的，还有——自己的。

　　尽管这样，林世暄依然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恢复林永伦的身份——做回自己，过没有负担的生活，那才是最快乐最渴望的。

　　棕色的眼瞳，深邃而忧郁，仿佛是已经习惯了寂寞的镜湖，却又不甘寂寞，渴望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射到湖心，激起朵朵涟漪，引起水花荡漾。淡色的唇，有着优美的弧度，可是有多久没有真心笑过——直至昨天，居然可以会心的微笑，仿佛心电感应般。这是怎么一回事？

　　宽大的白色睡袍，胸前敞开着，衣带松松的系在腰间——仿佛只是起到了装饰的作用。胸口的大片白皙映在镜中，透着说不出的诱惑力……林世暄哭笑不得：自己无意间，竟也会有这样的一面，不会是太自恋了吧？不过他从来都不否认，他会爱真实的自己多一点。他爱的是林永伦，而不是——林世暄。

　　林世暄只是一个报复的工具，而林永伦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一名光荣而优秀的警员。

　　对镜出神了太久。林世暄缓过神来，看了下随手丢在水池边的手表：8点半。

　　戴上黑框眼镜的伪装，依旧是那件卡其色长风衣，夹上薄薄的简历资料，出发——是该出手的时候了，应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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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分钟后，Jadeite集团人事部。

　　“我来应聘总裁助理。”林世暄递上简历。

　　“对不起，这次招聘不是由人事部决定的，而是由总裁本人亲自选定。”接待人员抱歉的笑笑，请林世暄去会客室等待。

　　会客室中座无虚席，林世暄好不容易找到人缝中的一个位置勉强坐下来——可惜是在角落里，使得他高大的身形无法舒展，显得极不协调。

　　大都都正襟危坐，静静等待面试。整个会客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十分沉闷。

　　9点整，总裁准时到达。原本沉闷的会客室中顿时出现阵阵骚动，几个看上去似乎是刚踏入社会的漂亮女生不禁窃窃私语：“哇，那个总裁怎么这么年轻！”“好帅的哦！”“是啊是啊，真没想到！”“跟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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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世暄心里暗暗好笑：小女生就是小女生啊！还很不成熟呢。浮于表面。

　　当他思绪还在漂浮神游时，宗权已开始做自我介绍，企图打破会客室中骚动后的再次沉闷。

　　“欢迎大家来应征啊。我是Jadeite的总裁，姓宗名权。今天的面试由我主持。大家放轻松，不要过于拘谨了。”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自信满满，得体大方的宗总裁的一番话使大家提起的心重又落回了肚里。所有人的心中都暗自佩服宗权——他的话语和微笑真的是很厉害的武器，能够使人安定下来为他所折服，稳定军心的作用很明显了呵。“在古代一定是个很出色的军师。”林世暄自认为这是对宗权最准确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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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聘测试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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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世暄是最后一个应征的。宗权也认出了他，眼神里满是惊喜。林世暄拼命呼吸着那混合着古龙水香味的空气……脸上却依旧如昨的淡定——仿佛缺少了应有的热情。

　　林世暄表现的十分出色。优雅有内涵的谈吐，清淡又不失高贵的气质，浓厚的文学气息，渊博的学识，娴熟老练的专业知识……他有十足的把握，他相信自己会是佼佼者，他确定宗权无法也没有理由抗拒他——即使戴着黑框眼镜的他在外表上并不占多少优势——林世暄，是不靠外表而靠能力的。他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不选我，你会后悔。”——选了我，你会更后悔。林世暄笑的很自信，很深沉。

　　宗权赞赏的点头，他的心中已有了合适的人选——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够胜任这个助理工作，就是他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他最后那句铿锵有力的话——而自己，不想后悔，更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招聘的结果昭然若揭，没有丝毫的悬念。

　　宗权选了林世暄，或许换句话说，是林世暄早早的选了宗权，他要他一步步死心塌地的进入他为他精心设计的网——为了可怜的妈妈。

　　你毁了我的母亲。那么，让我亲手毁了你，毁了Jadeite——算你欠我的。而我，要的不多。

　　林世暄按照惯例留下来接受总裁给予的工作和有关指示。

　　宗权的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两次遇见一个平凡的青年后会念念不忘，他明明已把他当作朋友看待，甚至留他在身边做助理。按理说这已经足够，可却总无法看透他，好想更多更深入的了解他，洞察他的心——却总感到力不从心——他总是若即若离，那么近却又这么远……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向稳重的宗权也不禁慌乱——自己对林世暄，是什么情意？友情吗？可是，好象又更深。难道……是爱情？对一个平凡如人海中任何一个的青年，竟会有爱情？

　　宗权的心仿佛受到重锤猛击——是爱情……迷糊了，却很快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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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的工作有你忙的，加油。”宗权急需时间与空间考虑一下刚刚困惑的问题——还从没有一件事情，会令他如此烦乱。

　　“谢谢你给我这个工作的机会。再见。”林世暄说完便飞快的消失在会客室门口，消失在宗权的视线里。竟会使宗权有怅然若失的感觉，好一阵的失落：卡其色长风衣，飘然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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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rystal Tears-Coffee Time。

　　经典老歌《Loving You》正在反复的低吟浅唱。

　　靠窗角落里，卡其色的修长身影悠然自得。点上一杯蓝山和一份Tiramisu，细细品味着蓝山的纯正和提拉米苏的香甜。

　　林世暄以前很少给自己放松的机会。今天难得一切顺利，便来到Coffee Time，算是犒劳一下自己，也算是为自己的首战成功而庆贺——但是他说不清为何会选择Coffee Time——出了Jadeite的大门便鬼使神差的向Crystal Tears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就为了一杯蓝山——他似乎已经习惯了Coffee Time的蓝山咖啡的滋味。

　　冥冥之中，林世暄好象在期待着什么的来临——直到宗权出现在Coffee Time，想必是空气中又混合了古龙水的清雅味道，提醒了他的嗅觉。

　　林世暄没有想到宗权此时也会来——还是上班时间嘛。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上前打招呼，说声“宗总裁好”。但他又怕打扰了宗权的兴致。于是下意识的掩了掩长风衣，向角落里缩了缩，偏头望楼下的人群。——呵呵，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呵。

　　21楼，高处不胜寒。林世暄不禁打了个冷战。外面虽阳光灿烂，但毕竟是秋天，仍有寒意阵阵——到K市刚几天，到底还是没有习惯这里的秋天，却早已习惯了Crystal Tears-Coffee Time；还没有熟悉Jadeite的工作，倒先熟悉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真是奇怪的认识顺序。林世暄低头喝了口咖啡，不可思议的笑了笑。

　　“世暄，”宗权不知何时发现了这个角落里的卡其色身影，便欣喜的走了过来：“这么巧，你也来喝咖啡。”“是啊，总裁。请坐。”林世暄礼貌的说，语气里仍是清冷——但是心中却有一丝暖意。K市的秋天，也不是那么冷呢。

　　宗权的神色有些失望——当他看到林世暄时，心跳的突然快起来并且塌实了很多，而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并不是很想看见自己——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动：是喜，是乐，是悲，还是怒？宗权不得不败下阵来，终于承认揣测人的心思真的很难。

　　气氛开始弥漫着尴尬。

　　宗权坐下来，双眼望向面前悠闲的人，使林世暄有些不自在和莫名其妙的感觉，隐约觉得有股气势迫近，便开口：“总裁，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宗权脸上更是写满了不自然：“暄，不要叫我‘总裁’好吗？”天那，林世暄听见被眼前这个男人叫做“暄”，汗毛孔不禁都张了开来：“那叫什么？”“叫我‘权’就好了。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宗权的声音忽然变的极其温柔，还有一点沙哑。林世暄心里不禁“咯噔”——即便这是他料想中的事，只是没想到宗权竟然这么快……

　　林世暄表面依旧平静——几乎接近冷漠般的静。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权。”一个“权”，让宗权的心情立马好的异常起来，笑得很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呼出的气息微重——古龙水的味道在空气弥漫开来，令林世暄不禁有些醉，可仍时刻提醒自己不能醉。一旦醉了，所有人都会长睡不醒，陷入迷梦深渊。

　　宗权明白，对眼前这个人的感情——不似普通朋友那般简单和明朗，好象更深更沉更迷更醉，大概这就是“爱”了。——有种恋爱中的感觉，心脏的悸动。而自己，已有一个远在加拿大念书的未婚妻Monica——迪特集团董事长爱女……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曾经多少笔买卖交易：毒品也好，军火也罢……曾经多少回为排除异己清理门户；曾经多少人丧命于手下……果断决然是他的特点，灿烂微笑是他的武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是他的人生格言，不留后患是他的做事原则……——从未失手过——警方多次介入也未能抓住把柄和证据，Jadeite的屹立不倒在业界仿佛是个神话，他，功不可没。

　　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他的原则，已经被一个人打破和颠覆，他正在步入那个人设的网局。

　　无尽的网，将他牢牢锁住。

　　林世暄的嘴角爬上了一死不医察觉的笑意，有些诡秘——他深知欲擒故纵的道理。

　　为了母亲，就算让他牺牲掉自己也再所不辞——无论是何种方式的牺牲，他都——不惜，不憾，不悔。

　　这是宿命，自己设的网。网住宗权。也网住了自己，还可以全身而退吗？不再奢望了，就此沉沦吧。

　　林世暄不禁想起一首老歌的歌词：“我可以学会对你很冷漠，但却学不会如何将爱没收……”爱已如水般倾泻出，注定来不及，收不回。

　　沉沦吧，堕落吧，万劫不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