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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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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有一句歌谣。
胭脂山有个胭脂洞,洞里有株仙草叫胭脂。
胭脂化形涂胭脂,胭脂涂来悄娇娇。
胭脂是这世间最后一株绛珠草,也是最后一件魔物。
数万年来,黑白两道从没停止寻找胭脂山,更没放弃过拿到昭元魔君的一念。
………………”
“章老伯,然后呢?胭脂被找到了吗?”
“然后啊…老伯今天累喽,明天再说。”
老伯姓章,只有一个姓,没人晓得他叫什么,或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章老伯很老了,见过他的人都相继去世了,眼见过他出生的人也都死了,他还活着,没人晓得他究竟什么年纪。
姝伶很喜欢去他那儿听故事,书斋里的故事都太干朽了,但章老伯嘴里讲出来的就栩栩如生,姝伶每回来听,眼里都能升起闪烁的星芒,只是到伤心处,又陡然熄灭。
可今天,章老伯没给她继续讲昨日的故事,只是悠悠道,这世上有个地方叫“胭脂山”。
“胭脂山?那是什么地方?”姝伶好奇地问。
“胭脂山啊……”章老伯的声音苦涩又迷离,但内容却令人神往。
谢长霖的爱人死了,死在佛陀低眉一刹,死在菩萨抬眼一瞬,他提剑登上金顶,弑罗汉,杀诸天,衣袍浸血,双目赤红。
悲咒四起,飞溅的血滴凝成一条路,直抵莲台,谢长霖一步挥一剑,一剑谢一莲。
如来端坐,拈花一笑,仿佛这殿上一切,不过他起落间的棋。
谢长霖声已嘶哑。
“她究竟错在何处?”
观音手捧净瓶,稍稍一倾,落下的无垠水便涤去周遭的血气。
“朱雀神君,回头是岸。”
“如何回头?哪里又是岸?”
“你待如何?”
“西天净地,给她陪葬。”
孽障,孽障。
谢长霖飞身向前,挥剑直抵如来。
“积石为玉,可攻他山。”
他手中的剑霎时一震,分化出四百八十个幻影,
但如来不过抬眼,一切形销俱灭。
谢长霖被生生逼退数十米,他不甘,作势又要上前。
“长霖,停手吧。”
“胭脂!”谢长霖朝后望去,她的爱人,身披金光,如以往无数次那样,叫他的名字,但那眼里已没有了情丝。
“你已知我是昭元魔君的执念,知我是世间至魔之物,为何还要费尽苦心自欺欺人。”
“不!”谢长霖发散一身。
“你是胭脂,我行过大礼,拜过天地的妻子。”
“朱雀神君,今世种种,不过恍然一梦,了却执念罢。”
胭脂的身形渐渐消散在这虚空幻境。
谢长霖痛苦地闭上眼睛,仰脖讥笑那目中慈悲的真佛。
“散姻缘,诛人心,你枉为真佛。”
真佛不语。
“你们说她是孽障,是魔物,要除之而后快,本君偏不,本君要堕入魔道,同她一起,生生世世,无死无休。”
谢长霖周身煞气四起,火光冲天,直映得漫天云霞,如炼一般。
“不好,是千魔剑!”
十八罗汉摆出除魔阵,只千魔剑剑气太大,不多时阵就被冲散了。
谢长霖双瞳赤红,手中剑挽出一个又一个剑花,剑花冲破云端,聚成一股,又飞快坠下来,殿上的蟠龙柱被击个粉碎。
司命星君赶到,谢长霖已入魔多时,他试图冲破结界,凭一己之力去唤醒他的神识,但谢长霖不认识他,不记得他,他现在,只是一个嗜好杀戮的魔,连胭脂也近不得他身了。
一旁站着的炽玉仙子扼腕道。
“这可如何是好,神君他怎就到了今日地步,昔时他看我道行尚浅,还赠过我一只铃铛。”
司命突然大叫一声,“铃铛!对!铃铛!”
他拿着炽玉的铃铛对谢长霖喊。
“神君,这是胭脂交给我的铃铛,她有话对你说。”
谢长霖倏地停下手,朝司命看去。
司命拼命晃动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神君!”
响声传到谢长霖耳中,他双目渐渐退了颜色,露出一块黑来。
他一步一步走来,踏着净池的莲花,衣摆上的血渍也被冲净,仿佛他还是昔年那个,仙风一派,众神瞻观的朱雀神君。
铃铛还在响,谢长霖还在走,剑气渐平,魔气渐收。
司命借势打破结界,只是那铃铛也随着司命的力道化做一摊粉末。
“众魔听令,结尔之魄,助我仙身,陨。”
司命化出降魔塔,金光顿时笼罩大殿,谢长霖体力不支,跪坐下来,连手中的剑一起投进那金光里。
真佛悲悯,落下一滴泪。
“如晦,你可有悔?”
“悔?”
谢长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这缕执念凝在了婆娑河里。
“诸神听着,终有一日,世间无神。”
世间无神。
司命踉跄上前,收降魔塔于掌中。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两千年前,他初从东瀛境飞升仙君的时候,那时八荒四海还叫九州六国,人魔神三界共同统治着世间,即,人界中原,魔界苗疆,神界九天,他还常去中原苗疆玩,结识许多好友,谁都以为,这份平静没有尽头,但是魔君日益膨胀的私欲最终挑破了它。
大战一触即发,甚至惊动了三十三重天的四位神君。
这场战足足打了八百年,打得一片凋敝,人心散乱。
后来魔界覆灭,人界和神界又重新分配天下,还衍生出一界,为妖界。
妖界居青丘。
从此便有了四海八荒。
只是三界也流传这样一个传说,魔君昭元留下一念,誓要卷土重来。
可那一念在哪,又是个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有歌里唱着,“胭脂山有个胭脂洞,洞里有株仙草叫胭脂。
胭脂化形涂胭脂,胭脂涂来悄娇娇。”
而四位神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不得不去碧海苍灵休养生息。
不过唯有朱雀神君中了魔族的蛊,“如幻如梦,若即若离。”下凡界历劫去了。
梦里朱雀神君眉目半阖,手中拘一捧书卷,端的是君子方正。
司命问他。
“神君,你可有悔?”
“从无悔。”
一道天雷劈过,司命从梦中惊醒,喃喃。“已是三更天了。”
他把烛灯点亮,在命格簿上找起来。突然叹息道。“原正是一千二百年前啊。”
姝伶追问,“一千二百年前到底有什么?”
章老伯佝偻的脊背抵在椅上
“一千二百年前啊。”他的眼里也升起星芒。
“还是长安。”
长安是个好地儿,酒坊如林,偶一歇脚,便能喝到上乘的玉露琼浆,花开时节,牡丹如织,打马京华道,还可与侠客争墨,夜里喧嚣如白昼,碰上上元佳节,两岸灯火,熠熠不绝。
那年的长安,春迟了十日才来,那年的惊蛰,长安有一件大喜事。
王军的队伍凯旋了。
将军裴酉之坐在爱骑上,行过红袖桥,闺阁里的女儿都半开窗来朝他扔绢帕,但他都抬手拂去了,连一个笑也没给别人。
有些知情的小卒玩笑道,“我们将军啊,家里可有个媳妇呢。”
裴酉之嘴角一勾,也没反驳。
他确是有个未婚妻,两厢情愿,互为媒聘,只待这一役过去,即可完婚。
王军行到承天门,则要卸下兵器,步至大殿。
裴酉之把佩剑交给金吾卫,领几位副将入殿。
殿宇森严。
裴酉之俯身屈膝跪地叩首。
殿上那位帝王,冠冕加身,静静地看他良久,终于开口。
“裴卿一路奔波,甚是辛劳,晚上朕已设宴,裴卿不可不来啊。”
“陛下言重了。”
“王军大捷,朕欲赐裴卿候位,但又怕太俗,不知裴卿想要何物?”
“杀敌为国,本就是人臣本分,何来功劳,臣不求加官进爵,只求给家里夫人一个诰命。”
帝王抬手,“允。”
宴上再见裴酉之,他已褪甲胄,换了身月白长袍,衣摆处则是金丝缝上的莲花,墨发高高束起,眸如点漆,嘴边始终噙着笑。任谁不夸一句意气风发。
侍郎王燦附道,“要不京城这些贵女都说要嫁就嫁裴家郎,而不是我这王郎呢。”
“王兄早已软玉在怀,还想沾花惹草不成?”
“你不也好事将近?”
裴酉之笑点头,咽下一口酒。
私语嘈嘈。
“诶,听说了吗,咱们陛下上个月新纳的那位贵嫔,可是裴将军的……”
“妄议天家,我看你是活长了!”
那人指指高位。“这不就来了。”
帝王身侧是皇后位,下首的那位不是贵妃,而是新纳的贵嫔,柳榕榕。
裴酉之侧头看去,心里顿时雷声大作。
“榕榕?!”
掌事太监大喝,“放肆!”
他收回目光,拱手请罪,“臣失礼了。”
本是一场以他为主角的庆功宴,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也看不进去。
宴毕,他随帝王进了后殿。
“枳兰,你是不是怪朕抢了榕榕,甚至不是怪,是恨?”
裴酉之目中露出痛苦的神色。
“臣不敢。”
帝王倏地笑起来,“朕还以为朕的骠骑大将军没什么不敢的。”
“枳兰,你和柳榕榕不能成婚。”
“请陛下给臣一个理由。”
“你还是太年轻,和当年那样长不大,枳兰,很多事没有理由,你也未必能承受那样的理由。”
“臣愚钝。臣只知和贵嫔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已合媒合聘,如何不能在一起?”
“放肆。”帝王厉声,“你也知她如今是贵嫔了?”
“臣……”
“此事无需再提。”帝王拂袖而去。
裴酉之走出这宫城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他看着那样深红那样高的墙,不但把人围在这樊笼里,把心也困住了,他记得柳贵嫔跟他说,不想一辈子在都城里,要是可以,想去大漠,北地,去天高辽阔的地方,只是不知那里的春天是不是也放纸鸢。
而他跟他说,北地没有春天,不过只要她去,就一定会有春天。
此时,他该怎么给她一片春天?又以什么身份给?
月辉洒下来,
裴酉之脚步一转,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他搬出裴府,已有两年光景,少时的糊涂债他自认已经还清,对这个家,也再无旁的留恋。
只是今日,诸多烦忧,不免让他想起幼时阿娘尚在,教他解九连环,做木工,那真是一段惬意又闲适的时光。纵使他对裴府再不留恋,总还有一段记忆在。
管家开门见是裴酉之,也顾不上见礼,直往内院跑。
“太夫人!太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裴酉之像是见惯了这个场面,把门栓好,独自向厢房走去。
内院一灯火通明,太夫人披了件外衣,步履急急。
“大郎!”
裴酉之刚站定,又有一哽咽女声。
“郎君!”
“祖母。”
他上前行礼,眼风扫过旁边的女子,没有作声。
太夫人泪眼婆娑,指指身后那个四岁的男童。
男童心领神会,迈步跑向裴酉之,仰头看他。
“阿爹,阿爹,齐儿想你了。”
裴酉之一腔的不耐此刻也软了下来。
他俯下身,尽量平视他的眼睛。
“许久不见,齐儿高了不少。”
太夫人借拿帕子擦眼,又对那女子使了个眼色。
女子福至心灵,“郎君,宮宴上喝了不少酒吧,我那有醒酒汤,正好齐儿有课业不会,郎君晓得的,我不通笔墨。”
她低眉,手攥私帕,好一副楚楚可怜。
裴酉之什么也没说,抱起男童,往扶笔院走去。
“那女子是谁?裴将军既有子嗣又怎会?”姝伶睁大了双眼。
“债,亦是业障。”
女子把隔间的床铺理好,又哄着男童睡了觉,才去外室与裴酉之讲话。
“郎君,时辰不早,难得回来一趟,早歇吧。”
他头也不抬,手腕一转,浓重的墨便在纸上迤出一笔,呈一个“之”字。
那时烛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阴影,他长睫微颤,扫过眼尾的痣。
她就痴望着他,如同五年前那样,痴望着他纵马疾驰的背影。
五年,那么短,却长到让她忘了,她原来,也是耍得一手好枪法的。
只是这些,他不晓得,也从不过问。
他给她庇护,给她居所,还给了她孩子,除了一个少夫人的名分,她什么都有了,甚至比遇见他之前的生活还要好,她该知足,也必须知足。
烛花嘣开了,裴酉之停下笔,抬眼见她还在此处。
“歇了吧。”
她没有挪步,只是轻轻地问。
“郎君那时叫我若柳,是因为柳小姐,对吧?”
“是。”他并不遮掩。
她依旧弯着那双眼。“郎君有空多回来看看齐儿吧,他…他很想你这个爹爹。”
又是一室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