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Haru亚亚

1、失去 她失去亲人

　　医院的灯光白的晃眼，走廊上回荡着各种惊呼、喊叫、和哭声。
　　易乐坐在走廊座椅旁的地上，双臂抱着腿，头埋在膝盖上，瓷砖地面的冰冷透入身体，可易乐好像失去了所有直觉，连哭，都哭不出来。
　　抢救室里被宣告死亡的，是易乐的爷爷奶奶，从小抚养、陪伴长大的亲人。易乐的父亲是个军人，在易乐5岁那年，因公牺牲，母亲在经过2年的极度消沉以后，把易乐留给爷爷奶奶，独自离开了这个城市，再也没有回来，生死不知，大概在父亲牺牲的那一刻，母亲也失去了生活的意义。
　　易乐从来没有怪过母亲，她仅存的记忆里，都是父母相爱的画面，她可能懵懂的理解了母亲，可更大的可能是，爷爷奶奶给她的爱，她已经满足了。
　　爷爷是国内最高学府之一A大的教授，也是备受尊敬，桃李满天下的大学者，奶奶是考古学家，两人虽然均已退休，但仍然没有放弃在自己的领域里学习，研究，这是他们一生的事业。
　　她一直以为，爷爷奶奶会一直陪伴她长大，可在16岁的今天，一场车祸，这一切，都破碎了。
　　这是一个本该开心的周六晚上，爷爷应了曾经的学生们的约，带着奶奶，去参加他们的同学会。易乐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兼邻居夏天，窝在家看着动漫，聊着青春八卦。
　　九点多，夏天已经睡着，易乐因为爷爷奶奶未回，一直牵挂着也清醒着，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易乐莫名的全身凉意，心脏一阵抽痛。她慌忙接起电话，一个冷静的女声告诉她，爷爷奶奶回家遇到车祸正在抢救室抢救，请她准备好立刻下楼，已有车辆在楼下准备送她去医院。
　　电话从手上滑落，世界好像突然真空了，听不到声音，也没有空气在流动，易乐懵了几分钟，才意识过来，这不是在做梦。她跌跌撞撞起来穿鞋出门，都没来得及叫醒夏天，支着早已酸软无力的双腿走到楼下。黑色的商务车，旁边站了一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士，架着眼镜头发一丝不苟，一看到易乐立刻出声：“你是易乐吧？叶先生让我来接你去医院，赶紧走吧。”
　　易乐轻微的点了头，随即上了车。车开出去好久，易乐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上了车，要是平常的易乐，是绝对不会让陌生人有靠近的机会的。可随即又想，比起爷爷奶奶的噩耗，她更希望，她是被骗了。
　　易乐没有被骗，车到达医院后，她就被领着来到了抢救室门口，一片混乱，那位带她来医院的男士，也忙着打电话处理各种事情，她只能蹲在一旁，直到抢救室熄灯，医生宣告死亡，她滑坐地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站起来。
　　她想起身去看看爷爷奶奶，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起来，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她不愿意看着一群哭闹的人，所以干脆把头埋进膝盖，默默地告诉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坚强。
　　缓了一阵子，正欲起身，突然发现走廊好像突然安静了不少，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声坚定的脚步声，听起来很从容，但速度很快。脚步声在易乐面前停止，她微微抬头，首先是一双哑光但质感很好的男士皮鞋，再往上是笔挺的西裤。
　　此时，皮鞋的主人开口：“你是易乐，对吗？”
　　易乐一下子抬头，仰视，是一张好看的脸，五官立体，线条冷峻，只是浑身散发着矜贵和疏离。
　　“我是”，声音很轻，易乐都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只是一直抬着头看他。
　　“你好，我是易老先生的学生，叶飞宇。你，要去看看他们吗？“
　　叶飞宇，易乐知道。爷爷最得意的学生，每每提起都是溢美之词，出身名门却自律上进，爱惜羽毛。聪明，勤奋，做事果决又周全。除了性子冷了点，一切都很好。易乐在更小的时候，其实见过一次他，在爷爷的办公室，那时的他也一样的好看，只是当时的叶飞宇，专注地在跟爷爷探讨问题，大概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小女孩一边翻漫画，一边在偷偷盯着他看。
　　“我想见爷爷奶奶，我...站不起来”，易乐的眼泪这才开始，从眼红到泪流满面，就在一刹那。
　　叶飞宇伸手，扶住了易乐，拽她起来，动作干脆却很轻柔。他的手，好像只是轻轻虚扶在易乐的两个手肘上，身体尽可能的隔开了距离，但支撑的力道一点都不小。易乐一起来，就迈腿想往抢救室内走。
　　叶飞宇好像愣了一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
　　“我知道，但他们，是我的爷爷奶奶”
　　易乐知道，车祸的人，是可怖的，但又如何呢，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啊。
　　叶飞宇听完也没有阻止，扶着易乐进去了。
　　里面已经没有人，爷爷奶奶的遗体并排放在一起，也做了大概的整理，尽管依然惨烈。
　　易乐没有害怕，也没有惨叫大哭，只是眼泪不断地从眼眶喷涌而出，她极力的控制着，爷爷奶奶生前一直是体面、温和，他们最常说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所以易乐也想要好好的，平静的，跟爷爷奶奶告别。
　　叶飞宇看着易乐，挑了挑眉，有一点惊讶，16岁的女孩，能克制，冷静实属难得，不过想起那对一生温和有礼的老夫妇，他也就不再意外了，他们教育出来的孩子，该有这样的品性。
　　叶飞宇稍稍退开至门边，给了易乐和爷爷奶奶单独告别的时间。
　　易乐认认真真的，看了爷爷奶奶好一阵子，仿佛想要把每一条皱纹都刻在自己的心里，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爷爷奶奶放心，易乐，会过得好。
　　叶飞宇见易乐转身，走到老夫妇身边，深深鞠了一躬，转头又轻扶住易乐，边走边说：
　　“今天的事，有我的责任，我们班级毕业后的第一次同学会，我有公事提前离开，未能安排将二老安全送回，我，或者我代表所有同学们，向你表示歉意。我知道此时歉意对你而言毫无用处，但这些事实，你有权知情，你可以怪，或者恨我们。”
　　“不怪你们，也不恨，爷爷奶奶出门前很高兴，这是意外，我明白。“
　　叶飞宇的心揪了一下，易老夫妇与他而言，是恩师，也是忘年之交的老友，毕业后也一直都没有断了联系，国外求学和回国接掌家族事业这几年，困难之时，常有易老的开导解惑。
　　今晚的事情，他虽面上未露半分，心里是万分愧疚和自责的。
　　其实这同学会，叶飞宇本不打算出席，一是他一向和同学们交往就不密，二是近期公司事务繁忙，实在不想花时间在这样的应酬上。但知道叶老夫妇也过来，礼数上也该来打个招呼。只是饭局过半，他被紧急叫回公司，本安排了司机送二老回去，但二老一直推辞，且同学一直保证会负责二老安全，他也就没有坚持而离开了。
　　接着就是在公司接到了同学的电话，他才强忍悲痛和自责，赶往医院处理事宜。
　　他更希望这小女孩，大声的斥责他，哪怕骂他，也会让他心理更好过一些，可是她，被教育得太好了。
　　他停住注视着仍然在无声流泪的易乐，好像一瞬间，在她脸上，看到了二老的样子。二老生前闲聊之时，常常乐乐俩字挂在嘴边，她在他们口中，是贴心的，聪明的，古灵精怪的小天使，但此时的易乐，克制，隐忍，悲痛。
　　他轻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随即开口：
　　“后面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你放心。你是二老唯一的亲人，你以后的生活，我会负责，直至你大学毕业可以独立为止。”
　　是啊，唯一的亲人，今天起，这世界就只剩一个人了，易乐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那杳无音信的母亲，暗暗的滋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恨意，如果她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独了，可是恨，又有何意义呢，人啊，本来就是孤独的。
　　“爷爷奶奶经常提起你，所以我信任你。他们的事，交给你，但我，会自己长大的，谢谢”
　　易乐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是说出的话，依然清晰，坚定，也冰冷。
　　“如果你已成年，我便随你。可你才16岁，你知道一个独居的未成年少女，要面临多少风险吗？，你对于二老的意义，需要我告诉你吗？“
　　叶飞宇没有说，其实除了独居、未成年，易乐还有美貌，她很美，仅仅是16岁稚气未脱的脸，亮眼的五官，白皙的皮肤，纤瘦的身材，也是让人一眼惊艳的。这社会多险恶，她被保护得太好，大概都无法想象。
　　易乐其实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她知道一个人生活，会有多难。可是陈飞宇，和自己非亲非故，只是爷爷的学生，她，如何能依赖于他，依赖，从来都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习惯了若再失去，太痛了，就像此时失去爷爷奶奶一样。
　　“我想回家，让我考虑几天，好吗？”
　　叶飞宇沉默了一下，点头准备送她回去。
　　此时飞奔过来几个年轻男女，哭喊声一路，向着他们而来，喊着对不起，喊着易教授，易乐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想来他们就是今晚一起吃饭的学生们吧。
　　易乐的眉，在哭喊声中拧在一起，她不愿意面对这些直接的，粗暴的悲伤，这会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随时崩塌。
　　叶飞宇注意到了她的抗拒，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周身散发强烈的生人勿扰的气场，易乐甚至哆嗦了一下，就听他生硬的开口：
　　“各位先回去吧，医院需要安静。二老的后事，以及家人，我会负责。告别式时间，会另行通知。”
　　刚刚还在哭喊的人，一秒安静，悻悻的点头，陆续离开，他们知道，陈飞宇说负责，就没他们的事儿了，而且注意到他比往常更冷漠、凉薄的脸，生怕被迁怒，还是走为上策。
　　最后只剩下一个胖胖的男人，看着叶飞宇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结结巴巴出声：“飞宇啊，这个...实在对不住啊，我...我保证了我会送易老回去，但我...我...确实喝多了，就叫了辆出租车，谁也没想到啊...我的错，我给你道歉，我...你...不会怪我吧？”叶飞宇盯着道歉的男人，眼神冷得能射出飞刀，缓缓开口：“是我的责任，不该把二老交给你们。”
　　没等男人反应，他便扶着易乐头也不回地走了。
　　易乐没反应过来，迈步跟上，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男人的眼神从头至尾都盯着叶飞宇，道歉都是对着叶飞宇，他在乎的，不是二老的生死，不是身为家属的自己是否悲伤，而是叶飞宇是否生气，自己往后的路，是否还能顺遂。
　　思及此，易乐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失去爷爷奶奶的第一天，她就体验了人情的残酷了，呵。
　　跟着叶飞宇上车，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到家，叶飞宇送易乐进门，夏天和她的爸爸妈妈，都在家里等着她，想必都已经知道消息了。易乐一进门，夏天就扑过来抱住了她，叔叔阿姨也抹着泪站在一旁。易乐在路上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停的掉落。
　　她抬手拍拍夏天的背，示意她放开，轻声说了句：我没事。
　　转头面对叶飞宇：“今天谢谢你，我很累，想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吧。”
　　叶飞宇点头，拿出名片给了夏天爸妈，“夏先生夏太太你们好，我叫叶飞宇，是易老的学生。今晚麻烦二位，帮忙照顾下易乐，我需要去处理二老的事情。明天我会来接她。夏天一家不知道叶飞宇，但名片上的公司他们都知道，木木地点头。其实叶飞宇不说，他们也会照顾易乐的，多年的邻居，看着长大的小孩，怎么会不疼。
　　叶飞宇看到夏天爸妈的允诺后，对着易乐开口：
　　“明天我来接你，记得收拾一些随身衣服和物品，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任你一个未成年人独居。”
　　决然，不可违抗的语气，意外的，易乐没有反感，因为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也知道他，是可靠的。
　　看到易乐点头，叶飞宇转身离开。
　　他在来医院看易乐之前，想过该如何面对一个16岁小孩的情绪，以后又该如何负责她的生活，毕竟他真的算不上和蔼可亲，活到26，也很少和小孩相处。
　　可见了易乐以后，他知道不需要担心了，他可以把易乐当成年人来沟通，她明白事理，冷静聪明，虽然到头来，苦的是她自己。
　　慢慢来吧，时间不可以治愈伤口，但总会慢慢淡化，二老的天使，他一定会保护她，更好的成长。
　　夏天默默地陪着易乐，他们一起长大，她知道易乐在难过的时候，最不愿意说话。夏天爸妈看着自家女儿陪着易乐，只叮嘱她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他们也没有离开，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