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白》江三枫

1、第 1 章 马路上

　　马路上的车一辆辆地驶过，时间不早了，路上的人都在赶着回家，走进家里那片暖黄色的温柔。
　　傅城曲着腿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前面苟延残喘的灯还被一群小飞虫众星环绕着。
　　他盯着身边爬过的潮虫，也不知道谁给它的胆子，居然黄晃悠到人行道中间去耀武扬威。直到“啪”地一下，被一只运动鞋结束了它的生命。
　　见证了一只潮虫死亡现场的傅城又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下盖住的是不明的情绪。
　　傅城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直到一声突兀的汽车鸣笛声，亦或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才动了动。
　　傅城侧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纸，他抽出了里面夹的银行卡，看也没看就放回口袋里，这才把纸打开。两只手随意的翻弄着，看不出这个年轻人对纸上的内容有什么期待。
　　“亲爱的小城。”读出这句后，拿着信的人没忍住笑了下。
　　这小老头，也不知道从哪看来的什么亲爱的。
　　傅城想，如果这老头还在的话，他一定会无情的嘲笑他这个肉麻劲儿。
　　当然，如果还在的话。
　　脸上的笑没有了。
　　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傅城捏着信的手收紧了些，脸上恢复了刚开始时的面无表情。就这么安静的坐在路边，读着那个已故的人留给他的信。
　　‘亲爱的小城，我是爷爷。你读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
　　爷爷一直很愧疚，没能给你好的生活环境，但是爷爷是打心眼儿里疼你的。爷爷知道，你也就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不近人情，实际上你那心热乎着呢。
　　爷爷把银行卡给了你，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你自己拿着用，最好是搬出住吧。我那儿子，没吃着我的钱肯定会来找你，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你搬出去，清静点，也好学习。
　　小城，别觉得对不起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傅城仔仔细细地把老头儿留的信看了一遍，没多少字，很快就读完了。修长的手把那张脆弱的纸对折、撕开，再对折、再撕开。没什么理由，他只是不想给自己矫情兮兮地去读第二遍的机会。直到他感觉到原本应该洒在自己身上的微弱灯光被挡住后，才停下动作。
　　傅城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几个人，有些莫名其妙。尤其是还有一个人在盯着他，似乎是盯着他的手？
　　傅城把目光落在盯着自己的那个人身上，头发长了点，却没显得娘气，眼睛也生的很好看……
　　仿佛意识到了自己思路的跑题，傅城伸手往后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淡淡说道：“帅哥，挡着我光了。”
　　‘帅哥’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如此盯着人家的失态，尴尬地笑笑，“哦，不好意思哈，走神了。”说完就带着身后的几个人走了。
　　傅城仿佛看到了智障。走着路会走神？走神了看我...干嘛？
　　这么想着，傅城站起身来，把手里乱作一团的碎纸屑扔进了垃圾桶。心情十分糟糕，老头儿走了，懒得回家看那一家子只知道‘钱钱钱’的嘴脸。
　　还是无家可归了。
　　混了十几年，连个特殊情况能借住的地方都没有，真够惨的。
　　傅城内心自嘲，脚下也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底的烦躁越发明显。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不久前那令人厌烦的破锣嗓子。
　　“老爷子是不是把钱都给你了!你真有脸拿吗？把钱拿出来！我他妈才是他亲儿子，这有你什么事，一个野种，没人要的弃子也有脸拿别人家的钱……”
　　傅城仿佛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他深呼吸着，试图安抚自己胸廓内因愤怒而怦怦跳动的心脏。
　　“呦，帅哥，有空吗？”一个猥琐的声音在傅城耳边响起，油腻的感觉让傅城直嫌弃的皱眉。
　　他没说话，侧身往旁边躲了躲，心里希望这个傻之逼可以识相一点，赶紧走。
　　但是傻之逼不愧是傻之逼，还腆着脸往他身边凑。“怎么着，陪哥玩玩？”
　　“我不是鸭子。”傅城冷着脸，说完转头就走，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身体内欲爆发的冲动。
　　猥琐男跟了上去，用更令人作恶的语气在傅城耳边吹着风，“我也没说你是鸭子，就只是玩……”
　　“玩你妹!”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傅城抡出的拳头打倒在了地上。
　　那个男人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看上个帅哥，来搭个带颜色的讪居然会被打。
　　瞬间，看着傅城的眼神就从懵逼变成了愤怒。
　　他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破口大骂着朝傅城扑过来，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十几岁的身体里虽有一股子青春气息，但是跟一个粗壮的成熟男人打架还是占不了多少优势。
　　傅城眼睛发红，打斗的状态让他感觉到这才是他应该有的状态。他发了疯似的往那个男人身上抡拳头。男人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似乎失去了效果。
　　此刻傅城似乎就是个无情的发泄机器，释放出灵魂深处那个不常出现，且极其暴躁的自己。
　　那个男人被吓到了，没想到打个架而已，这人居然还这么不要命，就因为自己踩踏了他的尊严？
　　被吓到的当然不止那男人一个，抽风跑来看看的白恒宇也被吓到了。
　　白恒宇晚上日常失眠，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在路边看到的那个人，准确的说，是那个人的手。
　　虽然路边的灯不是很亮，白恒宇没有看的很清楚，但是可以说的是，那手真是……
　　真是又白又细。
　　白恒宇脑子中可以形容手好看的词真是少之又少，只能发出小学生一般的感叹。
　　没想到的是，这么好看的手居然被手的主人用来打架，还打得这么狠。
　　白恒宇在一旁看着，觉得那个男人被打得过于凄惨了，就跑上前去劝架。
　　他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骂骂咧咧地拉开，但不一会儿，两人就又“粘”到了一起。此刻好像他是那个臭不要脸想要拆散人家的傻之逼。
　　最后白恒宇也被整的有点毛了，这半天两人打架不说，自己在这儿劝架不说，到最后自己还挨了几拳。
　　白恒宇在傅城的拳头失误落在自己肚子上的下一秒就给还了回去。
　　这一下劲头可不小，傅城吃痛地弯了弯腰，他也感觉到这不是那个老男人打的，于是一下子就转移了战斗对象，‘世界大战’在一瞬间就转移了。
　　那个可怜的男人莫名其妙地就退出了‘世界大战的群聊’但是他难得没再犯二，自己一瘸一拐的猫着腰，捂着肚子跑了。他大概也不想自己深更半夜地被打死在路边。
　　半夜的路灯下，只剩下两个少年在‘决斗’。两人似乎真的不知疲倦，即使在地上打着滚，用尽全力，也非想要骑在另一个人身上，似乎那样就是自己占了上风。
　　过了很久，两个无情的打斗机器终于双双停了下来。
　　一个蹲在地上，一个强撑着倚着旁边的树，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着。
　　旁边树上的知了不厌其烦地叫着，混着两人杂乱的呼吸声，傅城只觉得烦躁。
　　他站起身来，腿有点打颤。
　　“谁他妈让你多管闲事。”
　　倚着树的人缓了缓，看到旁边蹲着的人站起来，没忍住怼了回去，说话时还不住地喘息着，“哎，不是。你有病吧，我就是来劝个架，怎么咱俩打起来了，还……”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扑通”一声，转回头一看，刚才还生龙活虎跟他打架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白恒宇愣住了，“草，不会是打死了吧。”他被吓到了，心里一惊，赶紧走上前去，蹲下了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探傅城的鼻息。
　　感觉到了微弱的空气流动，白恒宇这才放心下来，但是又满心疑惑，不就是打了个架吗，这人看着也不是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啊……
　　心里虽吐槽着，抱怨着，但还是认命般把他扶到路边，打了个车，把他送到了医院，免得被人贩子拐走，到时候自己不就成了见死不救的人？
　　所幸傅城也没什么事，医生说什么是过度饥饿，劳累和精神打击造成的。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白恒宇看了看眼前这个还在昏迷状态，打着点滴的人，无力地叹了口气，坐在了他身边。
　　困意袭来，白恒宇无力抵挡，坐在椅子上就打起了瞌睡。
　　医院的长椅上，两个少年身上带着土，嘴角带着伤，四仰八叉地靠着椅子合眼睡着。
　　护士姐姐帮忙撤针的时候把傅城弄醒了。傅城眯着眼一边适应刺眼灯光，一边看着眼前这个姐姐细致的动作。
　　“谢谢。”傅城在撤完针后道了句谢。
　　护士走后，傅城侧头看了看身边那个把自己胳膊压麻了的人。
　　“哎。”傅城动了动胳膊，没抽出来。
　　“醒醒啊。”又用了几分力，这才抽出身来。
　　白恒宇也被惊醒，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人，思索着要怎么处理。
　　“你……自己能回家吗？”
　　傅城愣了楞，自己哪里来的家？
　　沉默了很久，傅城低声说了句“没家。”
　　这下轮到白恒宇楞了，他一瞬间有些语无伦次：“那……你先去我家住一晚？”
　　傅城听后抬起头看向白恒宇，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看他像不像个好人，但他的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最终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白恒宇得到同意后，又强打起精神，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打车回他家。
　　白恒宇站在他家楼下，有点发愁。他家住五楼，没有电梯的那种，转头看了看身边似乎不省人事的那位，差点就想把他扔在垃圾桶旁边。
　　但是又有些良心不安，就吭哧吭哧地拖着傅城爬楼梯。
　　夏天本就闷热，长年不见光的楼道里更甚，白恒宇没爬几层就有点火了，身上的白上衣湿了不少，皱着眉对着不省人事的那位说道“草，你特么自己不会使点劲？”
　　话刚说完，他就感觉挂在自己身上的‘麻袋’轻了不少，没反应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满道，“您还活着啊，刚才怎么不自己使点劲呢，累傻小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