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兴斋》偶n

51、抉择

　　民国三十五年春，在云南团部的薛兆收到从江城寄来的信，信封上用毛笔写着“吾夫薛兆收”五个小楷字。他抚摸着信封上的字迹，脑海中出现那人披着头发，双腿盘坐在书房椅子上低头写字的样子，桌旁的台灯总会映照着她的发丝，他喜欢看着那人在那里写字读书。

　　他对着办公桌的灯光，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沓信。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他一张张仔细看着，想把每一张都映在脑海里。第一张照片里，薛知意和家舜、莲子穿着校服站在江城市立第四小学门口，那是他以前读过的学校；第二张照片里是月荷和韵芝的合照，照片里的韵芝坐在轮椅上，但是她笑得很开心；第三张照片是薛家站在薛宅门口拍的合影，背景里院子角落的砖块暗示着这是新修补后的房子；第四张的背景是莫斯科的红场，薛沛霖穿着西装、戴着尼龙帽站在红场前。

　　他仔细看着这些照片，打开信纸读起月荷写的信。她的信纸上带着淡淡的面粉香，信上娓娓道来那些或喜或悲的消息，让薛兆读起来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展颜。他读到“大哥从南京回来跳江而亡”这几个字时，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到两颊。他知道：大哥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用他的方式去回应内心的愧疚。

　　门口的敲门声打断他悲伤的情绪，他擦干眼泪整理好心情，命令外面的人进来。岳珉和团里几个军官走进来，岳珉郑重地看着薛兆，再次问道：“团长，你真不和我们走吗？”

　　“我是1153团的团长，我不能走。”薛兆语气淡定。

　　岳珉听到这话，眼泪再也忍不住：“白天你也同意我们说的，他姓蒋的调我们回去就是开打的。我们团已经拖了一周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薛兆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似的，绕过岳珉一群人，走出团部大楼来到前面空地上。他看到空地上站满的士兵，回头对岳珉开着玩笑：“你小子有一套啊，发展了这么多人。”

　　说完，他跳上空地中间的点兵台，对着面前的士兵们说道：“我薛某人知道，你们心中有自己的党派和信仰，我尊重你们。但现在，你们还没离开1153团的那一刻，我就还是你们团长。我薛兆最后一次以团长的身份命令你们：以后战场上，若是遇到原来的战友，切不可将自己的武器对向对方！”

　　“团长，跟我们一起走吧！”下面的人不约而同地喊着。

　　薛兆微笑看着他们那一张张面孔，他记得每一个人，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好手。他将每个人记在心里后，笑着说：“祝各位兄弟们，一路顺风！”

　　岳珉苦苦哀求无果，最终无奈带上团里的部分官兵宣布起义。他们离开驻地，前往富宁。薛兆身为团长，并未作出任何举动。他只是默默回到团部，翻看着妻子寄给他的信，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第二日一大早，师部参谋长办公室里，路逸鸣看着报纸上岳珉宣布起义的新闻，半天说不出话来。不久，办公室的电话响起，路逸鸣接起电话，听到对面的声音，立刻立正站好：“校长，您说。”

　　“不是的，校长您听我说，他妻子的事情我可以解释，校长！校长！”

　　路逸鸣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就挂断了电话。此刻的他，心里恨透了那个告密的人。他低着头，眼睛在报纸和桌上的枪上徘徊。最后，他叹了口气，将那把枪插入腰间，带着人走出师部，朝1153团团部而去。

　　团部门口，师部来的人看到薛兆走到大门口的瞬间，立即上去就要拿人。团里的人见状也不顾什么军阶军纪，直接持枪挡在薛兆面前，瞪着眼睛和师部的人对峙。

　　“什么意思？你们要造反吗？”路逸鸣怒气冲冲地吼道。

　　拦在薛兆面前的人丝毫没有退下去的打算。

　　“把枪收了。”薛兆对着自己的兵命令道。

　　“团长！”

　　“我让你们把枪收了！”薛兆又重复一遍，这次语气更重。

　　拦着的人听到薛兆的话，只好不服气地收枪让路。薛兆大步走到路逸鸣面前，笑着说：“参谋长，等你多时了，走吧！”

　　师部审讯室里，薛兆坐在一高凳上。室内暗淡无光，只有他后面那面墙的顶部有一扇窗户，透出一点光照在室内的墙壁上“坦白从宽”四个大字上。薛兆望着那四个大字，冷笑一声，他竟然有朝一日也会看到这四个字。

　　路逸鸣坐在薛兆对面的办公桌上，一旁是审讯室的记录秘书。

　　“说吧，上面的命令已经下了一周了，你们为什么不移防？物资不够、还是人力不足？”路逸鸣故意给出选择，希望薛兆能选其中之一，那么他可以尽力在委员长面前说些什么。

　　“我可以来支烟吗？”薛兆抬头，歪着头看着路逸鸣。

　　路逸鸣点头。身旁的秘书十分机灵地从口袋里拿出烟，准备上前时，被路逸鸣拦了下来。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包别墅牌，从里面抽出一支点燃，亲自起身递到薛兆嘴里。

　　薛兆猛吸了一口，将那烟吐出，淡淡地说：“都够，只是我们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秘书问道。

　　“不愿意打，自己人打自己人，没意思。”薛兆说完，又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路逸鸣听到这话，“啪”地一声拍桌而起。他指着面前那玩世不恭的人骂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进陆军军官学校的第一天就学过，还用我来教你？”

　　薛兆像听了个笑话一般，咧嘴大笑起来：“你跟我同期，不知道我是出了名的刺头？”

　　“就你这么个刺头，校长还是要重用你。就等着你带部队移防后，回江城，让你当师长！校长如此重用你，你就这么对待校长的？”

　　“有条件的吧，校长从来不做免费买卖。”薛兆嗤笑道。

　　路逸鸣眼看硬的这套不吃，他语气缓和下来：“阿兆，我们是校长培养出来的，校长知遇之恩，如同再造父母。我们本来就是校长的部队，就应该听他的话啊！”

　　薛兆听到路逸鸣的话，那玩世不恭的脸沉了下来，他盯着自己的好兄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部队，我们应该是人民的部队！”

　　“我不跟你扯这些，就一点，你带兵回江城好好做你的师长，把红党的105师剿了。校长也不计较你把岳珉放走的事，我们也不用在这里一直耗着，这审讯室就不是你该在的地方！”

　　薛兆低头，强扯着笑说：“打不了，那是金生的部队。赣州时我就做错了，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路逸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深呼吸一口气把涌上心口的火压了下去：“还有一个方法，你和盛月荷离婚，划清界限，说不定我还可以再想办法。”

　　“这和月荷有什么关系？”薛兆的语气里有些怒意。

　　“我在祁阳就提醒过你吧？你不听。现在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告到了校长那里，说你和红党有联系，原因就是你的老婆盛月荷在江城帮着红党炸了铁路！”

　　路逸鸣说着，转头看到一旁奋笔疾书的秘书，气得一把抢过信纸大骂道：“写写写，什么都往上面写，你们长官没教你吗？给老子滚出去！”

　　秘书出去后，路逸鸣走到薛兆面前，小声说道：“阿兆，你说，先是有人告你和红党勾结，再是岳珉登报起义，再然后你抗拒命令，一直拖着不移防，校长他能不怀疑你吗？”

　　薛兆听后，笑着躺到椅靠上，讽刺地说道：“咱们校长依然还是那么多疑啊！”

　　“阿兆，我不允许你这么讽刺校长。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得不如此。等到我们完全掌握政权，校长一定会带我们重新建立那个三民主义、五权宪法的民国的。”路逸鸣看着薛兆的眼神十分坚定。

　　“你真的觉得你们会赢吗？”薛兆歪着头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

　　“提起贪污，内斗，腐败，你能想到的名字数都数不清了吧？上面那些人，掰开了，揉碎了，求的也就钱权二字，哪一个是真的想着民族、民权、民生的？逸鸣啊，你也别骗自己了，如今的民国早已不是当初之民国了。”

　　路逸鸣从薛兆这话里读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瞪着薛兆，咬着牙问道：“你心里既然已有选择，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校长要杀的人就是你了吧。”

　　路逸鸣听到薛兆的话，才明白薛兆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低声问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杀了你吗？”

　　“你会的，因为那人是你最尊敬的校长。”薛兆语气坦然，他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路逸鸣低着头，他眼里的泪水喷涌而出。他跪在地上祈求道：“阿兆，我求求你了，明明有两条生路摆在眼前，你只要选一条，选一条我都可以想办法保你的！”

　　薛兆扶起跪在地上的路逸鸣，轻声说道：“于我而言，那不是生路，是比死更痛苦的路。逸鸣，死在你的手里总比死在其他人手里好。”

　　许久，他道出最后一句话：“请你帮我转告校长，学生从未求过他什么，这一次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1153团的官兵自己选择是走是留而不受军法处置。”

　　纪录秘书坐在门口，听到审讯室内“砰”地一声枪响。屋顶上的鸟惊得往空中四散飞去，紧接着又恢复往常的宁静。那声枪响是如此清楚，却又这样突然悄无声息的消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