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新叹》一只安然然

33、同光篇（1）

　　1.行刺

　　元延四年冬月初十，风雪摧城，漫目素缟萧寒。
　　伫立雪地许久的我不记得第几次拢紧身上的鹤氅，看向今天下午第六辆出现在这条路上的马车。
　　驾车的是个身形干瘦的老头，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马车上盖着青昵布，车帘则用了黑色的厚棉毡子，整个车子乍眼看去毫不特色，但细看之下，从车辕到车架用料都极其考究。
　　我轻咳了一声，冲犹自蹲在地上检查车子的马夫使了个眼色，马夫会意，连忙起身冲马车向来的方向喊话：“我家公子会友归来途经此地，马车不慎陷进雪坑，眼见天黑雪大，不知贵主能否行个方便，捎他一并进城？”
　　驾车的老头木雕石塑般拢着双臂，靠着车壁继续前行，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车夫见状，小跑着往路前拦去：“这位爷，天寒地冻的，还请您发发善心……”
　　他话音未落，车上的老头却扬鞭一抽，马车毫不减速的往前冲来，我蹙眉疾声高呼：“快闪开！”
　　车夫反应尚算敏捷的退开，马车堪堪擦着他后背驶过，车帘因为疾驶而微微扬起一角，清冽的寒风中，我额头泛起一层冷汗，心中却隐隐觉得，这车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我的目标。
　　岂料马车在离我们数丈开外竟缓缓停了下来，不一会儿，那驾车的老头从车上下来走到我们面前：“我们主子有请！”
　　说完，不由分说拉过我的袖子便往马车前面拖去，他力气奇大，我挣了两下，竟是纹丝不能挣脱，心下不由一惊。
　　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掀起，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僮正笑眯眯的看着我。他身后，茶桌上的红泥小炉咕咕的烹着茶，烟气缭绕里，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张极精致的男性脸庞，眉锋如剑，一双清澈眼眸闪烁着微黯的琥珀光，眉心一颗赫然醒目的朱砂痣让他那张清冷疏狂的脸凭添了几抹阴柔的妖异，也让我原本期待又紧张的心一瞬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这个人，我此番冒着风雨在官道上守了许久的目标终于出现。
　　“柴叔耳朵不太灵便，险些冲撞，公子见怪！”小僮说着，伸手将我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时候，我注意到正对着的车壁最上方正悬挂着一枚盘成云龙图样的车徽，正中书的刘字，漆金点朱，遒然有力。
　　我心头一阵狂跳，脸上却只露出微微的讶然，双膝一屈跪了下来：“草民无意冲撞了定陶王的入京车驾，恳请王爷海涵！”
　　“仅凭这车徽便能猜出本王的身份，怪不得人家说天子脚下龙盘虎踞了。”他见身份被人点破倒也不算意外，上下打量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着避重就轻：“小人不过是前些天在茶楼听人说起圣上召定陶王和中山王入京一事，又见王爷这车内的皇族徽旗，根据王爷的年纪才斗胆猜测的。”说完，我袍袖一拂，伏身便要将方才的大礼行完。
　　“萍水相逢，不必拘礼了，谁知道半个时辰后咱们是什么光景？”他将身前的矮几推至一旁，极是亲切的伸出大掌，轻轻扣住了我那只在外冻了许久而冰冷无温的右手。
　　我讶然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不知小哥年岁几何，可有婚配？本王见小哥殊光艳姿，实在是平生少见的如玉君子啊！”
　　他说话间，搀扶我的右手不仅没松开，连闲着的左手都不甘寂寞地缓缓捏向我的下颌：“本王自幼最是腻烦女人莺莺燕燕，娇娇嗲嗲那一套了，倒是像你这样的清秀小子，颇合本王胃口！”
　　我刹时满心错愕惶然，他的身体却忽然如同觉醒的虎豹一般直立起来，刚才还温柔捏着我右掌的手快如疾电的扣住了我的手臂，指尖径自从腕间探入，顺着宽袍大袖蜿蜒而上，直到触及那枚冰冷袖箭，眼底顿时浮现一片讥诮之色。
　　“你……”我又怒又急，实在想不通这家伙何时瞧出我的破绽和意图的。
　　我用力抽回右手，仍想扣动袖箭扳机，然而门帘外一道疾风贯穿厚厚的呢帘破空而来，冰冷的剑尖分毫不差地直抵我的后颈。我全身顿时僵住，实在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老头，竟有如此凌厉敏锐的剑势。
　　趁我分神之际，刘欣劈手夺下我的袖箭：“我那位三叔这趟倒是变聪明了，派刺客明刀明枪的伤不着我，居然懂变通之道了，打量着我在脂粉堆里长大，对你这样的人不会有防备是吧？”
　　“有防备又如何？”我双腿猛然发力扫过矮几，一壶滚烫的茶液顿时打翻，在小僮的惊乎声里泼向了刘欣的后背。
　　“慢！”刘欣一声暴喝制止提剑前刺的车夫，但我后颈一热，明显有温热的血滑出，与此同时，刘欣身后高高抛起的茶壶却是沸液倾泻，大半都倒在了他闪避不及的背上。
　　一时间车厢里的时间宛若静止，只听得见他压抑的低嘶，身体分明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大概痛得狠了，刘欣抬手便以双指掐住了我的脸颊：“小小年纪竟这般绝决歹毒，我三叔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不死不休？”
　　他紧盯我看我许久，我也半丝不肯退让地与他对视，末了，他一把将我推给那精瘦的老头：“柴叔，把这小子绑严实了！”
　　“有本事你杀了我！”我脑子一片混乱，忽然意识到如果让他查清了我的真实身份，只怕事情就不是杀了我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了。
　　刘欣高深莫测的瞥了我一眼：“杀了你不过一具尸体，有什么意思？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留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