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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毒后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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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波
前203年秋,刘邦利用鸿沟议和诱骗项羽放回了刘太公和吕雉。
做了两年零四个月人质的吕雉终于再次见到了刘邦,同时见到的,还有一同迎她回汉营的戚氏。
那个女人,拥有她曾经也拥有的青春娇艳,她的皮肤娇柔白皙,望着自己微笑行礼,风情楚楚的妖娆飘来。
“姐姐!”戚氏微微屈膝,虽是尊称,却并无半分敬意。
吕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视线移向刘邦,她的心里还是有着三分希翼的,也许,他愿意给她一个解释,也许当年的两军阵前,他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只是权宜之计,可是,刘邦虽然握着她的手,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后,视线便又飞回了戚氏的身上。
吕雉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里的月牙印里沁出殷殷的血丝。她垂下了眼睛,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悲愤而苍凉的眼神。
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她吕雉一生的依靠了。
她从此不动声色,直至次年刘邦正式登基,她被正式册封为后,当那本沉甸甸的金册交到她的手中时,她站在未央宫的正殿,凤冠庙服,看着殿下跪了一地的文武大臣和宫女内侍,不由想起当年刘邦带她策马沛县,问她喜不喜欢那高高在上,策马驰骋的感觉。
彼时她只顾着儿女情长,心如鹿撞,但此刻,她心静如镜,她知道,她爱这种感觉,但这份睥睨众生的尊宠,她再不要任何人给。
只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想保护的人。
“雉儿,你看,朕当年想给你的,如今都能给你了!朕早就说过,等朕功成名就的一天,必定不会亏待你的,怎么样?高兴吗?”刘邦握着她的手,一路走向琅华殿。
“高兴,当然高兴!皇上对臣妾和太子,公主的恩宠,臣妾万分感激!”她屈膝行礼,听见头顶传来满意的大笑。
那一夜,她在屏风后洗净凝脂,细腻芬芳的玫瑰花瓣洗不回她当年的青葱柔荑,她披散着如云长发,赤脚在琅华殿冰冷的大理石砖上走向刘邦。
明艳的琉璃帐缓缓垂下,当她褪尽香罗时,看见刘邦眼中刹那的失望时,心也微微抽痛了一下。
她如今风华染霜的身体,毕竟比不上了那戚姬吧?她唇角噙起一抹寒笑。
刘邦像是立时回过神般,些许尴尬和内疚生起,化作一个略带补偿意味的长吻落在她的颈边。
明黄色的缎被翻起浪花,吕雉睁大了眼,看着琉璃帐顶悠亮的光晕,默默,泪流。
昔年沉香,终于幽幽散尽,不复还来。
潮涌
汉十二年,刘邦平定黥布叛乱结束,却带着一身足以致命的箭伤回到长安。
琅华殿里,吕雉巍然端坐,望着炉中的袅袅细烟若有所思。
一阵略有些仓促的脚步声传来,须发皆白的内侍匆匆行礼后,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便又施礼离开。
吕雉的唇角轻轻扬了起来,冲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立时便有宫女捧来一直温在水中的药汤,又有另一名宫女上前,沾了些许锅灰轻轻抹在吕雉额头,一边抹,一边却忍不住面有忧色:“娘娘,戚夫人镇日守在皇上病榻前,您难得去一趟,却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皇上见了……”
“他眼中若还有我,我便是鸡皮鹤发他亦会珍而重之,当年他还在泗水亭当亭长的时候,他哪次生病不是我端汤侍药?”她说着,施然起身,往宸和宫走去。
“皇后娘娘!”守在宸和宫外的宫女,一见吕雉,顿时满面慌乱的跪了下来:“娘娘,皇上刚刚来了睡意,已有戚夫人在服侍……”
“来人!”吕后的声音平静得叫人心寒:“立时杖毙,拖远一点,省的惊了皇上!”
她一边说着,视线如刀般剜过众人:“还有人要拦本宫吗?”
此刻这张喜怒不惊的脸,叫所有人都生出三分惧意,一时四下寂寂,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吕雉冷笑一声,大步走进未央宫,如同一只蹑足的猫,悄无声息的掀开了内殿的帘缦。
龙床之上,刘邦因为箭伤而裸着上半身,而戚姬正温柔伏在他的胸前,媚眼如丝的娇声泣诉:“陛下如今龙体抱恙,妾日夜守候,只盼陛下早日安康。只是可怜了代王那孩子,父皇在病中无暇照拂,母亲又不能在身旁提点,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欺负。妾不像皇后世家出身,懂治世之理,这些年来,能襄助陛下除异姓王,斩韩信,为皇上解忧。妾才疏学浅,自入宫以来,只会服侍皇上,对代王也疏于管教……”
“你休要胡思乱想,代王他仕孝有加,朕看他是极好的。朕知道,你心无城府,倘有一天朕真的撒手西去,留下你母子,皇后她只怕不会放过你们。但是倘若是你和代王掌了权,朕相信你不会亏待他们的!”刘邦说着,轻轻握着戚姬的手凑到脸畔,
吕雉亲手扶起纱帘,看着眼前这一幕,这容光照人的女人,弱质纤纤,永远都是他心尖上的肉,叫他不胜怜惜,永远都想护在怀中。而她?她从一开始便错了,男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贤妻良母。她为他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只是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罢了。
思及此,吕雉不由轻笑出声。
这一笑,惊得帘后的两人都松了手,一个怯懦回望,一个却是羞愧难当。
吕雉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般,笑意盈盈走过来:“臣妾知道皇上与戚姬照顾,一定能早日康复的,不过戚姬服侍皇上是个好的,真正做事恐怕还是不如我这个当过农妇的皇后的。臣妾听说,戚姬身旁帮你煎药的宫女方才居然在煎药时走开了半盏茶功夫……”
戚姬脸色一白,连忙求救性的望向刘邦,刘邦却只是皱了皱眉:“那奴才……”
“皇上的药汤太医下方时曾说过,每一刻钟火力便要弱上一分,再者煎汤之事无人守候,无一被肖小之人做了手脚,便是国体动荡,事关皇上龙体和我大汉国体,所以臣妾已经自作主张让人将她杖毙了!”
戚姬闻言,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那是她自幼带在身边的丫头啊,虽只是个小小宫女,却与自己情同姐妹。吕后杖毙的不是她的宫女,是生生斩了她一条手臂啊!
“臣妾自皇上生病以来,在琅华殿日日也有亲手为皇上煎药,只是未央宫这边有戚姬照顾,无事臣妾也便不来打扰皇上和戚姬了,如今这药汤出了问题,只怕功效也是不行的,所以,臣妾这才将臣妾亲煎的药汤送来,盼皇上早日康健!”她说着,端过宫女手中一直的瓷盅,走到床前,亲手交到戚姬手上:“妹妹,你素来服侍陛下是最好的,这药便还是辛苦你喂皇上服下吧!”
她走的近了,刘邦这才看见她脸上那抹淡淡的锅灰,眼光一阵闪烁:“雉儿,你……”
“夜深了,皇上吃了药便早些歇着!”吕雉恭身退下,头也不回走出未央宫。
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她才忽然顿住脚:“派人出宫,通知国舅爷,请也好,绑也好,叫张良今夜务必想出办法来阻止皇上废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