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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汉宫秋(6) ...

  •   7.恨终生

      刘盈的身子,近来每况愈下,连性情都愈发狂躁暴戾了许多。
      “听闻宫中那位秦太医为皇上诊了两次病后,因无甚起色,竟又被皇人命人斩首了!”椒房殿的掌殿女官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宫娥道。
      “可不是嘛,这小半年来,听闻太医署的太医竟被皇上杀了小半!如今太医署的人个个如履薄冰,就怕哪天圣旨宣召去为皇上治病了!”
      “怎的太后也不出来管管此事?”
      “太后现在有孙万事足,镇日里抱着皇长子疼惜得很,对皇上早已不太过问!”她们说话的声音愈渐小了,屋里正举着棋子的张嫣却是面如死灰。
      一旁熟睡的小男孩在睡梦中不安份的踢了踢腿,张嫣转身为他将被角掖好时,看到他那张国字脸,心头不禁又是一缩。想起丽夫人被杀时那张哀恸欲绝的脸,身子不由微微颤了起来。
      像是忽然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她起身命人备辇,飞奔着往未央宫去。结果却在殿外,被洪定拦了下来。
      “娘娘恕罪,皇上现下龙体违和,不见任何人!”
      “连我都不见?”她有些讶然,自入宫以来,刘盈待她向来亲厚,从未有任何事拂了她的意,被人这样拦在门外却是第一次。
      “是!”洪定垂着头,态度谦逊,语气却是不容质疑。
      “放肆!”她沉下脸来,罕见的动了怒:“我贵为中宫皇后,皇帝现在病中,我侍疾送药份所应当,何人敢拦?”说着,竟是趁着洪定看着她的怒容愣神的功夫,一把推开殿门,朝内殿冲去。
      ‘娘娘!”洪定吓了一跳,跟上去还想劝阻,却听得明黄帐内传来刘盈的声音:“罢了,她既想看,便让她看看吧!”
      约摸是隔了许久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张嫣的脚步忽然停滞不前,待殿门被洪定掩上后,仍是久久伫立原地。
      “不是想看我吗?怎的?怕我形容枯槁,面目可怖吗?”刘盈的声音听来有些虚弱,但明显竟带了丝笑意。
      “皇上!”她颤声,向前走了几步,抬手缓缓抬起那珠帘,所幸,床上躺着的人,依旧是她印象中的男子,清俊温和,只是消瘦了许多,脸色焦黄,头发瞧着竟也稀疏了许多。
      她鼻子一酸,泪水籁籁落下。
      “哭什么?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吗?”他瞧着她,语气轻松,无半丝责难,却让她立时惊得从床沿边跌坐在了脚榻上。
      “太医说,这钩吻花粉少量只会让人偶有手脚麻痹无力之感,但如我这般常年累月的接触,伤了脏肺,就算神仙也难回天。”他慢悠悠的看向她:“阿嫣,你父候果然是个风雅之人,教你将这花毒下在我每日所用的书墨之中。红袖添香,销肉蚀血,端的是上上的良策!”
      “你……你何时知道的?”张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双唇颤抖得厉害。
      “我初时一直以为,是太后终于要将我这枚弃子放手了。就是怀疑我自己,我也怀疑不到你的头上去的。若不是一直记挂着带你出宫祭奠你生母的事,让洪定去查清你生母的身份,却听闻宣平候府虽有三房姬妾但却只有你母亲育有一子一女后起了疑心,并在永寿宫里,听闻你母亲向太后哭诉查到你父亲在南鼓巷还偷偷养了个外室,而这个外室竟与戚夫人生得有几分相似的话,至今我都不会把此事与你想到一处!怪道大婚之夜你敢说出那番话来,想必,都是从你父候那听来的吧?”
      张嫣看了他,心虚的低下头去,懦懦道:“父候说,吕后母女心思歹毒,父候与我娘亲明明已有婚约,却因为鲁元公主瞧上了他而被吕后赐婚。倘若不做这驸马,张家满门都会被杀。父候虽无奈娶了母亲,但太后不仅没有因此重用我父候,反倒怂恿先帝将我爹贬王为候,更在戚夫人和赵王如意被杀害后,将戚家有关的所有人都诛杀殆尽,若不是偷龙转凤将我换作了鲁元公主的嫡女,我早已与母亲一道在南鼓巷烧成了灰烬!”
      “所以,当日太液池畔,你放的河灯,是为了祭奠你娘亲?”刘盈听到这,唇角扯起一抹讥笑:“阿嫣,怪道老天将你我凑作一堆,原来论起为人棋子,你我二人,竟是不相伯仲!”
      “你什么意思?”
      “南鼓巷里,你父亲的那位外室还好好的活着,是她亲口告诉洪定。你是鲁元公主亲生的女儿,并没有什么抱养的姨娘。有的是你的父候迷恋戚夫人,却求而不得,还被迫娶了个他不爱的女人。虽做了驸马,不仅没指望青云直上,反倒被贬王为候,为此怀恨在心。更因太后杀了他最心爱的戚夫人,决定编织这个弥天大谎,说服你母亲将你送入宫中,然后静静等着,等着太后看见她嫡亲的外孙女毒杀她的儿子,再杀了她……”
      “这不可能!”张嫣拼命摇头,惨白小脸上残存的泪珠籁籁落下:“不可能!我不是母亲的女儿,我四岁时,父候就偷偷告诉过我的,还嘱我切不可让娘知道此事,否则我必定活不了……你骗我,你骗我!”她说着,攀住床沿便要地上爬起来,转身便要往外奔去。
      “阿嫣!”刘盈艰难的伸臂,揽住她的腰,将她锁在身畔,一只手轻抚她的发丝,另一只手,颤抖着滑过她的脸,心疼她被自己生身之父如此欺骗利用:“乖,听我说,听我说!”
      他抱着她,声音温柔得如同这清秋明月,身上的气息是她这几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她泪水涟涟,却还是乖乖看着他,心里万念俱灰,又觉天翻地陷。
      “太后若知道此事,会死的不止是你父候,还有你,你懂吗?”刘盈以额相抵,气息微微有些散乱:“我这些日子,杀了那么多太医,就是不希望我中毒的事被太后所知。所幸太后那边,有了恭儿,迄今为止,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可是,可是我……我下毒害了你啊!”她说完,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哇的一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他是我的父候,他说要为娘亲报仇……皇上,阿嫣知道,我对不起你,下了地狱我一定好好赎罪,来生做牛做马……”
      “嘘!”他苦笑着紧了紧手臂,贪恋着她身上的兰花香息,从知道自己中毒到查清一切,再到坦然和她说出这些,他觉得自己仿佛度过了人生二十多年最煎熬的一段。但此刻,听她撕心裂肺的说来世还他时,他忽然有些悟了。
      也许,上一世,是他欠了她。这一辈子,阖该还她一命。况且,这提线木偶般的一生,说到底,除了她,也是生无可恋了!
      “好孩子,听话,回椒房殿去之后,再别来看我了,以后也别再见你父候了。太后那边,我从前告诉过你的,切不可有半丝逾矩之处。太后虽困了你在这宫中一世,但在恭儿这件事上总算也是帮了你一把。今后不管发生何事,你好歹有个儿子。守着恭儿,万事不争不抢,好好活着……我知道,苦虽苦矣,但一想到你还这么小,朕委实希望你替朕好好活着……”
      “不,不要,我守着你,皇上,让阿嫣守着你吧!我是你的皇后,我哪儿也不去了,谁也不见了……”她拉着他的衣摆哭成了泪人,殿外隐约有人声传来。
      刘盈咬了咬牙:“洪定!”
      “皇上!”
      “派两个人送皇后回椒房殿吧!我乏了,要睡了。”
      “是!”洪定应了一声,招手叫来两个内侍,架起张嫣便往外走。
      她拼命挣开,却听他在低垂的帐帘后忽然叫她:“阿嫣!”
      “皇上!”她心头一喜,以为他终于心软,肯让自己留下来。
      “大婚那夜,我们约好了,我等你长大,你等我成为一代明君。可你如约长大了,我却……我却……”他话未说完,忽听得帐内一声低噗,猩红的血如同朵朵梅花开在帘帐上,瞧得怵目惊心,她双膝一软,顿时跌坐在了地上。
      未央宫中顿时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涌向了龙床,那两个奉命要带她走的内侍却是尽忠尽职,架起她往殿外拖去……

      尾声
      公元前188年,戊寅,孝惠帝刘盈崩於未央宫,年二十有三。时皇后张嫣,年方十四。
      前180年,群臣共除诸吕,拥立汉文帝刘恒为帝。废黜张嫣皇后之位。前163年张嫣去世,终年四十岁,谥号孝惠皇后,终其一生,完壁如玉,死后与汉惠帝合葬于安陵,是为史上千古独一的“处子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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