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升空飞行》夙更生

45、大梦

　　山城，厘山深处，绿树成荫。适逢花季的时候，每座洁白的墓碑旁都会盛开片片美而不艳的花朵。
　　这里长眠着许多人的挚爱。
　　封笛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如此复杂的心情来看望她的姐姐。
　　没有人能预料到本来单纯的双方家长会面，会牵扯出一段险些被尘封的故事。裴沼父亲的好友，和她的母亲、姐姐，竟然真的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经过血缘鉴定等一系列的求证，孟珍终于确认了林孑然的身份。
　　自封笛记事起，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姥爷。懂事以后，妈妈主动跟她说了自己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却从没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而林孑然，就是她妈妈的哥哥。
　　在孟珍还叫孟珍林的时候，林孑然的名字是林子闵。他们的父母很恩爱，生了两个孩子，儿子随了父姓，女儿随了母姓，名字取得都与两方相关。
　　但好景不长，小儿子还没满四岁，父母二人的感情很快就破裂了。
　　林父事业有成，又是大好的年纪，以前的桃花债纷纷找上门来。
　　照顾两个孩子耗费了林母绝大部分的精力，等她稍能喘息，就得知自己丈夫身边围绕了很多赶不走的莺莺燕燕。她丝毫不想妥协，干脆利落地离了婚，带走了小女儿。
　　小儿子跟着父亲，没过几年就随其出了国。
　　曾经如胶似漆的夫妻，如今只剩下小女儿十八岁前林父按时打来抚养费的银行转账消息，再没多余的联系。
　　孟珍不再是孟珍林，她是自己母亲一个人的珍宝。而林子闵，在经历父亲破产去世、创业失败妻女离开后，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林孑然。
　　命运一向喜欢给人惊喜。当你以为事情足够出乎意料的时候，还有更大的惊和喜在等着你。
　　失散多年的兄妹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聊了非常多彼此的情况。在孟珍给林孑然看封笛和冯衫的照片时，后者突然激动地询问她照片上的女孩子的信息。
　　他失去讯息多年的女儿，左眼角下和冯衫一样，有两颗挨着的小小的泪痣。
　　孟珍找出当年签下的收养文件给林孑然看，后者颤抖着指着落款的名字，正是他前妻的名字。并且，冯衫当时的体检报告，生日、血型等信息都和他女儿的信息对得上。
　　可是，他很久都没能找到的、现在终于找到了的女儿，已经长眠在幽谷之中了。而他的前妻，在重症时才忍痛无奈地将女儿托付给了最信任的同事，领养手续办好后没几天就去世了。
　　这几天的兵荒马乱，让封笛很长时间都没能回过神来。裴沼一直陪着她，等她差不多消化了这一切后才告知余生和楚一。
　　封域和孟珍带着林孑然看望了冯衫。对林孑然来说，前妻和女儿虽然很早就缺席了他的人生，但他一直不愿多想她们的离去。
　　如今面对着无法再相见的人，正应了那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裴沼和封笛远远地看着高大强壮的男人跪在墓碑前嚎啕大哭，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同样被牵动着，隐隐抽痛。
　　不知何时，余生和楚一也来了。两人默默地站在封笛身边，看向同一个方向。
　　待封域三人走后，封笛牵着裴沼的手，怀抱着冯衫最喜欢的花，缓缓走近墓碑前。余生楚一紧随其后，四人站在冯衫墓前，碑上的人笑着看着他们，仿佛一如往昔。
　　“姐，林舅舅人很不错的，你会喜欢他的吧，”封笛俯身放下花束，注视着笑容已经定格的女孩子，“是不是很神奇？世界小得很奇妙，我们果然是一家人，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她站起身，拉着裴沼的手：“姐，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裴沼，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裴沼深深地鞠了一躬，认真地说道：“姐姐好，我是封笛的男朋友，也是你的学弟。请你放心，我会全心全意爱护封笛，让她每天都开心快乐。”
　　这将是他这一生最首要的目标。
　　在姐姐面前，封笛突然很想和自家男朋友分享自己小时候的事。
　　“从我小时候起，爸妈一直都很忙，更多的时候都是冯衫姐照顾我。”她依赖地搂着裴沼的手臂，慢慢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想有个哥哥或者姐姐。在我四岁的时候，妈妈带着冯衫姐回了家，跟我说，以后这就是我的姐姐了，让我们好好相处。冯衫姐对我特别好，我超级喜欢这个姐姐。
　　余生和我们家是邻居，我们三个差不多是一起长大的。冯衫姐比我和余生年长几岁，但很像个大人了。小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冯衫姐简直全能，超厉害，以后我也要像她一样优秀，不能给她丢脸。目前来看，我做的还不算太差吧……”
　　裴沼安静地听着那些他未曾也无法参与的过往，那些封笛珍贵的记忆。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对方人生中很重要的角色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办法再拨回指针，但还是忍不住地想，如果他能出现得更早一些，该多好。
　　余生和楚一对视一眼，默契地微微一笑。
　　天气晴朗，金色的阳光覆盖着所及之处，就连阴影处都浮着一层亮色的滤镜。如同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一切，不管是开心的还是伤心的回忆，还在泛着微光。
　　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一定是最美好的日子……

　　“所以说咱们学院为什么会有表演系？”封笛搭着余生的肩膀，不解地看着不远处一众靓丽的男男女女，“咱俩没填错志愿吧？”
　　说完，她随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刚起床不久，利落清爽的短发很有自己的想法。
　　余生随意地耸肩：“据传言，很久很久以前，隔壁电影学院和咱们学院有过合作，开设了一些合作项目，各自学院都临时增加了新的系。后来系里的人数一直不多不少，就没再撤销。”
　　“哦哦，确实也没啥影响。”封笛点点头，又瞥了一眼那群人，不得不说表演系的男男女女都很养眼。
　　没再多关注这些，她和余生并排走着，开始聊起刚刚结束的职业规划课。
　　余生把手插进口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头：“说起来，笛子，你对以后想要做什么，有具体的想法吗？”
　　封笛模仿着他的样子踢小石头，笑着摇头：“没有。不过咱们学音乐的，好像可选的也不是很多吧，进乐团好像是个不错的选项。”
　　余生也跟着笑了：“那我们可以先去校乐团报名试一试。”
　　“好耶，走着。”封笛一向是个行动派，余生话音刚落，她就拉着他奔向了校乐团办公楼。

　　作为音乐学院表演系的一名新生，楚一丝毫不知道什么是低调。刚入学不久，他就撬走了系草的系花女朋友，新鲜劲儿过了就把人给甩了，顺利牵手另一个新生。
　　系草气不过，找了一群人教训他。结果他反手就把人举报到了系里，胡扯一通成功给系草get了一番警告。
　　然后私下里还很不要脸地和人家文明约架，险些把系草的脸打成系菜。
　　楚一这人吧，有钱又有颜，入学不久以后走到哪都有一群人拥簇着，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真没意思。”
　　百无聊赖的他，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其他系。反正他也没准备学出个什么，选表演系也是为了装哔泡妹子，去哪儿都一样。
　　这一天，楚一正在校园里闲逛，突然被一张海报吸引住了。
　　是一场讲座的宣传海报，文字没什么新鲜的，图片上的人让他眼前一亮。看多了姹紫千红，这一抹浅淡的蓝色在他眼里可谓是清新非凡。
　　雪肤墨发的女人身穿浅蓝色长袖长裙，双手优雅地交叉置于身前。她的五官算不上绝美，组合在一起很是耐看，尤其是温柔的笑容，吸引着人向她靠近。
　　有点意思。楚一挑起唇角，仔细看着文字内容，管弦乐器吗？去凑个热闹。

　　封笛站在余生专业课教室门外，等他一起去找自家姐姐吃午饭。一道陌生的身影闪了出来，浑身名牌的楚一露出标准八颗牙笑容：“哈喽，小姐姐，我是新转系的同学，认识一下？”
　　“呃，你好。”封笛迟疑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嚯，好贵气一人啊。
　　余生正好走了出来，礼貌地和楚一点了点头，就和封笛一起离开了。
　　“从表演系新转过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底子，人看着还挺自信的。”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的新同学，没准备多聊，伸手拉过封笛的胳膊仔细地看了看，“最近注意抹药的频率，别忘了，要不然容易留疤。”
　　封笛笑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放心放心，姐姐有监督我的。”
　　余生揉了揉她的短发，看她恢复了曾经的开朗，很是欣慰。说到冯衫姐，他问道：“冯衫姐今天不忙吗？”
　　“上午不忙，中午可以一起吃午餐，下午又要忙起来了。”封笛骄傲地挺胸抬头，“毕竟咱们冯衫姐最厉害了呀。”
　　余生则苦着脸叹气：“希望冯衫老师对我要求别太严格，我好怕她的课过不了。”
　　封笛拍了拍他的肩膀，深表同情：“严格肯定没跑了，别说现在，小时候她对咱俩的学习可都没放松过。但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的，加油。”
　　万幸她和余生不是一个专业的，课程上不归自家姐姐管。
　　封笛希望自己和姐姐能保持单纯的姐妹关系就好，千万不要上升到凶残的师生关系。

　　“来，给这位小帅哥满上，”男人指挥着同行的下属，又看了眼主位坐着的女人，笑容十分谄媚，“小帅哥，陪我们王总多喝几杯。”
　　楚一歪坐在椅子上，胳膊斜搭着椅背，平整的衬衫被他穿得稍显松垮，胸口大大咧咧地敞着，漂亮的肌肉隐约可见。
　　没办法，他一向不吝啬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帅气，这一点也导致刚踏入酒店不久的他很快就被这个王总盯上了。
　　“喝酒就不必了吧，”楚一转动着手腕，故意露出自己的手表，笑得轻佻，“想让我陪啊？开个价让我听听。”
　　被称呼为王总的女人微眯着眼，面前的这个小男生穿戴都是奢侈品，看着却不眼熟，应该不是本地有钱人家的孩子。
　　姿态又这么随意，想必来钱的路子并不困难。
　　不过呢，即使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她也不是玩不起。
　　女人目光中的轻视惹得楚一笑了起来，果然还是学校以外的世界最好玩了。
　　男人面带不悦：“怎么和王总说话呢？”
　　女人抬手打断他的话，自信一笑：“只要你能哄得我开心，要多少我都给得起。”
　　哟，口气不小啊。楚一换了个坐姿，翘起腿，双臂交叉着支在腿上，食指轻点下唇，故作思索道：“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行情了，但是看我这样的个人条件，怎么着也得九位数起步吧。”
　　王总的表情顿时一变，被个毛头小子捉弄让她很下不来台。没等她开口说什么，楚一突然站起身，兴致缺缺地扔给她一张名片：“等你什么时候出得起九位数让我作陪，打这个电话就好，等你哦。”
　　为了华丽退场，先拿老爷子的名头装个哔。
　　看清名片上的字后，王总的表情又变了。这次不是生气，纯粹是惊愕。
　　星级酒店的走廊和大堂一派华丽，是楚一不太能欣赏的样子。钢琴声倒是优雅悦耳，他随意地看了过去，意外地看到一个突兀的存在。
　　是那位举办讲座的美女老师。
　　她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着钢琴师弹奏，侧着脸，脸上有若有若无的笑意。今天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可能是参加了什么正式的会议，温婉的颜色淡了一些，魅力不减反增。
　　楚一从走廊两边的花瓶里抽出几朵花，挂上风情万种的笑容就走了过去。
　　聚餐已经结束，因为喝了点酒，冯衫想醒醒酒再回去，于是就脱离了大部队，想在休息区坐一会儿。
　　酒店聘请的钢琴师水平还不错，她听得还算享受。突然间，几朵花挡住了她的视线。
　　冯衫抬起头，意外地看到一张帅气灿烂的笑脸。
　　“老师，”楚一挑起唇角，“好巧哦。”
　　啊，是之前在讲座上给她送花的学生。冯衫冷不丁想起同事的话，莫名想笑。
　　讲座上都是认真听讲的学生和同级的老师们，唯独一个人穿得花哨还抱着一捧大大的花束，神情一点都不认真。
　　等讲座结束后，同系的老师和她感叹，说这名学生像一只少见又奇怪的轻浮孔雀。
　　见她没说话，楚一又说道：“上次的花您没收，这次还是要拒绝我吗？”
　　冯衫确实没想收下他的花，而且，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花是酒店的吧。
　　想着有的没的，她的视线突然落到了楚一拿着花的手上。
　　“这位同学，”冯衫轻轻别开花枝，笑容清浅，“你的手很漂亮，很适合弹吉他。”
　　楚一心弦微动，凝视着她的眼睛，狡黠地笑道：“老师，我已经是你的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