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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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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的四季,总是引人沉溺。
此时正是颇具温柔的冬季时节,通常是晴天,阳光明媚。霍尔曼岛上人来人往,似乎比往日热闹些。
歌剧院大门被一双手推开,白皙的肤色与深色的金属反差鲜明。身穿及膝外套的女生未做停顿,显然不太在乎门前汹涌的人潮。
她拉高领口,低着头一路走回住处。刚打开门的那一刻,迎面飞奔来三个毛茸团子,女生下垂的杏眼微微扬起,蹲下来一个接一个地揉了揉毛团子。
小团子们紧随着她的脚步,娇气地喵喵叫着。等伺候完小主子们,她才想起自己似乎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喝水的间隙,双手这才开始泛起丝丝的乏力感。女生低垂着眼,五指微微握拳,在空气中复盘刚刚结束的持续了近一天的演奏。
有几个段落似乎可以尝试着再加快节拍。这样想着,她走进练习室,坐在架子鼓前开始练鼓。随着节拍加速,她脸上平静的表情开始有了波动和神采。
受邀参与国家爵士乐团的演出,对绝大部分乐手来说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她么,也很开心,只不过开心的点可能跟其他人不太一样罢了。
结束了这场演出,马上她就要启程参加另一场爵士鼓比赛。
三只小团子排着队顺着门上的小门进来,各自找了块地盘窝着,陪着它们的铲屎官。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灯光的亮度几乎没有变化。练习室没有窗户,四面贴着厚厚的隔音棉,等女生推开门,黑暗的客厅与身后的灯光就此隔断,告知她此时已经入夜。
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手机的震动声格外明显。她疑惑地接通电话:“楚一?”
电话那头有音乐和欢呼的声音,吵得她把手机挪远了一点:“喂?没事挂了啊。”
“笛子,笛子?”
对方含糊不清的嘟囔让她皱起眉,并且开始不耐烦:“没聋,什么事赶紧说。”
男人又嘟囔了些什么,她没听清楚,耐心被消磨得厉害。
就在她的耐心即将正式宣布告罄的时候,远在华国某个似乎酒吧夜店的地方,电话那边的男人终于咬字清晰了,却让她觉得对方可能更不清醒了。
“笛子,回来吧,我们聚一聚。”
闻言,她低垂着眼,声音反而开始模糊:“聚,我买明天的飞机。”
“好,”男人笑了笑,“我和余生去接你。”
“别了,”她嘲讽男人,“这个点你还在修仙,就别折腾了,我给余生打电话。好好休息,明晚见吧。”
“哦,”男人话音一转,突然问道,“你不觉得我这听着还挺热闹的吗?”
她不明所以:“啊,所以你在哪个pub?”
“笛子,你是傻逼吗。”男人气得骂她,“你给老子仔细听听。”
她懵了一瞬,再仔细去听电话那边的声音,半晌,说不出话来。
男人大概猜到了她的反应,冷哼一声:“得了,不耽误国际知名爵士鼓鼓手宝贵的时间了。爷继续嗨皮,明儿见。”
电话应声挂断。封笛无意识地叹了几声,翻出余生的联系方式,刚要拨通,突然想起什么,又放下了手机。
余生和楚一那个喜欢修仙的人可不一样,这会肯定早就睡下了。
刚才楚一的话她听明白了,正是因为听明白了,很多情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一开始还真的没听出来那些本该熟悉的音乐。挂在相框里的女人一直在微笑,封笛看着她,原来时间过得真的这么快啊。
他们的曾经,已经开始在她的世界里消逝了吗?
华国魔都,下午一点。
余生刚把自家小公主哄睡着,就见自家爱人在卧室门外向他招手,一手拿着他的手机,表情很是惊愕。
他大步走过去,略微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彤彤?”
傅彤把手机递给他,小声说道:“笛子的电话。”
哦,余生可以理解为什么自家爱人这么惊讶了。
上次封笛主动给他打电话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为的不是他,是他家的小公主。对方先问了句“寄给贝贝的快递到了吗”,得到回答后就说了句“祝贝贝生日快乐”,就没了。
这冷不丁的一个电话,他还有点受宠若惊。
余生忐忑地接过电话:“笛子?”
声线干净的女声响起:“嗯,我大概傍晚到魔都机场,晚上有空?”
“啊?有空……”余生有点懵,“你要回国了?”
封笛一边和余生说话,一边敲定好宠物托运的手续:“嗯。凌晨楚一犯神经给我打电话,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回去和你们聚一聚,挺长时间没见了。”
余生顿时柠檬了起来:“嘶,怎么楚一给你打电话你就回来?”
“因为他说聚一聚,”封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给我打电话一直都唠家常啊,从没说让我回国,谁能懂你的旁敲侧击呢。”
“……”余生嘴角微微抽搐,“确实,没人能懂我的旁敲侧击是吧。”
封笛忍着笑:“再加上你也没有背景音乐,我听不太进去你的话。”
余生就听她胡扯,扯过衣架上的外套,准备出门找楚一好好聊聊:“行了,一会把航班时间发给我,我去接你。”
“笛子要回来啦?”傅彤帮自家老公穿好外套,一脸惊喜,“回来了还走吗?”
余生给了爱人一个甜甜的吻,笑道:“不知道,晚上聊聊看吧。我去找楚一,大概会很晚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去吧去吧,”傅彤也亲了他一口,握起拳头打气,“亲爱的,努把力,把笛子留下来。”
余生摆摆手,没敢说话,他媳妇还真的是看得起他。
看了眼时间,余生没给楚一打电话,开车直奔WindyF酒吧。
员工都脸熟余生,也知道他来这没别的事,非常上道地告诉他老板的位置。
二楼vip专区,楚一正半躺在沙发上,衬衫的扣子只扣上了最下端几个,形状好看的腹肌半露不露。
风流浪荡,一派恣肆。
余生坐到他斜侧方,倒了杯白水给自己,顺口恭维楚一:“哟,大老板今天依然帅气潇洒啊。”
楚一睨他,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爷今天把自己炒了,是不是更帅了?”
“噗!”余生被对方这话呛了个正着,“咳、咳咳,你说啥?”
“听不懂人话?”楚一嫌弃地躲远了点,“CEO也没什么意思,早就腻了,正好最近老爷子看我不顺眼,顺便我就辞了个职。”
槽多无口,余生一时语塞。
等他再看向楚一,这位大爷继续散漫又有点专注地看向舞台了。余生没多想,问起正题:“怎么突然把笛子喊回国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楚一脸上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看也不看余生,“你胆小,屁都不敢放,想让笛子回国老拐弯抹角的,以为她会理你是吗。”
“……”余生摸摸心口,嘶,中箭了。
不过,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哔哔:“那什么,我不是没说过啊,笛子说不回来。”
“八百年前的事了,后来你提都不敢再提了,怎么知道笛子想不想回来。”楚一扭过头瞪他一眼,“明明你和笛子才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吧,真是给组织拖后腿。”
余生开始头疼了,投降般摆手:“行了,今天找你不是为了给我开批|斗大会的。晚上一起去接笛子,你安排吃饭?”
楚一果断应了声,正好舞台上的乐队演完离场,他下巴一抬:“去,给爷谈几段根音听听。”
“根你二大爷,你丫怎么不去给我弹段A小调轮旋曲呢?”余生下意识地骂他,骂完才反应过来,“我艹,你说啥?”
楚一若有所思:“A小调现在弹有点够呛,当然我也一直没能练会。要不我给你谈段恰空?反正你也听不明白。”
余生觉得自己应该愤怒于说谁听不懂呢,明明他俩大学一个专业一个班的好么,但是当下,愤怒这种情绪有点不合时宜。
“不是,你认真的?”余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以一种怎样的情绪在问楚一,但此时,他和他坐在WindyF里,没有人比他们两个人更明白这间酒吧名字的意义。
哦,还要加上笛子,他们三个人。
楚一给自己倒了一整杯伏特加,话里少了很多轻浮随意:“真的,跟这杯伏特加一样真。三年过去了,我还是想要眠海回来。即使,她不在了。”
“这几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逃避着一切,”楚一悠哉地喝着酒,语气却背叛了他的姿态,“我是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从生到死不够百年,我不信一道坎就把眠海砍得粉碎。”
余生默默喝着杯子里的白水,听楚一一个人说着。
“当然,还得看你们怎么想,”他挪挪位置,大长腿象征性地踢了余生一脚,“你怎么想?还想不想弹你那几个根音了,主唱?”
“怎么说,”余生佯装深思状,“换你弹贝斯,我指定愿意。”
楚一无辜摊手:“我倒是想,可是我弹不了贝斯,这双手就是为了吉他而生的,我也没办法。”
余生抬起头和楚一对视,没过几秒,两人都笑了。
“笛子那边,我觉得没问题。”余生说道。
楚一点点头:“我觉得也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
他端起酒杯,遥指舞台的方向:“眠海重组后的第一站,我觉得这儿就挺好。”
“挺好。”余生低头直笑,笑完没忍住,还是叹了几声。眠海的第一站啊,如果学姐还在的话……
楚一看着新一支上场表演的乐队,眼底的浅浅水光里有光线明灭。他一口闷下整杯伏特加,耳边突然回响起那人温柔的声音。
“你的手很漂亮,很适合弹吉他。”
这声音是他再也听不到的了。
可是啊,人生不能一直往回看啊,她也不会希望他们三个人一直不快乐吧。
虽然这是一个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那么,就当它不是问题吧。
一路飞行,封笛想了很多很多。但如果让她具体描述出来,她又觉得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自己的手,明明不久前才刚刚结束一场演出,却感觉这双手好久都没有拿起过鼓槌了。
自从她的姐姐去世以后。
此时,她正飞向熟悉的地方,那里有她的朋友们正等着她。对方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她大概也能猜到。
会答应回国,就是她的回答了吧。
三年过去了,说不知不觉也不尽然。这三年里,他们三个人都有了象征和实际的变化。
余生呢,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生活幸福美满。楚一,继承家产,不管是投资还是创业都有模有样。她自己,飞了很多个国家,参加了大大小小乐团的演出,名气是否增涨并不重要,她更关注自身技术的提升。
就是这样已经在三条线上看似渐行渐远的他们,却又要聚在一起向一个方向走了。
这算是正确的决定还是错误的考量呢?
余生和楚一很早就等在了接机点,看到封笛出现的时候,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很快,三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都没有先说话。
这场景很熟悉,就像三年前余生和楚一送封笛离开的的时候一样。
封笛的行李箱上面叠了两个猫包,她的另一只手上同样拎着一个猫包,三只小猫咪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所以,”楚一先开口,脸上是不怎么正经的招牌坏笑,“鼓什么时候到?”
封笛挑眉:“要看国际快递时效了。”
“你的房子一直有阿姨打扫,猫咪用品都准备好了。”余生伸手拎起行李箱上的猫包,楚一则接手封笛的行李箱:“回来了就很难再走了,知道吧。”
“嗯,”封笛眯着眼,笑了,“不走了。”
曾经以为走远了不会回头的三人,现在又回到了原点,这一定是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