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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太安静。

      在一片死寂声中,时砚景好似缓慢地眨了两下眼,闻愈的声音倏而远近,却是坠入深海里的一滴水,搅动起暴风眼处浓稠的、强装的宁静。

      这位始作俑者只是稍微地拨动了一下齿轮,就足以掀起一阵风暴。

      “你喜欢阮唐。”

      戏谑又坚定的语气,落在时砚景的耳中却刺耳,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被隐藏、被压下的小心思好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见了天日。

      他喜欢阮唐吗——是的。

      他就是喜欢她。

      不知道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时砚景甚至还抽空分心去回忆了一下,或许是从阮唐第一次递给他甜品问甜度够不够开始、又或许是从阮唐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他一瓶水开始。

      但又好像都不对。

      答案应该是,从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时砚景在阮家门前、看见那个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笑的那个瞬间。

      他的世界其实就已经全军覆没。

      闻愈脸上的笑渐渐趋于平缓,他看着眼前明显有些飘忽的时砚景,冷笑一声,扯回人的心神:

      “我说,你还真喜欢她啊?你这样的人……”

      话音一顿,闻愈那难以言喻的骇人恶意便开始冲刷:

      “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跟别人说喜欢?”

      “你以为阮唐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吗?不过是因为她善良,容易被你骗而已,啧啧,你说如果她知道你喜欢她、会不会吓得立马转身就跑啊?”

      毫不掩饰的大笑将时砚景的心神拉回现实,他就这么看着眼前的闻愈,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问了一句:

      “你真的不累么?”

      闻愈一顿:“什么?”

      “我说,都几年了,你真的不累么?”时砚景背着光,看不清神情,“你舅舅本就是罪有应得,可你父母并没有受到牵连,你也依然像以前一样过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平稳地说着,连声线都不起一丝波动,只是有些显而易见的疑惑:

      “所以,闻愈,你生气和厌恶我的点,到底是什么呢?”

      这么多年,时砚景还是第一次问出这样的话。

      闻愈明显有些怔愣,可反应过来后,他又被时砚景的表情和无所谓的语气所激怒:“你还敢提我舅舅?!”

      他猛地上前一步推拽了时砚景一下,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拽着人的衣领将人往阴暗的角落处一拉,闻愈满面怒色:

      “如果不是,我舅舅会被调查?你们那个孤儿院又不是没有得到资助,我舅舅忙前忙后地帮你们宣传,赚点辛苦费怎么了?你至于在网上曝光他吗?闹得那么大,还让贪污调查组的人都来了,害得我舅舅被开除了dang籍、还进了监狱,你知道我妈有多伤心吗?!”

      当年贪污的事闹得太大,作为川门镇镇长的闻愈舅舅首当其冲,被查出来私吞了无数救助款、发展款、以及受贿,贪污金额高达九位数,刑-罚最重,不仅被一撸到底、开除dang籍、还进了监狱,判了无期徒刑。

      闻愈外婆得知自己最疼爱的大儿子出事后、心脏病发进了医院,没几天就去世了;而闻愈父亲那段时间也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关系;他母亲则是被所有娘家人责怪,既然嫁了个那么有钱的老公,怎么就不能花钱疏通关系将人捞出来呢?

      那段时间,闻愈家里气氛低沉,父亲暴躁至极,母亲则是每天以泪洗面,两夫妻大吵大闹,还扯出了不少闻愈父亲在外的风流韵事。

      闻愈则是蜷缩在别墅的角落,看着一地碎片,咬着牙红了眼。

      他能恨谁呢?舅舅?外公外婆?父亲母亲?还是自己的亲戚?

      都不能,那就怪在背后举报的那个人,都怪他!

      闻愈泄愤的低吼声在操场角落处盘旋,时砚景看着人揪住自己衣领的手、又看了眼满脸戾气的闻愈,兀地轻笑。

      那笑里有不屑、有嘲讽、有冷嗤:

      “闻愈,你可真是没救了。”

      闻愈显然暴怒,他最讨厌的就是时砚景这副模样,从他第一次泄愤在时砚景身上开始,不管怎么欺负他、折磨他,时砚景都是这副模样,落在闻愈的眼里,好像就只有两个字:怜悯。

      就好像在对他说:你真可怜。

      你多可怜啊,什么用都没有,明明拥有那么多东西,可又怎么样呢?你能对我怎么样呢?

      每每看到这样的眼神,闻愈都会被激得更生气,周而复始,只想把时砚景狠狠踹到地上、向自己跪地求饶。

      他渴望看见时砚景痛哭流涕、下跪道歉的模样。

      可一次都没有。

      “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你凭什么?”闻愈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你个从小就没人要的死聋子,靠别人的施舍长大,还敢对我这样的说话?”

      时砚景被推攘到围墙上,身后冰冷的铁栏杆将他后背撞得生疼,可他脸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的波动,直到,闻愈忽然想起来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生气。

      “你喜欢阮唐是吧?我要是你,我才不敢喜欢别人,就你这样的人,怎么敢喜欢阮唐啊?人家对你好一点,你就觉得能跟人平起平坐了?不会的时砚景,你永远只是地上的一滩烂泥,聋子跟正常人永远无法平等,懂么?”

      闻愈满意地看着时砚景的表情出现波动,于是说话更加阴狠:

      “你有脸吗?你懂什么叫天壤之别吗?想不到你脸皮还真厚啊,怎么?学霸不懂什么叫自卑吗?别人捧几年就觉得自己又能当个人呢?”

      “大自然的优胜劣汰不懂吗?我要是你,懂事之后早就在孤儿院一头撞死了!”

      “不过也是,阮唐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闻愈一顿,眼珠子一转,语气就开始变了,“上次看她跳舞,那小腰,那身材、那样貌,你动心也很正常,怎么样,你是不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幻想着跟她……”

      砰——

      闻愈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眼前原本被自己压着的时砚景忽然好像一头暴怒的兽一般、愤而将他推倒。

      时砚景的神经早在闻愈提起阮唐二字时就高度紧绷,到后面闻愈的污言秽语更是将名为理智的线彻底拉断,他抿紧了唇、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将闻愈撞倒在地上,而后按着他的领子、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朝闻愈脸上砸着。

      “闭嘴。”

      由失控的天秤主导,让时砚景指向偏航的方向。

      他的拳头捏得咔咔响,乌黑发丝垂落遮住眼帘、好像遮蔽了全世界,每一拳都下了死手,嘴里还不住地:

      “闭嘴。”

      声音又一开始的沉沉,到最后近乎嘶吼般:

      “我让你闭嘴!”

      这是时砚景多年来第一次反抗,漆黑沉积、暴怒因子在深遂地流动,闻愈一开始被震惊揍懵了,反应过来后、一边举手抵挡着往自己脸上招呼来的拳头、一边寻找机会翻身。

      自幼练习拳击的他咬着牙、到底还是找到了翻身的机会,他猛地将时砚景反按倒在地上,脸涨成猪红色,嘴里喊着脏话,举手就开始反击:

      “还敢打我,反了天了你!”

      闻愈狠戾至极,砸在时砚景身上的每一拳也都下了死手。

      时砚景肌肤白皙,没两下嘴角就沁了血,可他却咬着牙抵抗着,嘴里始终只重复着一句:

      “道歉——给阮唐道歉!”

      为你刚刚说过的所有肮脏话道歉。

      时砚景能接受所有对自己的污言秽语,可以接受闻愈对自己所有莫须有的愤怒和指责,可阮唐不行。

      他不允许任何人因为自己、而让阮唐无端受辱。

      上次练舞房事件,崩坏的理智已经快将他压垮。

      可闻愈闻言却只冷笑,他咬牙切齿地:“记住,是因为你,阮唐才会遭受这一切。”

      “你以为我不说,以后其他人就不会因为你而牵连她吗?像她这样的女孩就该配最完美的人,而那个人不可能会是你。”

      她怜悯你、施舍你,你就觉得能跟她站在一起了吗?

      笑话。

      “时砚景,你比我更明白,她有多优秀。”

      你生来残缺,怎么敢仰望天光?

      时砚景握着闻愈手腕的五指渐渐开始松了。

      每一句话都在挑拨着他的神经,可时砚景却知道,闻愈每一个字都直直地戳进他的心底——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道理。

      闻愈说得没错。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阮唐有多耀眼,所以他犹豫、他退缩。

      可即便这段时间以来,时砚景每天晚上都逼迫自己面对自己的残缺、将助听器捏在掌中描摹着它的形状,并几乎将那个破旧的本子写得密密麻麻,告诉自己要跟阮唐保持距离。

      都会在第二天清晨、看见阮唐的那一瞬间,将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他沉溺于阮唐的温暖,即便自己也唾骂自己。

      可能怎么办呢?每一个人的本能,都是面向光的,时时刻刻的怦然心动比控制爱的束缚来得更容易。

      而时砚景在每一秒里,都会为阮唐心动千千万万次。

      他不再反抗,任由闻愈泄愤般往自己身上暴揍着,疼痛似乎已经麻木,时砚景听不见灵魂的哀嚎,近乎自虐般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想,好像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可就在这个瞬间,有许多脚步声夹杂着惊呼声朝时砚景跑来,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也猛地消失,时砚景费力地睁开双眼,等那阵朦胧苍白色渐渐消散后——

      他看见了许多人。

      叶牧和几个男同学奋力将闻愈拉开,甚至撸起了袖子要揍回去。

      唐褆笙和文岁尖叫着,一个打电话给老师,一个掏出手机要打120。

      还有许多同学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样了。

      可时砚景深吸了一口气,牵扯着肺部疼痛,视线只聚焦在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阮唐身上。

      “……”

      阮唐抽泣着,泪流满面的脸庞皱成一团,她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时砚景,手楞在半空、哪里都不敢触碰,只颤抖着声线、叫他的名字:

      “时砚景,时砚景……”

      世界都死寂。

      时砚景在一瞬,好像清晰地听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

      “若你遵从神的旨意,自愿让□□与灵魂都成为她的饲料,那么,我愿为你祷告,让你伸手便能触碰到光明。亲爱的,你愿意成为她的祭品吗?”

      不要再做挣扎了。

      承认吧,你爱她。

      于是时砚景听到自己灵魂的回答:我愿意。

      像梦魇般,爱的信仰如此虔诚,若贪光的代价是永不入轮回,那么我会亲自踏上祭台,接受聆听她的代价。

      阮唐连手都颤抖,她看着地上眼神飘忽的时砚景,六神无主地,身体比大脑先行,要去擦干净他脸上所有的血。

      可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人的脸,就被时砚景抓住——

      “……”

      时砚景张了张嘴,好像在说什么,可现场一片混乱,阮唐听不清,随意抹了把眼泪就俯身去听,听清楚时,却明显怔愣了一瞬。

      因为她听到时砚景说:

      “有糖吗?”

      阮唐一顿,像丢失了理智一样连忙在身上翻找着,最后在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葡萄味的糖,连忙撕开包装就颤抖着塞进时砚景的嘴里。

      丝丝甜味将口腔中盈满的血腥味覆盖,时砚景用尽全身力气扯了个笑,轻声:

      “——真甜。”

      旋即便失去了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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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写《烂痞》风情万种刺青店女老板x寡言少语失志男画家 戳专栏可见求收藏~以下是《烂痞》文案:   城西的人都说,街尾的刺青店老板娘伏蔓,是个性情顽劣极恶的坏女人。   冷酷与无情这两种概念,她为后者而生,一步步引诱邀请猎物置身精心制备的宴肴。   后来那条街上,搬来了一个姓程的画家,听说他肤色惨白像鬼,少年天才失志,声名狼藉。   然后,伏蔓就盯上了搬到她家对门的程望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