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和道士的往事》馒帝

1、第 1 章

　　其实一千年前刚出世，我曾有段相当逍遥的日子。我生长的地方方圆百里没有人烟，也没有猛兽，我在山上餐风饮露，慢慢长大，寻个山洞住下，偶尔去百里之外偷只鸡。

　　忽然有一日，在我从村里回山的路上，看到地上放了一个襁褓，里面包了一个小娃儿，睁着眼睛，默默地吮着自己的手指头。我陪他玩了一会儿，转身回家。那娃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我心头一软。不知一百年前我刚出生时，也是像他这样被父母遗留在此处的么？

　　我转身走向他，用嘴碰了碰他的脸蛋，他噙着泪水对着我望。我再转身，他又“哇”地大哭。

　　我走走停停，他哭得越来越大声，真是哭得我的心都软了。千不该，万不该，刚刚不该一时贪玩，把他的手从他嘴里抽出来，却怎么也放不回去了。我只好暂时把他的襁褓衔起，拖回了我的狐狸洞，以后再做打算。

　　然而我又错了。

　　他在我的狐狸洞里哭了一晚上，哭得我心和肝都揪成了一根麻花，用前爪把耳朵捂住，那声音还是从手指缝里传进来。直到第二天早上山羊大娘实在看不过去，过来说：“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子？可怜见的，竟哭了一晚上。”

　　我顶着两只乌鸡眼说：“啊？”

　　山羊大娘走进来说：“我看看，我看看，哦，多俊的一个小孩子，可怜饿得脸都白了，呦，还尿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倒看见他这时倒不哭了，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把手指吮得正欢。

　　这时冲进来一队人，大喝道：“大胆妖狐，把我家小主人藏到哪里去了？”

　　逃命的本能让我蹭地一下从山洞窜了出去，可怜山羊大娘被他们逮了个正着，在脖子上系了一根麻绳。

　　那些人中的一个抱起小娃娃，另一个牵起山羊大娘，笑道：“这狐狸倒有情趣，竟知道在洞里养头羊喝羊奶，正好牵回去便宜我们小主人。”

　　山羊大娘一步一回头，我十分悲愤，就因为昨天捡回一个大麻烦，还便宜他们顺手牵走了一只羊！我悄悄地躲在草丛中，默默地和山羊大娘对视。她也许是头歪得久了，也许是收到了我眼神中的讯息，终于认命地低下头，收回了她的视线，走了。

　　可见这好狐和好羊都是做不得的。

　　等那群人走了，我来到山羊大娘的家里，找到她的儿子小六，说：“小六，你娘出远门了，临走把你托付给我，以后你跟我过吧。”

　　小六呆呆地看着我，“哇”地一声哭起来。我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所以这小孩子就是麻烦，平时你逗逗他，他就哭给你看；好容易你想跟他说正事了，他一样哭给你看。

　　好容易他哭饱了，我把他领回家。因为觉得我亏欠他娘，我就又当爹，又当妈，夏天领他捉荧火虫，冬天领他挖田鼠。可惜他不爱吃田鼠，只爱吃他自己偷偷晒干攒下的干草。后来因为干草没攒够，他把我的床铺被子都吃掉了。

　　这样过了很多年，小六慢慢地长大，结婚，生子，变成了老六，他有一天对我说：“狐狸哥，你的样子怎么从来都不变？”我对着湖水照了又照，发现除了岁月的流逝让我的眼中多了些智慧，相貌还如我三岁那年一样。

　　我于是迎着夕阳，撩了撩额毛，有些伤感地说：“许是上天看到我长得太英俊了，舍不得让我在人间生出白发。”自古英雄与美狐，不得人间见白头。

　　老六咳了咳，摸着他的山羊胡子说道：“可是狐狸哥，你的每根毛都是白色的。”

　　我困窘地转过头，把屁股对着他，走了。

　　不管怎么说，老六的身体越来越差，终于在一个冬天扛不过去，走了。

　　我颇伤感，老六的孩子和我不亲。纵然我放下架子和他们玩耍，他们也总是一碰就哭。碰了几次之后，我也腻了。

　　闲极无聊，我悄悄下山去有人的地方找乐子。有一天我躲在墙根里听一个先生讲古，忽然一个小孩叫起来道：“白狐狸！”

　　我立刻跳起来往草丛里钻，一支袖箭嗖地一声射过来，正射中了我老人家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