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三十二(改错) ...

  •   赵熙的事情端出来,左住那边的事也就没什么好瞒的了。我也总算知道,当时楚公子那句“白偃那孩子是有骨气的”是个什么意思。官府扣押白偃,以此要挟左住。手段虽不入流,但到底还是遵循诺言将白偃放了出来。左住原想白偃没事,他便能放心想法子赎罪,却没想到白偃在得知真相之后大骂左住背信弃义,当真与他割袍断义。离开时只带了当日从倌馆里穿出来的那身衣服,其他的锱铢未取。然后私下写了诉状,前往开封府鸣冤。开封府不接,白偃便在开封府衙门前跪了两天,左住苦劝不回。开封府的书吏看他年幼,起了几分恻隐之心,便指点他这案子是御史台主理,若是要告,除了御史台能去的就剩大理寺。可是去了大理寺那些官老爷们撂了白偃三天,白偃几乎跪断了腿,他们才最终告诉他这样的案子不在大理寺辖内。虽然白偃是平头的百姓,但终究是在皇城根下,他这么一闹不免引出些舆论来。随即,赵熙便踩着这个由头插手了这件事。可惜白偃这时已经风吹就倒。养了几天之后,仍是无论如何不肯见左住。

      “白偃那孩子看着温和却是个犟脾气。他一直想要要报恩,眼下要他再认左住怕是难了。你醒的那日,他在屋外磕了三个头,然后跟着王爷去了雁门关。”

      楚公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露出难得一见的惆怅。他这样的人,身后总有些难以言述的旧事,或许左住与白偃牵动了他某些过往。

      我没有再询问他,而向左成问起左住的状况,左成梗着脖子说:“我没有那样的弟弟。公子往后再不要提他。”

      因为身契早已归还的缘故,如今他们兄弟俩与我不过是雇佣关系。我既没有控制人的习惯,也没有这个权利。左住的事,若说不恼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否则不会拖着不过问,但终究有那么多年的情分在。

      “他终究是你兄弟。”左成黑着张脸不说话,我也无心多说,只道:“你这个样子想必也唬得他不敢动弹。人生在世,难得遇到一个知心的。他若要去追,你也不要拦他。”

      左成哼了一声,神色缓和了些,低声自语,“白偃除了不能生孩子比哪家姑娘都不差,还真是便宜了那左住小子了。”说完他停下,然后很认真地对我说,“公子,沐风不知道比那个慕容复强出多少,你往后不要再搭理那个伪君子了。”

      我听到这话,终究忍不住心痛。可左成说的并没有错。再多的情分也禁不住这样的磨。他是我长在心上的毒,要拔,必定伤筋动骨,可不拔害的终究是我自己。

      “你公子我心里清楚。”

      左成小心扎好手里的绷带,嘀咕着,“公子什么都清楚,就是管不住。”

      我不由失笑,伸手戳他的脑门,“到底是大了,晓得操心这些了。这才多大点的事儿,倒让你个闷葫芦这般没完没了地腻歪。”

      打趣左成是容易,可左成说的担忧并不是没道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得逼着自己去做。

      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入冬。薛神医便带着我详细的病历回了擂鼓山,说是要潜心研究。我自然不会拦着,给他备了盘缠送他出门。他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对我说:“不劳心,重修养,你才能多活几年。”

      拱手谢过,他对自己的病人真的是尽心尽力。

      送走薛神医,我决定去慰问员工家属。楚公子并不赞同,却也没说什么。我娘和月痕是不理会这些事的,老爷子顿着拐杖,没好气地骂我“总算良心没被狗吃了”。我苦笑着,带着何逸出门去。

      慰问这件事我是做好被人打骂的准备的。毕竟“主犯”现在“逍遥法外”,而“从犯”们有被杖责的,也有被流放的,被害人家属有怨气也可以理解。不过,当别人举着砖头要来拍我脑袋的时候,依旧被吓了一跳。除了恭敬诚信地赔不是,奉上丰厚的赔偿,并没有别的什么法子。我得承认,除了补偿,某种程度上也为我的良心。

      傍晚太阳要下山的时候,被一户人家推了出来。他们家的儿子被流放北寒之地。家里剩下一个老母,一个幼儿,他的妻子本就体弱,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被推出来之后,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斑驳的门。何逸拽着我的袖子轻轻叫我。

      我摸摸他的头,“明天,你跟着左成哥哥来给奶奶送点粮食,你能做好?”

      小家伙认真地点头,然后问:“爹爹也是被人害的,而且病了那么久,他们为什么还那么恨爹爹?”

      我蹲下来,平视这个孩子,对他说:“因为爹爹的缘故,那位老奶奶没了儿子、媳妇,那个孩子没了爹爹、娘亲。”

      “爹爹……,他没了爹爹。如果阿逸没有爹爹的话,爷爷和奶奶就也没有了儿子,娘亲……”他憋着嘴,吸着鼻子。

      “是。何逸,你要记得,咱们活着不只为自己个,还要顾着别人。”

      “左成哥哥他们也是吗?”

      “那些种粮食给你吃的农户,给你穿衣服的丫环,教你规矩、教你识字的先生,你都要感激他们。”

      何逸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很郑重地点头应下,然后抬起脑袋问我,“爹爹,这次是不是跟咱们一起回家?”

      小孩子的脸上全部都是单纯的希冀,我心中又暖又酸,还有愧疚。牵起他的手往回走,“是,爹爹跟你们一起回家。”

      何逸听了这话路上还能克制,一进大门,立刻就撒欢似的跑去见他奶奶和娘亲。一个小丫头忙不迭的跟在后面。门房的老仆笑着,然后说,老爷子在书房等我。

      老爷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见我进来,指了指自己下手的椅子。我行了个礼,然后坐下。老爷子望着窗外,刻着皱纹的脸上是属于老人的成熟和通透。

      良久,他说:“少年轻狂,你也算不得大错。”

      老爷子是个实诚的乡下地主,虽然不是目不识丁,但并不是什么读过圣贤书的老学究。说话向来直接实在,此刻却突然曲折了起来。

      “何逸那小子比你小时候结实,算命先生说,是个有福的。爹娘年纪大了,也不求你什么。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你待人礼数周到,也从不亏待,内里却是冷淡的。惟有那次离家,露出了真心。这两年我们看着何逸,想若是那人好,你接到家里,外头置宅,都随你……可是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老爷子说着说着便冒起火来,顿着拐杖,发出咚咚的声音。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无言以对。

      “这么多人,你自己险些丢了命不说,那些给你干活的呢?你别看我,赵熙看起来不着调,却比你贴心。他不说,你以为你老爹是聋的还是瞎的?老爹我不会去问?袁直他们父子俩险些在牢里丧命。你,你对得起谁啊?”

      老爷子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渐渐大起来。我见他急得满脸通红,不由着急,慌忙把方才答应何逸的话给他说:“爹,儿子这次就跟你们回去。”

      老爷子似乎没想到,愣了一下,哼一声,然后问:“不走了?”

      我弯腰,拱手,双手齐眉,宽大的袖子遮住眼睛,我不敢让他看见,我不敢保证那里面会流露出什么。

      “是。”

      老爷子沉默了,过了一会才想起他伴随着拐杖的脚步声。我缓缓放下举着的手,直起腰,却恰恰对上他转身投过来的眼神,老人的睿智,老人的哀伤,老人的爱。

      然后他慢慢地走出去,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阿平啊,我还能再看见你几年啊……”

      TBC~~~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