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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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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走了之后没几天,赵熙便遣人来请我,说是老王妃年后身子不适。虽然我不是正经开馆的大夫,但机缘巧合之下,却是瞧好了老王妃之前的病。所以老人家的身子骨我是再清楚不过,赵熙的这个借口找得可不怎样。
不过,他也知道这借口不能叫我信,只叫我没法子推托罢了。于是,我带着左成左住进了王府,老人家见着我很是高兴,拉着我说了许久地话。我本是个喜静的,虽心里也挺喜欢那老人家,但这老人的絮叨依旧难捱。好容易出了院门子已是过去了大半日,只见赵熙笑意盈盈地站在跟前。我颇为无奈地摇头。
“若不是老太太,你必不会来。”
“我本也思量着要找个地方避避,你这王府戒备森严,我待这儿也便宜。”
“避人?还是避祸?”赵熙眉头皱起来了,思量一下,又说道,“你素来沉稳,不是个招事的,可这世道难免人家来招你。可要我遣人去查查?”
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慕容博这人不是想查就能查到的,何况官与侠之间本就微妙,赵熙插手终是对他不利。可是一想到慕容博,我就郁闷,不怕这老爷子别的,就怕他棒打鸳鸯。他若打,我则必死无疑,而且看慕容的言谈,若他老爷子拿他家那些个大义来压他,我也不见得能保证他能站在我这一边。如此这般的事,只能说自己自作孽不可活了,怨不得任何人。谁叫我惦记上他慕容家的独苗了呢?
许是我脸色不好,赵熙看我的神色也极为忧愁。我少不得又安慰几句,才回了他给我留着的院子。这院子离着王府的各屋各院都有些距离,赵熙又特意让人种了竹子,院子里竹林掩映,又有一弯流水,倒是让我想起那林妹妹。
赵熙自不会要我付房租伙食之类,只我也不好白白赖在这里,便做他王府不挂名的大夫。左右他家人口多,赵熙未过而立,光是妻妾就有三房,小一辈的也有六七个,更不要说大小丫鬟,媳妇婆子,小厮长随。这么一大家子人,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我不看身份高低,他们渐渐地也乐意找我看看。
自打我住这里,赵熙少则一天多则两三天便要到我这来一回,各类用的、玩的器物不断地往这里送。那双眼睛热切又充满期望。我拿他没奈何,幸而他也守着个礼。我不做反应,他也不强求,每日里不过下棋谈天而已。
日子这么到了开春,他打发去苏州的家人回来。我细细地问了家中的情况,道是一切都好,只是我那老爹见我今年没回去,也不顾人家是王府的人很是将我骂了一顿。我心道,我回了你也是把我骂个不停。赵熙见我郁闷,忍不住笑。
这段日子慕容并没来找我,我不知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若他能找到我,我就保不准自己会不会让他老爷子找到,可他不来,我却又想得紧。
等到春意已浓,各处枝丫都抽枝开花的时候,别的没等来,倒是何邬的伙计心急火燎地跑了王府来报信,说是何邬被个武林高手给砸了。我问你看清是谁了么?只说是个穿着灰袍的人。
我心中有数这亏只能自己吞着,可自家的门面被砸了,多少有些不快,于是便去了何邬。赵熙不放心,硬是跟了来。等到了何邬我才晓得那老爷子也算是手下留情,没伤人,只将店里的物什给砸得稀烂。我估摸着这也就是警告,稍微松了口气。想来,他自己儿子的感受无论如何他还有那么一点顾忌的。
我这边倒看得开,赵熙就不同了,他气得拍了桌子,说是天子脚下竟有这般跋扈刁民,直要去找开封府尹去。我慌忙将他拉住,说是早年得罪的一个江湖人士,他功夫高强,就是十个百个开封府尹也抓不住,惹恼了他还要搭上诸多性命。
赵熙见我铁了心要拦着他,虽然百般不情愿,但终究也拿我没法子。只指着我叹,“你这般仁厚,人家只以为你软弱可欺,只怕日后那些人有恃无恐,吃亏的终究是你啊。”然后又说,“罢了。左右还有我在。我便不信我堂堂王府竟护不住一个人。”
我倒也不是仁厚,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何况大多数人的性命之类与我都没什么干系。若真欺负到我头上,凭着学过的这些医术我也有信心能自保,就算不能,也能够拉他们垫被。不过,这些个也不是都能同赵熙说的。
这边何邬还没收拾停当,左成就惨白着脸说是要我借一步说话,还要我放宽心。然后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整得来。他越是这般,我越是着急,左成向来稳重,何时如此战战兢兢过。我脸色一沉,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苏州老家?”
左成摇头,顿了一下,便语速极快地说道:“沐风受了重伤,危在旦夕。”
我眼前一黑,只觉得胸中翻江倒海。沐风是被我亦弟亦子养着的,虽说不至于像我爹那般宠,但也是护在手心里头。我一时心神不稳,唬得左成也心惊肉跳,终究是赵熙在一旁安抚,又问了详情,道是沐风在天山那里遇上了高人,受伤又不肯叫人医治。我深恼他这般不知轻重,恼怒间也顾不上何邬如何了,直接回王府收拾东西要去兴师问罪。
赵熙劝我说天山已不在大宋境内,那里民风彪悍,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去,倒不如他遣个剽悍的家人前去送信,好生劝说。可我早已心急火燎的,他说的这些个就算有道理我也是听不进。赵熙拿我没法子,只骂我护短。
收拾东西是极快的,我这几年一直在外头跑,跟着的人一早就习惯了。但一向手脚也麻利的我,这回却慢了,原因无他,出了何邬这档子事儿,我也不敢就这么出门,备了多年的人皮面具派上了用场。赵熙将我送到门口,我还没等他叮嘱,就挥了马鞭疾驰而去。
一路往北边去,这在中原已有几分夏日气息的天气却是越来越冷。原先只顾着赶路,不甚在意,最后到我感冒发烧了才发现自己这个“文弱书生”确实不怎么顶用。之前又嫌马车速度慢,只带了马匹,如今只得吃了药捱着。
等到了沐风的下脚处,却发现这里倒是个适合养生的地方,不仅风光明媚,而且还气候宜人,温暖湿润。这些个自然都是事后才发觉的,当下我也顾不得自己几乎站都站不稳,直接去瞧沐风。只见他躺在那里,别说脸色如何,仅是那骨瘦如柴的样子就恍若死人。
我一边切脉,一边听照顾他的小厮回话。原来从受伤到我来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靠着他自己的一口真气和有年头的老山参吊着。
从这个伤势来看,虽然是重伤却不是什么非要由神医来诊治的,好些的大夫开了药细心地调养,也就没有大碍,可他非得要这么拧着,闹到如此地步。我听了心里好像还不觉得什么,手却在不停地发抖,可见还是气得不轻,可对着这么个没知觉的人连火都发不出来。我气得发懵,只想着等他醒来,直接甩几个耳刮子才甘心。
也许是这几个耳刮子的执念的支撑,我顶着感冒发烧浑浑噩噩的脑袋,居然熬到他醒来。然后理所当然地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他,因为我知道那几个耳刮子我是下不去手了。后来沐风告诉我说,我这时的脸色苍白,神色却冷得吓人。
“你如今也学会胡闹了啊?”
我色厉内荏,全没了往日里的平淡。我知道此刻他没力气回答,更不要说辩解。我也没力气再搭理,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子似的,若是再不歇着,接下来躺那儿的就是我自己了。可谁知道,我不过这么一想,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就软了。好在左住一直在旁,我才没有摔下去。他扶着我往外走,我模模糊糊地听见左成同沐风说这几日的事儿。这个时候我又不满意了,沐风他才醒来,什么事情不能等他歇歇再说,可这时我却是再也没力气说话了。回到正房就着左住的手,喝了药便躺了下去。
可这一觉睡得也不沉,总惦记着眼下沐风醒过来重开方子的事儿。于是睡过了半天,便又起来,外头的天倒是全黑了。进了沐风的屋子,切了脉,又去探他的额头。只见他两把刷子样的睫毛轻颤了几下。
“醒了就别装着。”我不由冷哼。
“公子……”病后声音沙哑,而且还有胆怯。
我不搭理他,兀自取了笔墨,就着蜡烛写方子,细细掂量之后改了几味药才算安心。抬头的时候,见沐风一直盯着我看。
“眼下你病着,我暂不问你。可你也不要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还有,我身边不要不晓事的人跟着。”说完,嗓子痒得不行,咳嗽怎样也忍不住。他见状挣扎着要起来,给我一眼瞪了回去。
这个当口,突然一阵劲风,屋子里烛火一晃。我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经狠狠地被人掐住。这个劲道,我觉得自己不是窒息死亡,而是会被拧断脖子。
“傻小子,我以为你心心念念的是个怎样的人中龙凤,不成想就是这么个不中用的。皮囊倒是不错,可惜半点能耐没有。”
我早已是喘不过气,勉力睁开眼睛去看那是什么人。我虽是个寻常人,但常年在外,总有个防身之术。腰间暗器也好,袖中的毒也好,总能令我逃过一劫。可我睁眼却只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女孩站在桌子上,听这说话却仿若老者。我心中一凛,继而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就如乔峰所说,暗器毒药遇到高人,只能自食其果。
那边沐风急道:“姥姥莫要伤他!”
那女童闻言手上微微一松,留了一口气给我。
“你擅闯我灵鹫宫盗书,若不是见你天赋异禀,你怎能活到今日?你若是随姥姥回去领罪,姥姥便放了他。”那女童目光炯炯,气势迫人。
听这话,这个性格怪异的天山童姥似是有意收沐风为徒的意思。可传言不是说,灵鹫宫不收男徒么?
沐风焦急地看我一眼,道:“姥姥,我是公子爷的人。若公子不允,我断没有改投他人的道理。”
天山童姥冷哼一声,“我杀了他便是。”
我心中默叹,沐风若为此失了这份机缘,实在可惜。他就算入了灵鹫宫,难不成我还会因此同他一刀两断了么?
“姥姥!”
沐风似是接到我的目光,抱拳道:“姥姥乃是天山童姥,但灵鹫宫中皆是女徒。沐风一个男子实为不便。”
天山童姥见沐风服软,便不再挟制我,一把将我推开。兴许他们是不觉着这劲力如何大,我却是实实在在地撞向身后的柜子。巨大的疼痛向我袭来,喉头里的腥甜越发难忍,险些没晕过去。
天山童姥听了沐风的话,冷笑几声,“傻小子,你一断袖还谈什么男女之别。”说完瞥我一眼,继续对沐风说道,“你故意挨我一掌,撑到今日,不就是为了引他来见你一面吗?如今他来了,你还有什么了不断的。姥姥我识人无数,此人有先天之弱,活不过三十。日后便重病缠身。你入我门下,你爱男也好,爱女也罢,何患寻不得神仙眷侣。”
我不知道沐风听了这话是什么感受,我只觉得这童姥似乎极为看好沐风了,竟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不过,沐风也确实像是他们那一门的人,一表人才,天资聪颖不说,这情之一字亦是他的劫数。我自知已不能给他什么了,若他真能如童姥所说,对他也是极好的。
至于我的身体,天山童姥所说虽然不至于准了十分,却也差不多。
我扶着柜子挣扎着站起来,向童姥施礼道:“前辈,日后沐风便交给前辈了。”
“你小子倒是识趣。”天山童姥端坐在主座上,似笑非笑地点了下头。
我只当这事就这么定了,可沐风却出人意料。他双膝着地,恭声道:“若是确如姥姥所言,公子过不了而立之年,我愿陪他到最后一日。待到那时,沐风便前来姥姥跟前领死。”
我一时愣着反应不过来。
天山童姥却是怒极反笑,“好!好!有骨气。我天山童姥收徒弟何时这般费事过,如今倒叫我遇上了。我就不信收服不了一个黄毛小子。”
说罢,屋里气流翻涌,我以为她打算一掌劈了沐风,心中焦急,却不成想她是要来取我的性命。
“既然迟早都是了断,不如姥姥我助你一把,免得你日后受那病痛之苦。”
那一瞬,我心中后悔未曾将赵熙那件金丝软甲给拐来。虽然心中有百般不舍,但如今状况也是由天不由我。当下闭了眼睛,听天由命。
结果听见嘎拉几声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却不是我的,而是扑上来护着我的沐风的。可即便如此,那强劲的掌风还是将我扇了出去,后背撞到墙上,那上面的石灰噗噗嗦嗦地往下掉。那口忍了许久的血是再也熬不住,喷了出来。再看沐风,他已然昏死过去。
我心中大恸,“前辈,若真要我性命,便拿去吧。莫要伤他。”
“你倒有几分情义,如今我便成全你。也叫那个藏头露尾的看看。”话音未落,掌风已到。
只见一袭青衫飘落,折扇微摇。恰恰站在我与童姥之间。
——“晚辈慕容复,拜见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