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97、第 97 章

　　田森以前还是复生者的时候，在任务里做过一个梦。
　　那大概是田森的第五第六关任务了，那时候他和钟皓两人已经互生情愫、不经意间总是会眉来眼去一下，只不过当时碍于两人的身份，谁都没有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
　　当时田森没跟钟皓明说，但其实自己心里已经暗暗做好了决定——等他七关挑战全部完成，就不重新投胎了。
　　他们俩是钟皓先动的心，所以明里暗里的，钟皓也向田森透露过引渡人是怎么选的这回事。起初田森只当听了个故事，后来随着他渐渐对钟皓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感情，田森也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他打算留下来做引渡人，和钟皓一起。
　　这样他们俩的关系既不会违背冥界的规章制度，他也能永远和钟皓在一起。
　　这事田森没有跟钟皓说过，既是想给钟皓一个惊喜，也是怕他万一搬出什么“冥界没有人间好”的大道理来劝阻自己。
　　抱着这样的心态，田森自然也就加快了过任务的速度。
　　然后有一次他就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里田森完成了所有的复生挑战，也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因为表现出色而被审判庭看中，留他做引渡人。
　　田森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满心欢喜地跑去找钟皓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谁知等田森跑去钟皓的住处时，却见到另一个不认识的引渡人正在将自己的东西搬进去。
　　“原来住在这儿的人呢？”
　　“你说钟皓啊？”那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他引渡指标完成了，去投胎了。”
　　田森闻言顿了那么几秒，然后转身便冲了出去。
　　他先去了资料中心，拜托乔莎帮他查查钟皓的定位。可乔莎告诉他钟皓已经去了内冥界，她的权限只能查到在外冥界的定位。于是田森想都没想就要往内冥界赶。
　　可当时田森刚成为引渡人，甚至资料信息都还没录入进系统里，身份卡也没拿到手，整个冥界除了乔莎和审判庭选他做引渡人的审判官，几乎没人认识他。
　　所以不出意外地，田森被内冥界的守卫拦在了入口。
　　此时田森已经急疯了，他生怕自己晚一秒就再也见不到钟皓。于是不顾阻拦也不顾违规，强行闯入内冥界。
　　田森当时刚成为引渡人，还不习惯瞬移的方式。这会儿更是因为着急把自己能瞬移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全靠两条腿一路跑到了忘川边。
　　刚好看到钟皓过完了奈何桥，下一秒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
　　田森猛地回过神来。
　　四周还是学校里的厕所，眼前站着的还是那个一脸异样笑容的钟皓。
　　田森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在脑子里将之前的梦又重新看了一遍。
　　不对，不能说是在脑子里。
　　刚才的感觉很奇特——就好像自己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明明是自己做过的梦，可刚才就好像是身临其境又体验了一番，还偏偏是以上帝视角纵观全局。
　　田森想不通这该如何解释。
　　而钟皓似乎对发呆的田森一点儿都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田森又将视线和他对上，才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你的确很出色地完成了复生挑战，也如愿以偿当上了引渡人。但当时你真的是我引渡的最后一个人了，所以看到你完成了挑战，我就也去投胎了。你看到的都是真的，那就是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事啊。”
　　“我真的好后悔…”钟皓朝田森走了两步，声音里隐隐带了些哭腔：“如果当时我再晚去几分钟…就几分钟，或许就能等到你了……”
　　“如果我看到你，我一定舍不得走了……”
　　眼前人的话一字一句直往田森心底最深处扎。
　　他说的，还有田森刚刚看到的，到底是自己的一场梦，还是真的确有其事、只是自己忘了？
　　田森整张脸肉眼可见的惨白了起来，可钟皓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如果我知道重新投胎后我还是会这么早就出了意外，我真的不会选择这条路。”
　　“但是这样也不错，起码我重新来到冥界，还是遇到了你。虽然现在换你做引渡人，我是复生者，我们还是遇到了。”
　　田森试探性的问道：“那然后呢？你还记得我？”
　　“本来是不记得的，”钟皓老老实实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突然就全想起来了，然后我们就又相爱了呀！”
　　“可惜……还是被审判庭发现了。”
　　田森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有些动摇了。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那个梦，究竟真的只是自己曾经在任务里偶然做的一个梦，还是那其实是现实、这之后的一切才是梦？
　　现在…难道才梦醒吗？
　　这回见田森又发起了呆，钟皓没有再安静地等他。而是上前轻轻抱住了田森，嘴唇贴在他耳边，极尽温柔的说道：“别怕，我们一起去审判庭。”
　　“即使你被判下地狱，这次我也会一直等着你，等你回来。”
　　有人说过，拥抱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充满爱意的表达；而对少数人来说，也是一个极为残酷的动作——
　　因为你永远看不到你拥抱的那个人，在你身后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钟皓背后有眼睛，此时就能看到，田森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不怎么明显的笑。
　　可他看不到，他只能凭感觉知道田森此时一手回抱住了自己，一手在自己脑后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然后耳边隐约传来了田森呼出的热气。
　　“要下地狱，也是你下。”
　　“嗯？”闻言钟皓一惊，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从田森的怀抱中抽出。“你什么意思？”
　　现在钟皓和田森面对面，能看到对方的表情了，才发现田森似乎哪儿和刚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好像……他眼底的那些动摇和不自信的神色，统统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浮上嘴角那略带得意的笑容。
　　“好可惜。”田森砸了咂嘴，笑道：“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我就要全信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于“钟皓”的装傻，田森一点儿也不着急，似乎毫不介意再跟他多耗一点儿时间：“你知道你哪里露馅了吗？”
　　钟皓没说话，咬了咬下唇的动作却已经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
　　“你的长相，声音，身材，”田森扒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不紧不慢道：“甚至连身上的味道都和他一模一样，在这方面你伪装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你讲的故事也很真实，说的那些话也确实让我动摇了。我承认，我真的差点儿就要承认我梦里的那些才是现实了。”
　　“但唯独一点，就一点，你前面做的那些铺垫一下子就崩得稀碎，落了个满盘皆输。”
　　钟皓挑了挑眉：“什么？”
　　“即使下地狱。”田森淡淡笑了笑，眼底划过一丝温柔：“钟皓那个傻子，只会说‘即使下地狱，我也陪你一起下’。”
　　田森话音未落，心里突然荡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跑了出去。
　　眼前的“钟皓”终于露出了些慌乱的神色，见状田森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不是钟皓。”田森轻笑两声，刚才的动摇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里已尽是十足的把握：“这里的一切也都不是真的，所有我害怕发生的事都不会发生，因为我不再害怕他们会发生了。”
　　随着田森最后一个字音一落，眼前的“钟皓”便突然凭空消失。
　　接着，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形，旋转，以一种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的形态变幻着，最终扭曲着交杂在了一起。
　　而在这个过程中，田森却依旧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平面上。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自己是那个唯一没有发生变化的“东西”。
　　随着眼前事物逐渐变得面目全非，田森突然听到了钟皓喊自己的声音。
　　不同于刚才，这次田森莫名就有种直觉——直觉喊自己的人就是他的钟皓。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的，田森应了一声：“钟皓？”
　　下一秒，周围一切扭曲交杂的事物都消失了。像是游戏里突然被切换的场景一样，田森又回到了厕所的洗手台前。
　　一抬眼，钟皓恰好从门口进来，就这样直愣愣的迎上田森的视线。
　　田森还没顾得上表现一下自己失而复得的喜悦，就被钟皓扑上来撞了个满怀，后腰直接重重地撞到了洗手台上。
　　“嘶……”田森一手圈着钟皓，一手揉了揉自己的腰，打趣道：“使这么大劲儿…你是不是想从此失去幸福生活？”
　　换作往常，钟皓一定会红着脸回怼上几句。
　　可此时钟皓却一反常态地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抱着田森。仔细听的话，甚至还能听到他因为紧张过度而急促的呼吸声。
　　田森察觉到不对，揉腰的那只手转而变成了轻拍钟皓的头，轻声道：“怎么了？”
　　钟皓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将田森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都埋进了他怀里。
　　平时钟皓一向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惯了，就连田森也很少见过他这幅样子。所以此时见他这样，田森也没追着问，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嘴里不住念叨着“我在”。
　　过了不知多久，钟皓才渐渐缓了过来，将刚才自己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跟田森复述了一遍。
　　“我们不是在门口等你等了好久都没见你出来么，然后和尹晟他们商量了一下，就说我先进来看看。”
　　“我进厕所之后没见你，就又喊了好几声，结果从倒数第二个隔间里传来了你的声音。你听起来特别虚弱，我赶紧推门进去，就发现你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我想扶你起来，你却拉着我说了好多有的没的，什么遗言都跟我交代了。”
　　后面其实和田森的经历就差不多了。
　　起初一看到田森受伤，钟皓整个人都慌了，根本顾不上去思考田森为什么会受伤、又是怎么受伤的。可后来随着田森越说越多，钟皓才终于从这些话中隐约听出了些不对劲来。
　　等钟皓发现这个人其实不是田森、这里也不是自己刚刚进来的地方后，“田森”就消失了，周围也开始扭曲。于是钟皓不停地喊田森的名字，直到听见田森的那句回应后，自己才重新回到了这里。
　　田森听完了钟皓的叙述，又将自己遇到的事跟钟皓大概说了一遍。这下不用多说，两人都明白了不少。
　　再联想到任务目标里的“心魔”二字，田森和钟皓心下便瞬间更了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