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74、第 74 章

　　清晨刚蒙蒙亮的光线顺着窗帘的缝隙溜进了卧室，不偏不倚恰好照在陆宁寒的脸上。
　　可陆宁寒完全没有被这微不足道的光晃醒，只是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侧卧，睡意丝毫未减。
　　倒是江澈黎缓缓睁开了眼。
　　室内并没有太刺眼，江澈黎揉了揉眼睛，猛地一下看见周遭完全陌生的环境，条件反射般愣了一会儿，甚至都忘了坐起来。
　　宿醉后的江澈黎有些断片，头也不合时宜地痛了起来。但也正是这一下又一下仿佛跳动着的痛，渐渐让江澈黎想起了些什么。
　　好像……昨天晚上喝了好多酒。
　　可为什么除了头痛什么不舒服的都没有？
　　江澈黎是知道自己的毛病的——从小他的胃就不好。别说喝酒了，平时哪怕冷的热的放在一块儿同时吃，都要闹上几天的胃病。
　　偏偏江澈黎又是个实实在在的吃货，所以一直都是宁可先过了嘴瘾，然后再慢慢还债的做法。
　　只不过……以前和邹远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极为照顾自己的。
　　不仅随时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时刻注意江澈黎的饮食搭配，还想尽办法尽可能满足江澈黎想吃这个想吃那个的心愿。
　　想到邹远，江澈黎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好像是邹远在冲蜂蜜水。
　　对了！蜂蜜水！
　　江澈黎想起来了，自己昨天晚上好像是喝了杯蜂蜜水。
　　想来也是托这杯蜂蜜水的福，现在才没有胃痛难耐吧。
　　可自己明明昨天晚上可以用“烂醉如泥”来形容，又怎么可能记得自己冲蜂蜜水喝？
　　江澈黎想事情的时候有个习惯，习惯用手一下一下地揪着下唇。
　　于是这会儿江澈黎刚要习惯性的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似乎搂着什么——
　　！
　　江澈黎侧过头，邹远放大的五官便近在咫尺。
　　一瞬间，江澈黎什么都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醉醺醺的来敲邹远的门、哭着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心里话、死活非要跟着邹远去看他冲蜂蜜水……
　　以及。
　　吻了他。
　　这些事好像…是有那么些丢人。
　　但江澈黎倒也没觉得什么。
　　江澈黎是还爱着邹远，也想跟邹远和好，但这些行为放在他清醒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做出来的。
　　毕竟时隔太久，当年也是自己不告而别，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就已经不知还剩下了些什么，现在的关系也是脆弱的如一片薄薄的瓷片，很可能一碰就碎。
　　所以昨晚也算是自己借着酒劲说出了平常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
　　只是不知道……邹远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澈黎翻了下/身，与陆宁寒面对面，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熟睡的人儿。
　　或许是睡着的缘故，眼前人平时那副凌冽的五官，此时倒平白添上了几分柔和。
　　不得不说，江澈黎在心里感叹道，长得好看的人，即使睡着了，照样能引得人的目光驻足停留，舍不得离开半分。
　　江澈黎心里突然冒出了一股冲动——
　　一股想要凑上前、在眼前人轻抿着的薄唇上印下一吻的冲动。
　　而江澈黎也打算将这股冲动付诸于实践。
　　可刚往前凑了两厘米，陆宁寒却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或许因为陆宁寒刚醒，还有些迷迷瞪瞪，没察觉出江澈黎想要干嘛。
　　可一醒来就看到江澈黎放大的五官映在自己眼前，视线交汇的同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到有些暧昧，自己的一只胳膊还被江澈黎搂在怀里。
　　像极了小情侣早上刚醒来时的模样。
　　而江澈黎又因为自己打的小算盘被抓了个正着，双颊不自觉罩上了一层红晕。
　　一时间这两人都有些尴尬，十分默契的同时别过了头。
　　这下陆宁寒彻底清醒了。
　　清醒了也就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本来是考虑到自己走了江澈黎又会闹，所以陆宁寒才跟着上了床，又躺在他旁边，想着等江澈黎睡着了再悄悄起来去客房睡。
　　谁知一扭头看到江澈黎脸上的泪，陆宁寒的心就软了。
　　而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忍受的、没来由的心痛。
　　陆宁寒只记得那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然后不知怎的突然睡意就格外强烈，渐渐就睡了过去。
　　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陆宁寒心里有些发愁。
　　不是愁江澈黎昨晚的那些表现、说的那些话，而是愁怎么解释目前这幅情景。
　　毕竟地点是在自己家的卧室，江澈黎旁边又躺着自己。
　　怎么看都像是他陆宁寒趁着江澈黎酒醉占了人家的便宜。
　　“邹远。”
　　没等陆宁寒愁出个所以然来，身旁的人却先开了口。
　　“我都记得。”
　　陆宁寒一声没回过神来，闻言带着疑问“嗯”了一声。
　　“我记得昨天晚上我都干了些什么，”江澈黎松开了陆宁寒的胳膊，缓缓坐起来，说道：“你不用想要怎么跟我解释。”
　　陆宁寒心里舒了口气。
　　可下一秒陆宁寒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江澈黎记得他昨晚干了些什么，陆宁寒也没忘。他记得江澈黎说他一直没忘了自己，他记得江澈黎像六年前那样吻了自己，他记得自己也想要和他和好，只不过不想在分不清他到底是酒醉还是清醒的情况下谈这件事。
　　而现在陆宁寒却没来由的害怕，害怕江澈黎接下来会说他昨天晚上那都是酒话不作数，害怕他让自己别往心里去，害怕他客客气气的说给自己添麻烦了。
　　陆宁寒也坐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起伏，道：“那就好。”
　　“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是天地可鉴的大实话。”江澈黎转过头，看向陆宁寒的眼睛里流淌着呼之欲出的坚定：“我是真的想和你和好。”
　　“我不会说什么要我们回到从前这样的话，那不可能，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但在我这儿，重要的是你和以后。”
　　“我只想把以前的那些都翻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陆宁寒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江澈黎昨天晚上的全都不是酒醉时的胡话，更没有想到江澈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过很快陆宁寒便想通了——
　　既然江澈黎如此坦白，那他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江澈黎心里还有他，他也没忘了江澈黎。本就是互相在意的两人，没道理也没必要都死犟着拉不下脸互相折磨。
　　这心结说到底无非就是当年的事。
　　只要当年的误会能解开，能给陆宁寒一个说法，他也可以将这一页彻底翻过去。
　　毕竟谁都说不准，如果再次错过，他和江澈黎还要再等多少个六年。
　　“和好可以，”陆宁寒坦诚道，“但我希望你可以先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当年的事？”
　　陆宁寒点头。
　　江澈黎愣了愣，道：“你就这么介意当年的事吗？”
　　“是，”陆宁寒毫不避讳，“我至今都想不通当年你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一声不吭的就让我满世界都找不到你。哪怕你临时反悔了，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了。又或者是你突然发现你不爱我了，都没有问题。我只要你亲口告诉我一声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已经让我不明不白的一个人想了六年，不能让我再这样想下一个六年。”
　　江澈黎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我想过。”陆宁寒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话已至此，陆宁寒索性将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但再不得已，不能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么？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说了会一直护着你。”
　　江澈黎闻言竟是露出了一抹苦笑：“就是因为你一直护着我，什么都不要我担心不要我多虑，事发时我才会除了手足无措，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江澈黎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愿意说。
　　陆宁寒却不愿意罢休：“我就想要一个当年的事实，就这么难？”
　　“事实真的重要吗？”江澈黎反问道，“我还爱你，你也没忘了我，现在也没有人能再阻止我们在一起，这还不够吗？”
　　“如果我们两个对换，当时是你不告而别，我承认这六年来我会和你一样怨你怪你。但现在只要你能出现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可以不介意。”
　　“结果好就好了，过程就那么重要吗？”
　　陆宁寒没说话，就静静地靠在那儿听着，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我不希望你是听了当年的事然后心有愧疚之类的，才愿意和我和好。”
　　江澈黎没再盯着陆宁寒，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洒进来的位置。
　　“我希望是因为你真的还爱我，不是因为不甘心，不是因为放不下以前，是因为现在的你依旧打心底里愿意不顾一切的和我在一起。”
　　“我…”
　　陆宁寒正要开口，却又被江澈黎打断：“我不逼你现在做出选择。”
　　“什么时候？”陆宁寒问道。
　　“明天吧，”江澈黎想了想，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你下班后来找我。”
　　陆宁寒点点头，算是应了。
　　见状江澈黎也没再多逗留，掀开被子迅速下了床，一言不发地出了卧室，离开了陆宁寒家。
　　陆宁寒没有专门扭过头注视着江澈黎离开的背影，可余光却依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想躲都躲不掉。
　　陆宁寒承认，在江澈黎说出想和好的那一番话时，他打心底里是愿意的。
　　但当年的事搁在心里，确实也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就像是伤口落在身上的疤，不痛不痒，也不会对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但只要看见，就总会想起和它相关的所有事。
　　他想知道当年到底是为什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样一个深爱自己的人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从此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是他陆宁寒死脑筋，而是这事换了谁，都想知道个因为所以。
　　陆宁寒自己又愣了一会儿，才起身下了床。
　　路过餐厅的时候，桌角的玻璃杯直愣愣闯进了视线里。
　　昨天晚上的一幕幕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又铺开在了陆宁寒的脑海里。
　　他承认，他还爱着江澈黎。
　　并且同江澈黎一样热切、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对方和好。
　　“他会吗？”
　　陆宁寒自言自语道。
　　如果真的像江澈黎说的那样，他们的身份对调，当年是自己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突然不告而别一走了之。如今再次相见，江澈黎会什么都不问就和自己和好吗？
　　他会。
　　陆宁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心里念头闪过，突然就无比肯定，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