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44、第 44 章

　　陆宁寒闻言愣了愣，完全没想到乔莎会这样给自己建议。
　　“顺着自己的心？”
　　“你们活着的时候不是都爱说什么‘跟着感觉走’、‘follow your heart’之类的吗？”乔莎道，“只要你确保自己不会彻底沉迷，那顺着它来也没什么坏处。”
　　末了，乔莎又故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补充道：“没准儿还能有点儿意外发现呢？”
　　意外发现……
　　陆宁寒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上一关里自己对苏离的那种感情，算是一种意外发现么？
　　乔莎的话还是有地方值得再细想一番的，不过眼下毕竟属于人家的工作时间，陆宁寒也不打算再浪费对方的时间，便道了谢起身告辞。
　　这回乔莎没有再拦着陆宁寒不让走。
　　只不过在陆宁寒走出资料中心时，乔莎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倒不是乔莎因为陆宁寒这张脸动了什么红尘凡心，而是她想到自己之前和林弋的猜测——
　　如果上一关任务真的是陆宁寒的前世，而林弋恰好也在其中受到了NPC本身的影响……
　　乔莎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保不齐这两人前世真的有点儿什么牵扯过往。
　　提到林弋的前世，乔莎便不免会想起林弋刚当上引渡人的那段时间。
　　那是一段甚至林弋自己现在都不一定还记得清的往事。
　　那天，乔莎像往常一样坐在前台，看着联络器装模作样的溜号走神。
　　然后尹晟带着一位刚成为引渡人的新人来了资料中心，先是和乔莎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带着那位新人去参观介绍。
　　等尹晟介绍完了，便带着那位新人来和乔莎闲聊。
　　“这位是乔莎，资料中心的前台负责人。”尹晟对着两人互相介绍道，“这是林弋，新人引渡人。”
　　林弋笑笑，礼貌的冲乔莎打了招呼：“你好乔小姐，我是林弋。”
　　乔莎见这位新人看着年龄不大，左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想来又是个天命不眷顾的，年纪轻轻的便英年早逝，不由得有些惋惜。
　　可对上林弋的视线时，乔莎却发现林弋眼里有着超脱于那个年龄的沉稳与成熟。
　　一看便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林弋便告辞去参加引渡人培训。
　　尹晟倒没什么事，也不急着走，留下继续和乔莎聊些有的没的。
　　等林弋走远了，周围登记信息的引渡人也各忙各的去了，乔莎才凑近了些，悄声问道：“你不是从来不带新人的么？刚才那位什么来头？”
　　尹晟少见的叹了口气，道了句：“是个可怜人。”
　　然后尹晟就将他知道的林弋的过往悉数告诉了乔莎。
　　乔莎起初抱着八卦看热闹的心态听故事，谁知听着听着，竟渐渐伤感了起来。
　　直到尹晟说完，乔莎还默默了许久。
　　“这孩子和他那位爱人…”乔莎唏嘘道，“倒真是对苦命鸳鸯。”
　　尹晟点点头：“人活这一遭，或多或少都有点儿不如意。但到底也是他们生不逢时了。”
　　后来借着尹晟的缘故，再加上林弋刚成为引渡人，许多不懂的经常来资料中心查资料，有时候碰上乔莎闲着没事也会给他解释一二。时间久了，乔莎和林弋渐渐也熟络了起来。
　　乔莎发现，林弋平时其实是个挺外向的人，见着谁都能聊上两句，对人也颇有风度和教养。短短几年，便和许多引渡人都有着还不错的关系。
　　但只要提到他那位爱人，林弋马上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一个失去了挚爱之人的可怜人。
　　林弋在不带复生者的时候从来不会在住处待着，基本上都在外冥界到处溜达，尤其是复生者初入冥界时会到的地方。
　　乔莎问他原因，林弋道：“没准哪天就能碰到他了。”
　　但没等乔莎继续问，林弋便又道：“还是不要那么快就见到他了。”
　　“我希望他一世平安喜乐，寿终正寝。”
　　林弋嘴上这样说着，却依旧每天都会去复生者的传入点转转，眼底里尽是期盼与害怕的矛盾。
　　有一次三人在一起闲聊，聊到完成引渡任务后要如何。
　　乔莎不属于引渡人，所以没有完成任务这么个说法，于是全心全意的八卦着尹晟和林弋完成引渡任务后打算许什么投胎的愿。
　　那当时已经是林弋成为引渡人的第一百多年了，也已经成功引渡了将近二百个人。
　　甚至和已经做了引渡人不知道多久的尹晟比起来，林弋的业绩竟然比他还要好上些许。
　　乔莎问林弋这么拼死拼活的不断带复生者，又在每一关里都尽力帮忙是为了什么。
　　林弋想都没想，便道：“因为要快点儿引渡完999个人，越快越好。”
　　尹晟问他为什么，赶着回去要干嘛。
　　林弋又道，这样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投胎到他在的那一世。
　　乔莎和尹晟对于这个“他”指的是谁心知肚明，但却从来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似乎林弋从来没提到过。
　　不仅如此，乔莎更是发现，此时的林弋提起“他”时，早已没了之前的那副模样。
　　就仿佛“他”不再是林弋失去的挚爱之人，而只是一个印在脑海里的固定的存在。林弋知道有这么个人，却已经忘了这个人为什么会存在于自己脑中、又为什么要为了这个人拼命完成引渡任务。
　　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弋甚至都不再主动提起“他”，念叨起自己要快点引渡完999个人的时候也不说之后要干嘛了。
　　乔莎隐隐有了种猜想，却也不好明着跟林弋提。
　　毕竟如果真的是他自己忘了，记不清了，对于林弋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直到某一天，大概是林弋做引渡人快两百年的时候，当乔莎突然提起“他”时，林弋闻言眼底里却尽是迷惑，顺着乔莎的话问了句：“哪个他？”
　　乔莎看林弋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那语气里的疑惑，分明是真的将一切遗忘了。
　　为着这件事，乔莎后来陆陆续续的旁敲侧击问过别的引渡人，却发现每个引渡人以前的一些记忆，都会随着当引渡人的时间越长，无意识的消失的越多，渐渐就忘了许多事。
　　这件事在冥界任何一项法律或者规定中都没有提到过，而乔莎发现这个现象，也纯属是因为和林弋聊的太多而已。
　　乔莎便只觉得这或许是冥界一种不成文的规律和特性。就像即使是活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会忘记许多小时候或者年代久远的事情。
　　引渡人也不例外。
　　起初乔莎本想告诉林弋，毕竟但凡知道林弋过往的人，谁都看得出来那个“他”对于林弋来说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乔莎不忍心让林弋忘了他。
　　可转念一想，林弋做引渡人已经快两百年，他执着的那个人早不知投过几次胎又转了几世，甚至连这一世投胎成了人还是飞禽走兽都不知道。
　　即使成了人，如林弋当初所愿的那样，一世平安喜乐，寿终正寝，那便会直接被传到内冥界审判今生再次投胎。
　　林弋在外冥界，甚至根本等不到他。
　　更何况，这二百年来，林弋从最初的念念不忘，到如今的“无债一身轻”，眼见是越过越好，越过越像自己。乔莎又怎么忍心让林弋再变回从前那个只心心念念一个“他”的可怜人？
　　所以最后乔莎几番思想斗争，到底也是由着林弋忘了这一切。并且和尹晟达成了一致，绝口再也不提。
　　回忆结束，乔莎视线范围内早已没了陆宁寒的身影。
　　乔莎望着陆宁寒离开的方向，脑中没来由的想起了林弋说过，自己第一次见到陆宁寒时流泪的事。
　　“林弋等的人会是你吗？”乔莎自顾自道。
　　倘若陆宁寒真是林弋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他”，那乔莎无论如何说什么，都要尽力帮他们俩一把。
　　不为别的，就为了林弋几百年来的翘首以盼和日思夜想。
　　如果验证失败，对他们俩没有任何影响，自己也有了更充分的理由让林弋专心于完成这最后一个复生者的引渡任务；
　　如果成功，那么至少他们两人在复生挑战这段期间，能拥有一段相守的日子。
　　哪怕很短暂，哪怕转瞬即逝，但至少，也算圆了林弋一个心愿。
　　于是乔莎回到前台，拿起自己的联络器给林弋发了通讯。
　　【乔莎（017008）】：有点事，晚上见一面？
　　林弋很快回复到：
　　【林弋（072001）】：我这会儿就闲着呢，我过来？
　　【乔莎（017008）】：不用
　　【乔莎（017008）】：晚上我去找你
　　【林弋（072001）】：什么事啊非要你晚上跑一趟？
　　【乔莎（017008）】：重要的事，晚上你在你家等我就行了
　　林弋一头雾水，但乔莎少见有这样严肃的时候，林弋倒也就听了乔莎的安排。
　　晚上下班后，乔莎连路都懒得走，直接瞬移到了林弋家门口。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林弋打开门，看了眼表，笑道：“你瞬移过来的啊？”
　　乔莎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进去再说。”
　　虽然冥界的工作人员都没有什么吃喝拉撒的生理需求，但乔莎女士唯二的爱好就是八卦和喝咖啡，于是林弋便先给乔莎泡了杯咖啡，才端着杯子坐下来。
　　“什么事非要来这儿说？”林弋问道，“又出事了？”
　　“那倒没有，”乔莎抿了口咖啡，“只不过资料中心毕竟有监控，不太安全。”
　　“你打算说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瞎说什么呢。”乔莎拍了下林弋的脑袋，翻了个白眼：“是你那位帅哥复生者，今天跑到资料中心来了。”
　　林弋有些意外：“陆宁寒？”
　　“嗯。”
　　引渡人只有在任务里可以通过联络器实时看到复生者在哪在做什么，一旦出了任务，那便属于复生者的隐私，引渡人无权查看。
　　所以林弋也不知道陆宁寒去了资料中心。
　　“他去做什么？查资料？”
　　“嗯哼，”乔莎故作神秘道：“不过他要查的资料可不得了，还几乎从来没有复生者来查过这种资料呢。”
　　“什么？”
　　“小帅哥问我，引渡人会不会和复生者一起参与复生挑战。”乔莎指了指林弋，“你是不是表现的太明显了，让人家察觉出什么来了？”
　　果然，林弋心道，陆宁寒到底是聪明，不过三关任务，再加上自己那不慎说漏的几句话，便已经怀疑到了这方面。
　　“那你……”
　　“我肯定没告诉他，”乔莎自然知道林弋想问什么，“一来规定就是这么说的，二来我想，你肯定也不希望他知道吧？”
　　林弋舒了口气。
　　“不过……这个陆宁寒，确实挺秀色可餐的哦。”
　　“想什么呢你，”林弋轻拍了下乔莎，“你都断情绝爱多久了，别想这有的没的觊觎我的人。”
　　“哟，”乔莎闻言眼睛都亮了，敏锐的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你的人？你还真看上他了？”
　　林弋一时词穷，脸也隐隐发红了些许。
　　要说对陆宁寒，林弋确实从一开始便被他那张脸吸引了绝大部分的兴趣，但那也仅限于自己犯犯花痴。
　　可随着一起过的任务越来越多，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再加上任务里那些相处……林弋骗不了自己，他是真的对陆宁寒动了些别的心思。
　　“我承认，上个任务里我确实对陆宁寒动了感情。”林弋想了想，道：“但多半也是受任务的影响。你记不记得我昨天问你的，在任务里产生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乔莎闻言“嗤”了一声：“你再好好想，你任务里那些行为和情绪真的都全是外来的不受你一丁点儿控制吗？如果真是这样，影响复生者也就罢了，为什么会影响到引渡人身上？如果让你彻底抛弃‘帮助复生者的引渡人’的身份，你还会不会有那些行为？”
　　林弋沉默了。
　　显然，乔莎的话说进了林弋心里，并且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过了会儿，见林弋不说话，乔莎便道：“如果你现在也不确定了，我有个建议，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