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北川夏夜

1、狐妖

　　黄昏的街市人烟寂寥，零星的摊位叫卖吆喝着。
　　尘风吹拂，落叶漫天，似乎要迎来一场大雨。街上百姓都行色匆匆，掩面疾走。
　　阴沉的穹顶之下，广余客栈似一栋鬼宅，阴沉可怖、妖风阵阵。
　　一只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几枚符纸，轻轻停顿。
　　突然，手的主人带着周身的法力，将符纸向客栈抛出去。
　　几枚符纸轻轻地贴在了客栈周身的墙壁之上。
　　渐渐地，原本静寂安详的客栈里传来动荡的声音，混乱、不安，其间杂有凌厉的嘶鸣声。
　　客栈中有店客跌跌撞撞地奔出，落荒而逃，口中还破音喊叫着：“有妖怪！”
　　几名店客从一个神秘男子身边跑过，他是那只手的主人。
　　男子不露真容，望向客栈，握紧了手中的饮泉剑。

　　一个皮肤白皙如玉的少年跌坐在地，周围桌椅凌乱不堪，另一个英武少年对他以剑相逼。
　　广余客栈中，众住店客人或围观或奔逃。
　　掌柜在远处躲避，瑟瑟发抖。
　　英武少年名唤兰琼，正逼迫着白玉少年。
　　那白玉少年虽被兰琼以剑相逼，看似走投无路，脸上却毫无惧色。成竹在胸、不紧不慢的他反而对兰琼撒起娇来：“你，你把我弄疼了！”
　　兰琼则一脸厌恶，步步紧逼：“你这妖精，还不束手就擒！”
　　白玉少年狡黠不已，他口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竟有几分媚色。他渐渐起身，身后露出了他巨大的狐尾！
　　白玉少年名唤如卿，是个得道狐妖。
　　他一副游戏态度，斜睨着兰琼，一副乖张调皮的样子：“那就要看你的本事啦！”
　　如卿灵巧地转身，以狐尾重击兰琼，随即纵越跳脱，动作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客堂里的众人见状更是惊慌万分！一晃神儿的工夫，如卿竟然不见了。
　　兰琼四处搜寻，店客们和小二、掌柜也都探身瞭望。
　　他们刚要起身，身旁的一个男店客突然发出银铃般犀利的笑声，显然被如卿上了身。
　　“来呀来呀，我在这儿呢，嘿嘿！”那男店客竟然发出了如卿的声音。
　　兰琼迅疾起身，右手向身后一掏，再一掷。金灿灿的捆仙索瞬间那男店客拉扯、缠绕，紧紧困住。兰琼上前，却发现男店客忽然晕倒在地，兰琼收了捆仙索，发现如卿已不在他身上。
　　兰琼见如卿不好对付，开始显出急躁的神色，他转身看着身边的十数个店客：“你这个妖孽，你到底在哪？”
　　他挨个逼近瑟瑟发抖的店客们：“是你？是你！是不是你？！”
　　店客们纷纷否认，兰琼手持捆仙索不敢放松，而他身后柜台后面原本瑟瑟发抖、妥善躲藏的掌柜的忽然渐渐起身。
　　那掌柜的纵身而来，抢过兰琼手中的捆仙索，兰琼抢夺不及，反被困住。
　　兰琼拼命挣扎却无用，眼见着如卿捉弄自己。
　　那掌柜的和如卿一般，打了个哈欠：“太无聊了，不跟你们玩了，爷走了！”

　　掌柜刚窜上屋顶，却被一道力量重击，如卿的真身从掌柜的身躯中跌了出来。如卿不敢轻视，他单膝跪地，扬起脸庞，想看清来人是谁。
　　暮色四合的天空下，白浔一袭黑衣伫立着，他衣袂飘飘、剑眉星目，却难掩冷若冰霜的杀气。
　　如卿感觉到眼前这人强大的灵力，原本顽皮无畏的态度悄然转变，一股焦急的情绪涌上心头，声音里也气势顿弱：“你们到底是谁，打得我好疼，我真的生气啦！”
　　说罢，如卿蹂身而上，巨大的狐尾扫过白浔。白浔轻身躲避，操起饮泉剑，轻轻一挥，一道剑光横扫过如卿的身体。
　　如卿反应迅速，凌空而起，但仍是躲避不及，手臂被凌厉的剑锋擦伤，顿时鲜血淋漓。他跪倒在地，咬牙忍痛，楚楚可怜。
　　此时的如卿早已知道自己绝非白浔的对手，更是不敢硬碰硬，他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更是不知道他要如何处置自己。他自小闯荡江湖，自是惯会甜言蜜语、见风使舵和随机应变的，他心下便决定对白浔软硬兼施。
　　他当即跪倒在白浔眼前，可怜兮兮地诚恳求饶：“哥哥饶命啊，如卿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哥哥，如卿愿意为哥哥洗衣做饭、洗沐更衣，只求哥哥饶弟弟贱命一条！弟弟愿为你做牛做马！”
　　如卿磕头如捣蒜，而白浔仍面若冰霜，不为所动。
　　居高临下的白浔，二话不说，握紧了饮泉剑，一剑扫出，那如卿登时被削成两半，整个人像碎裂一般化成碎片！
　　白浔眯起眼睛，眼看着碎片一点点消散，将饮泉剑收入身后的剑匣。
　　就在这时，兰琼跃身到屋顶，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公子……”
　　白浔仿佛突然察觉了什么，他向兰琼抬手：“别过来。”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有所感觉，他迅疾转身。
　　黑暗中，那如卿倏然出现，以利爪袭来，白浔堪堪躲过，顺势施法，重击如卿。如卿被击倒在地，他迅疾起身，而他的身边，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另外八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他们将白浔半围起来，作出作战的姿态。
　　“这个人到底是谁呀，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谁知道呀！”
　　“我好睏，赶紧结束战斗回洞府歇息啦！”
　　九个如卿幻影吵吵闹闹。
　　白浔眉头轻蹙，运功施法。
　　只见饮泉剑悬空漂浮，白浔略施掌力，随着“锵”地一声利刃出鞘之声，饮泉剑瞬间幻化成几柄利剑，剑刃锋利、寒光闪烁。
　　白浔捻动口诀，凝力瞬间踏出一步，将众利剑迅疾推出，众剑光芒耀眼，无影剑光刺向如卿的各个幻影！
　　幻影们全力抵挡，同时发出喊叫声！
　　群剑变幻着令人眼花缭乱而又自成一体的阵型，对狐妖幻影进行乱剑攻击。一阵杂乱的剑光和携风带月的沉雷之声过后，白浔收了剑光。
　　他定睛一看，幻影们都渐渐消散在风中。
　　白浔看向不远处，将饮泉剑抛向空中，那剑光迅速落到他背后身负的剑匣之中。
　　兰琼跑到白浔跟前：“公子。”
　　白浔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副带着杀气、苍白而俊美、坚毅而冷冽的脸庞。
　　他知道，那狡猾的如卿虽是受了重伤，但仍是逃脱了。他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他看着沉沉夜色，低低地吩咐兰琼：“追。”

　　巨大的狐尾扫过潮湿的石板路面，是如卿，狐尾沾染了可怖的猩红色血迹，他重伤不已，踉跄前行。
　　他来到一座道观前，抬头看到山门，正是缈云观。
　　他急切地回望片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山门，胡乱地叩门，门开了，如卿蹒跚而入。

　　一双通体漆黑、绣着暗纹的登云履踏上血迹斑斑的石板路面。
　　白浔出现在缈云观前不远处，兰琼跟在他的身旁。
　　黄昏时分的缈云观森冷肃穆，寒鸦声声更添神秘。

　　缈云观魔王殿中，东方青天魔王的神像威严而雄壮。
　　白浔于殿中虔诚跪拜进香，兰琼侍立在身后。
　　轻云大师慈眉善目、面带微笑，立于白浔的身侧，给他递过一方纸笺，温言道：“施主可将心中所求书于纸笺之上。”
　　白浔并不将纸笺接过，他向轻云大师颔首：“于道前跪拜，是道法自然、沐浴真谛，至于俗愿所求，就放在心底吧。”
　　轻云大师的纸笺停留在空中，她神色平静、并无波澜：“施主身处俗世红尘之中，世俗一回又何妨？”
　　白浔顿了一下，蓦然起身，轻轻接过纸笺，于身前的桌案上提笔。他在纸笺上写下寥寥几笔，放到轻云大师手中。
　　轻云大师看到纸笺上写着两个字：明成。
　　轻云大师微微牵动了嘴角：“明心见性，成就道心。施主身为刺客，杀戮无数，终究道心难成！”大师原本平静的神态渐渐透出疾言厉色。
　　兰琼向来快人快语，他迁怒于轻云大师，走上前来：“你这道姑好生无礼，我家公子不杀老幼与忠良，自是与其他刺客不同！”
　　轻云大师直视着兰琼的眼睛，消弭了刚才的质疑，她转而面对白浔，循循善诱：“既如此，施主何不与贫道做一桩善事，放那狐妖一条生路？”
　　兰琼又上前一步，瞪视着轻云。
　　轻云大师不管他，继续说道：“他积德行善、修炼百年，才修成人形。他只是喜爱顽皮胡闹，却不曾作恶。况且施主命中自带三分煞气，身世飘零、一路坎坷，但若能化解煞气，修成道心便只有一步之遥。施主何不更进一步，坚守善念、静待机缘？”
　　白浔眉头轻蹙，轻轻转过身来，凝视着轻云大师，眼中闪过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轻云大师看着他如宇宙苍穹般深不见底的眼眸，只听到他冷言冷语地答道：“大师不必多言，奉劝大师把那狐妖交出来，”他盯着她的眼睛，“否则在下便要屠灭你整个道观。”
　　轻云大师不语，她面向魔王神像，目光慈和。
　　突然，白浔和兰琼察觉到魔王殿外的客院中发出某种响动。

　　圆月当空，远山近水如在缥缈画中。
　　客院中声响微起，一道黑影急速闪过。白浔与兰琼从魔王殿中迅疾跃出。
　　白浔捻动口诀，剑匣中的饮泉剑已然跃出至于右手。白浔持剑指天，一道闪电般的光束于空中骤降至院中形成一道结界。
　　那黑影拼力与正在形成的结界撞击，却瞬间被困其中。
　　轻云大师来到殿外，手持拂尘，眼中尽是悲悯之色。
　　白浔的身边，围上数十名手持拂尘的轻云弟子，她们布成法阵，施法克敌。
　　兰琼当下便急了：“你这道姑，怎么还相助妖孽？”
　　轻云大师轻语：“妖不为恶，为何杀之？”
　　兰琼看向白浔，白浔则冷冷地勾起嘴角，眼中满是不屑，他斜睨着轻云大师：“那别怪在下对大师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