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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回 ...

  •   所谓急症来得快去得也快,至岁除前阿季已好了大半,却是依照徐大夫叮嘱于屋内继续休养,是乎错过了年前扫尘祭灶,反是春联写了不少,便由何叔做主送出去了些。
      其中就有常来看诊的徐大夫。
      那日阿季正于偏厅写春联,才写完一幅墨迹未干。碰巧徐广白前来复诊,而至开完药方后,他又叮嘱良久,说是往后调理更要注意饮食习性。何叔一一记下,又拉着他聊起家常来。
      阿季这才知晓原来济林堂位于城西,离曾经戏班所住的小院不远,于傅公馆却是一来一回要些时辰。念及二位大夫的尽心救治,感恩之下他将写好的春联及福字赠出,虽不值些什么,也算是份心意。
      徐广白却是垂眸一瞬,略撩起眼波粼粼,于那满面沉静下清冷如枝头皑皑雪色,又端肃似古刹塑像明净琉璃,只消须臾那双凤眼便已抬眸而来,霎时天光乍破,万里春色重归枝头。
      他双手接过,于无人察觉处局促得满手汗意。
      其后没过多久徐广白就告辞离去了,阿季复而挥毫,待红纸铺陈满桌,待屋内外日渐贴满年红,岁除就已在眼前了。
      这是阿季在傅公馆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早早地秀满婶与盈袖姨就已为众人备好了新衣。尤以阿季那件钩花红毛衣,一针一线皆由秀满婶亲手钩织,说是阿季这般年岁的孩子就该穿得亮眼些,一身红火喜庆才算是过了个年。
      更莫提她话里话外的连番夸赞,直听得阿季腼腆不已,而他本就肤白,两厢一衬更是花开似锦、秾丽非凡。于阿季因着自小衣着素净,只觉红衣过分惹眼,却念在秀满婶的好意仍是不得不穿上了。
      虽不甚自在,倒也尚能忍受。
      至岁除这日天朗气清,难得的和暖。傅容逍直到午后才回,甫一进门便与等在门口的阿季打了个照面。稍一愣神后他不自觉多瞥了两眼,却是再稳不住面上从容忍俊不禁起来。
      见他抬手掩过唇畔笑意,阿季茫然间一时忘了自己身上使命,又听一旁王副官笑言道:“看来师长您今年算是逃过一劫了。”是乎越发不解二人言行。
      幸而王副官还不忘解释道:“秀满婶喜爱艳丽颜色,往年这些衣物都是做给师长的。”
      阿季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巧合之下这本该织给傅容逍的毛衣却落到了他身上,垂眸一眼满身明艳,他轻叹了叹倒想起了自己等于此处的目的,“何叔让我来门口候着,说让我帮少爷与王副官一同支圆桌。”
      傅容逍听后敛去笑意径直去了客厅,又一脱大衣随手递了过来。阿季本还想着该如何搭把手,见状只得赶忙接过二人衣物,却是还未来及寻个地方放下,一旁的动作已然完成了大半。
      竟是于须臾间搬开沙发支好了圆桌,其间迅捷利落尽显军人姿态。
      反倒是阿季呆站半晌,待回过神连忙寻来扫帚一通清扫,至此算是安下了心来。说来他也曾不解为何要废这番功夫,经由宋叔解释才知原是他们总也用不惯偏厅的西式长桌,就每逢除夕于客厅支起张圆桌来,反正一年也就这一遭,图个团圆寓意罢了。
      倒是令阿季想起贺府那张红木圆桌,幼时只觉雕纹精美、伸手难攀,待大了又发觉一张团圆桌总也没几人坐,偶有围坐一桌却是各怀心事,唯有阿俞天真烂漫念着那一桌佳肴。
      而他整个童稚岁月都同那张总也坐不满的红木桌一般难得团圆。
      阿季只岔了个神,手中正包着的汤圆就忘了收口,他凝望向指尖霜白,余光却瞥见身旁王副官双手一滚所出汤圆小巧玲珑,更是感叹不已。
      以何叔及两位大师傅的意思,小辈莫要踏入后厨,于偏厅干些轻活就行。而他这手劈过柴、洗过衣、生过火,独独对这汤圆束手无策,虽也勉强像个样子,可于一派整齐里到底还是扎眼了些。
      不免深觉或许除了戏曲,他于烹饪上也无甚天分。
      正于阿季勤勤恳恳时傅容逍换完衣服姗姗来到,观其一身牙色毛衣外罩了件厚针织衫,本算不得多出挑的样式,于他身上却颇有一番倜傥风流,难以想到眼前之人不久前还一身军服气势迫人,如今倒真似个留洋归来的富家公子哥了。
      尤以他全无架子,一挽袖口也加了进来。
      而阿季那手艺到底还是垫了底。他倒也认了,却讶异于傅容逍的手艺比之星月都毫无逊色,又忽而想起那个寒冷月夜,那首口琴吹奏的《送别》,血案于短短几日再无声息,傅容逍仍是一身军服,就好似那夜的相谈甚欢只不过场庄周梦蝶。
      大抵挚友难得,偏他心中仍有奢望。
      胡思乱想了一通,手头的活就差不多了,眼见着星月与王副官一同搬起竹筐,阿季伸出一半的手还是收了回来,无所事事间他支起下巴有些想念桌上的小说,自病后就被勒令卧床休养,现下总算能遂心看下去了。
      正于此时坐于对面理着袖口的傅容逍却突然开口道:“书我已经理出来了。”状若不经意,又忽如清风一阵掠起蝶翼翩跹,随乱红纷飞齐落于了阿季眉间,唤醒一场晓梦迷离。
      “不过要等你病好再说。”
      而那随口一语已是令得阿季心绪激荡,“我已大好了。”他忙不迭开口,傅容逍却是瞥来一眼但笑不语。
      话已至此阿季只得深叹于自己这病弱身躯,当真应了那句“手无缚鸡之力”所幸未暗恼多久他就随盈袖姨一道前去摆放起碗筷了。
      而待天色渐暗、菜肴上桌,众人纷纷落座,阿季本想随小辈们一道,却先被何叔唤去了身旁,而其另一手侧的正是傅容逍,他倒不安于自己一介外人竟坐了此等上座,又见众人皆喜色,连星月都满面笑意,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随着两位大师傅将红烧鲈鱼与腌笃鲜端上桌,这年夜饭算是开了席。其间唯有阿季斟了杯茶水,眼望着众人把酒言欢,他只得默默专注于眼前春卷,酥脆鲜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阿季,够不着站起来夹。”
      孙师傅的突然呼唤听得阿季一愣,他迟疑着应下却仍不敢有所大动作,尤以望见星月伸筷向鲈鱼,秀满婶那句“别忘了老规矩。”后,一声“年年有余”更令他自觉格格不入。
      正于他垂眸之时,何叔忽而夹了个煎包于他碟内,“尝尝这个生煎。”
      阿季却想到先前那场生辰宴,他不觉瞥了眼果见傅容逍面前正是那盘煎包,又想起以前阿俞所爱的吃食也是这般尽着面前摆,他轻咬一口筷上生煎只觉确然美味至极,却又于下一瞬被对面喧嚣引去了所有注意。
      那瞬星月忽而举杯向了身旁,“少爷你今日可逃不过了,来,我敬你一杯,愿少爷新的一年平安顺遂。”随她一饮而尽傅容逍也停箸敬了回去,“也祝星月姐能常怀笑颜。”
      不想一杯作罢复而斟满敬向何叔,“这一杯我得敬何叔。愿何叔身体康健,长命百岁。”连饮两杯面染薄红,于那盈盈笑意间,好似千里茶花盛放嫣然。只是才饮完她又自顾斟过一杯,“还有一杯…”堪堪抬手所有笑意就已凝于了唇畔,霎时星月面上唯余空落失神。
      屋内陡然安静,四下古怪里还是何叔率先开口,“还有一杯敬这年年有今朝如何?”顿如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众人重归言笑,星月也笑着应下,只是此后她再未动过面前杯盏。
      阿季将这种种望于眼中,虽惑然仍静默埋首于宋叔盛予的汤,却没喝几口又听另一边的秀满婶问道:“信收到了吗?今年宁远也回不来?”
      “前几日就到了,说是在外学业忙碌,今年也回不来了。”回以她的盈袖仍是柔柔笑着,那话中憾然似掩于一池春江水暖里几不可闻。而秀满婶则是一声重叹,“这孩子…总也没个消息,你说跑那么远做什么?白白让家里人操心。”
      却是不等盈袖张口,她身旁的就孙师傅就已眉头一蹙呵斥起来,“你这老婆子懂什么?宁远这叫有出息,离得再远不也是盈袖和宋临的孩子?根在这就走不远。”
      “是,我一糟老婆子什么都不懂,你懂,别吃我做的八宝饭。”不想倒触了大怒,秀满婶冷哼一声端起碗就递到了阿季跟前,“来,阿季,多吃点,看孩子瘦的。”
      平白被招呼到,阿季愣愣抬头望去,于众人含笑间绽开抹浅笑来,骤如紫玉新枝绾落霞,一缀以春容,偏又倾一季繁浓终不及他目若秋波。阿季之容貌本就出众,往日审慎多有折损,现下莞然一笑自是昳丽非凡。
      他所向的正是这万家灯火夜团圆热闹时,今日总算等到了。
      至此心中再无烦扰,随之一道谈笑起来,虽多为聆听,却也于这其乐融融里再未落下过笑意。只是一旦尽兴,难免多食,是乎待落筷一起身已是撑肠拄腹,于他倒也算件新奇之事。
      其后小辈们被赶出门放花炮,阿季裹得严实一路跟于何叔身旁,眼见院内堆放不少,他好奇打量了会竟认不齐全,想起曾经每逢年节阿俞总爱拉着他点炮仗玩,他虽觉吵闹仍爱极那片刻绚烂,一如蜉蝣朝生暮死,却也羽翼楚楚、麻衣如雪。
      谁言人这一世不及这烟火斑斓炫目?
      此时何叔由袋里摸出了盒火柴来,“今年我特意让阿临买了各样新式花炮。”说着递向傅容逍,引众人目光随之而至。于一片注目里傅容逍虽无奈仍伸手接过,“何叔,年后我都二十六了,早过了放花炮的年纪。”
      “无论再过多久少爷在我眼里都是曾经那个小少爷。”
      傅容逍愣了片刻,随即倏尔一笑,衬得一树红梅顿付黯然,他却携清晖行远俯身点燃了今夜第一支烟花。随天际流光四散,仿若吹星如雨,于那明灭间阿季仰头痴望良久,想的却是若这片夜空能绽满烟花不绝,那时定是盛世太平了。
      只望这一日能早些来到。
      出神之下竟连身旁何叔的呼喊都差些未能听到,“阿季,也去放一个?”
      阿季自是想也没想就摇头婉拒,不想一旁的傅容逍却忽然应和了句,“阿季这个年纪才正是该放花炮的时候。”随之火柴易主,他惊愕望去瞪圆的双眼透出些稚气来,平日总端以持重的面上这才有了几分年少天真。
      不得已下阿季几步上前半天划起一簇火光,点亮了一支火树银花,烁烁光华映于面上,那般烂漫笑颜从未有过。原来亲手燃放的烟花竟如此绚烂美丽,原来他的双手也能创造出这般瑰丽景象,他忽而生出期待来,为这方才伊始的一年。
      而后随花炮燃起阿季因畏冷拢了拢衣物还是先回了屋,至偏厅坐下捧起杯热茶才喝了几口就见众人纷纷入内,原是夜深露重实在不宜在外久待,且也到了守岁的时候。
      茶点果盘上桌,一众落座,有人话起家常,便有人剥着花生听得津津有味。何叔本在捧茶聆听,却蓦然想起什么一摸衣袋恍然道:“看我,都差些忘了这压岁钱。”说着拿出红纸包一一分发,尤以路过盈袖与宋临身旁时停留了片刻。
      阿季望在眼里,想起那位传闻中的宋宁远虽未归来,仍有众人惦念。他喝了口茶水任四下暖意融融,忽觉这冬日也没那么冰冷刺骨了。
      只是何叔才分发完,一旁的秀满婶早已满口牢骚,“老何,星月都多大了,你还把她当孩子看。别家这个年纪的姑娘孩子都半大不小了,就你惯着她,看看这都熬成老姑娘了。”其中多有埋怨,又似暗含忧心,可惜听者全然不想承这个情。
      柳眉一竖,随手扔去手中果壳,星月一扬头开口便呛了回去,“秀满婶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吃白饭了?还是碍着谁的眼了?你要真这么看不惯,改明我就搬出去。”一声冷笑下她兀自偏过头,大有不悦之态,又怄着气再未有过半句言语。
      倒是秀满婶被呛一声随即嚷了开来,“你们瞧瞧,这气性比谁都大。”
      眼见争吵似起,孙师傅当即呵止道:“够了老婆子,大过年的,少说几句。”又以何叔摇首示意,秀满婶才堪堪咽下这满腹埋怨。
      四下屏声间唯有傅容逍扫视一眼浅笑起来,“就算星月姐一辈子不出阁,我这当弟弟的也养得起。”他随口一语如何听来都不像说笑,尤以那目光炯炯愈添诚挚,如场盛夏风凉瞬息湮灭周遭炎炎,也缓和了那须臾争锋。
      既是少爷张口,秀满婶只得无奈认下,“少爷你就和老何一起惯着她吧。”她轻声抱怨了句,落于傅容逍耳中却成他眉间万枝春华,“我只希望我的家人都能平安喜乐。”
      至此秀满婶再无怨言,星月也怒气渐消,随孙师傅起身分发压岁钱,这出小小风波算是翻过了篇。
      阿季捧着茶盏望了个始末,想起秀满婶与星月姐常有斗嘴,何叔劝不住时也不过少爷一句话的事,似乎有傅容逍在这屋里的人才能聚成一个家。他心中感慨又渐而困顿起来,倚在桌旁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却是任旁人如何相劝都强撑着不愿睡去,只因还未道出那声“新年好”。
      其后不知多久,西洋摆钟上的时刻到达子时,一派喜气里众人相互问好,阿季于其间插不上话,只自顾喃喃了一句,倒也已心满意足,后随傅容逍一道上楼,睡眼朦胧下至踏上二楼听到声呼唤,他茫然回身却满目晦暗到底望得不甚清明。
      正于此时一声问候传来,“新年好。”如此温和,又那般坚定,一如当日满腔热忱付之言语,总能令人轻易动容。阿季愣怔片刻,不知为何陡然生出些感伤来,又瞬时被欢悦取代,“新年好。”他亦这般回应,至此今日再无任何憾然。
      那夜倒是场难得安眠,翌日早起阿季神采奕奕毫不见昨夜倦态,一路跟于何叔身旁出出进进。至被招呼去用早膳,一碗汤圆香甜软糯唤起了些久远回忆,曾几何时上元佳节总少不得这黑洋酥汤圆,他时常没几个便生了腻,此番所尝皆为亲手包制倒也算件稀奇事。
      虽才年节方始阿季的心中已然惦念起了那些书,本想寻个时机问上一问,不想从初一等至初二,直至初三傅容逍回军营,都未能寻到时机开这个口,平白犹豫来思虑去仍是场无用功。他倒不气馁想着找何叔也非不可,而这一问竟得知了个天大消息——他竟被准允进书房了。
      何叔说起时正在打理吊兰,不经意一语却惊得阿季愣在了原地,确认再三得知此为少爷特意嘱咐,感触顿生下心中复杂不已。
      他自小寡言少语,只知一味埋首研习,偌大贺府真能说得上话的不过阿俞一个,更莫提交心友人。也曾钦羡书中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可心知知音难觅,于他寻常友人亦是难得。而自那夜畅谈后他就隐有视傅容逍为友之势,偏又顾忌颇多,今日乍闻此佳信心中愈发坚定。
      他想他或是有了第一个朋友。
      心绪起伏间不觉行至了门前,阿季顿感慌忙,尚来不及平复何叔就已推门而入,而傅容逍的书房也随之完整无余展露在了他眼前。
      第一眼窗明几净,整面书柜摆满各色书籍,细看不乏洋文于其间,且分门别类安放整齐。他盯着望了许久,已浮想起来日一一翻阅景象,又于鼻尖缭绕花香里沉湎不已,竟是一时止不住唇畔笑意。
      “理出来的书全在这了。”何叔轻拍了拍桌上书摞,一回头见阿季正出神便有了些许好奇,“怎么了?”
      阿季骤然醒来想也没想随口应道:“我…似乎闻到了些栀花香。”何叔自然信了,还为他认真解释起来,“是星月用栀子花瓣做的香包。”
      原是那几盆星月视若珍宝的栀子花,能令她甘心摘下花瓣制成香包的也就仅有傅容逍一人了。阿季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书桌,见偌大桌面除却文房四宝及西洋相框便是那摞书,他不觉走近打量起来,照面是本《饮冰室文集》,其下又不乏报纸杂志,想着日后又能手不释卷,心中激荡间他随意一瞥却被桌上相片摄去心神再难移开目光。
      那是怎样一个美人,皎若云间月,皓如玉琢花,双蛾颦翠眉,笑貌露温柔。远而望之,秋水为神玉为骨,身染清霜色;细而察之,烟波空濛隐眉间,丝雨细如愁。偏又是那一点哀愁与其通身文雅相衬愈添秀美出尘。
      她一袭洋裙,长发轻绾,斜簪了朵花,便已远胜千秋绝色,想来若世有神女也不过如此。而美人端坐椅上,手畔立了一幼童,亦生得玉雪伶俐,尤以那笑颜灿若朝霞,为这黑白相片平添一抹明丽。
      阿季望着总有几分熟悉说不清明,许是他太过专注,何叔也随之望来,霎时眼底浮现些许怀念,“这是少爷五岁时照的,都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少爷还小,正是爱闹时候,偶有乖巧也是在小姐面前,没想到一晃眼这么些年就只剩这张合照了。”
      闻言阿季心下一惊,原来正是传闻中的夫人,是了,合该是那位仙女似的夫人,他想他或是明了何为一脉相承了。一番感慨后方才意识到何叔话外哀伤,正不知该如何宽慰,就见他已然行至了门畔,“我不打搅了。”说完随即阖门离去。
      至此屋内唯余阿季一人,待他小心翼翼于桌前坐下,念及这桌椅皆为傅容逍所用反倒不自在了起来,无措间顺手抽过最上头的《饮冰室文集》却一抬眼正望见了那张相片。
      他想傅容逍定是念极了夫人,一如他夜夜求而不得场幼时绮梦。
      阿季轻叹一声正欲翻开手中书册,见似有书签于其中,他本当是傅容逍未看完所留,打开一看绘着山水图样的书签下赫然是篇《少年中国说》,一念头油然而生,却是连他自己亦不知那刻期待是为何。
      轻拿起那泛旧书签,细看之下小小纸面竟绘了整幅山水,白云青蔼、远山石径,碧水畔三两人家,满山春色唯有一枝杏花红,此等意境笔触当真令人叹为观止。而反面正写了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字迹娟秀行云流水,美中不足是那落笔少了几分气劲,却也瑕不掩瑜了。
      又见落章“沅湘”二字虽暗淡却不见丝毫污损,便心知此定为珍视之物,是乎越发小心轻放于了一边。而随他读起眼前文章,顿如石破天惊,满腔振奋下再顾不得其他。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此等愿景希冀,定于国爱之深切;此等眼界胸怀,实乃仁智之士。然也,“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历经千载分久必合的国家绝不会止步于此,他亦不信曾有的繁盛文明会逊于西方,所谓落后仅是暂时,终有一日他们会迎头赶上。
      因这国家源远流长,因这国家的人民坚韧不息。
      念及那夜傅容逍的寄托之语,阿季只觉肩负万担,又隐有思疑,他也能算作“少年人”?想他生于微末长于樊篱,一路磕绊身不由己,世人皆视他为足畔尘泥。
      可…谁又知尘泥里生不出参天古木来?
      张陶庵《四书遇》曾有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圣人也。”他不求媲及圣贤,但求荧烛之光汇成一片驱散天地阴霾,且他坚信这一日总会到来。一如今日之“壮年国”,昔日谁又未曾有过老大之难?少年中国万象更新,来日定不会比他们差。
      而他愿成为那“少年人”,为中国之前途奋不顾身,至此阿季才终于露出些由衷笑意来。
      吐息平复片刻他复而埋首于了面前文章,先通篇默记再逐字逐句深究,他还寻来纸笔将所思所感一一写下,其间亦少不得困惑难解,单单文中所现的“意大利”、“教皇”、“奥国”等西洋词句便足以令他好奇不已。
      若能通晓西方种种就好了。
      这念头随翻阅越发迫切,尤以看完《饮冰室文集》,光疑难杂问就洋洋洒洒写满了十几张纸,更莫提之后那些书了。可他也非一味往下,而是时常回省所得,因了悟能自答者则划去所问,仍一知半解者则标以着重,如此下来几个轮回已是受益匪浅。
      只是那些难解之问依旧如鲠在喉,令阿季始终耿耿于心,苦恼下倒生出个想法来,不若寻傅容逍探讨一二?所谓真知灼见总少不得斟酌推敲,而他相信傅容逍定有独到见解。
      于是阿季理好心得连等几日却一直不见人归来,他又想上元节定有休沐,不料未等回傅容逍,倒先等来了宋叔的兔子灯,难免令他想起往昔阿俞扎的花灯,虽不及外头卖的精美,却胜在匠心独具总能有所新奇。
      一别多年也不知阿俞现今如何了?
      到底是他仅有亲眷,又怎能不心中思念?阿季叹息不已将万千思绪深埋,继而投身入书海之中,只是这般有条不紊的日子却于上元节后某日戛然而止。
      那是个寻常午后,阿季照例回望近期所得,正看了没几页忽听屋外喧闹渐起,尤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止于须臾,他心中一惊推门望去却见廊上空无一人,疑惑之下便想下楼看看,而一切的变数正是自他踏上那阶梯时起的。
      待下到前厅不见众人,唯有一女子背身立于不远处。
      阿季随之注目而去,第一眼便是那顶蓝灰礼帽,束以深色绸缎的帽檐一侧绒花盛放,当真小巧别致。而更妙的是那通身衣着,蓝灰毛呢大衣微以掐腰,勾勒出她柳腰纤巧,又以外罩的裘皮披肩乌黑光润,更显其不盈一握。其下是条同色长裙,裙摆处印满繁复花纹,随走动好似微风而过水光粼粼。
      若说素净倒也是,偏又典雅秀丽远胜阿季平生所见任何洋装。他正感叹恰逢女子循声望来,帽檐微扬露出张琼芳莹莹的脸,只见云鬓漾漾藏秀色,芙蓉如面柳如眉,满面凝雪间唯那绛唇轻点,实乃难得之清丽佳人也。
      双目交汇那刻,佳人眼波流转绽出了抹明媚笑意,本如清泉泠泠松间月,现又似月下幽昙露芳华。倒令阿季不觉想起有种芙蓉名曰三醉,颜色不定,一日三变,而美则美于那变幻之间,一如眼前女子颦笑间灵动天成。
      正于此时女子却忽然携夏风行来,至阿季身前扬起的面上越发巧笑倩兮,“请问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其声清越宛若燕语莺啼,一瞬唤回阿季飘远思绪,又让他愣在了原地。
      何曾见过如此明朗大方的女子?她身上有着良好家境毓养出的气度,又毫无循规蹈矩下的矜重,也是这股直爽为其愈添灵秀。只是阿季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想着对方乃是女子怎么也不好开口相拒,便犹豫着应了下来,“…自然…”
      闻言女子噙着盈盈笑意伸出手来,“我姓陆,陆雅南,‘以雅以南’的那个雅南。”
      真是个极好的名字,“以雅以南,以龠不僭。”淑人君子难得,钟灵佳人亦难得。那刻阿季想了许多,茫然望着眼前黑手套,无措得只报出了个名字,“林季。”
      陆雅南却恍然大悟般歉疚一笑,“抱歉…一时忘了这不是在英格兰。”于那满目诚挚里阿季回以浅笑,他自是能看出女子这身装扮定是刚从国外归来,又怎会计较这些礼节上的相异?
      见阿季展露笑颜,陆雅南眼底掠起阵波光潋滟,却又似想到什么般敛了敛面上笑意,“我能向你询问件事吗?”见阿季颔首同意,她却为难起来踌躇些会才张开这口,“除你们这些亲眷友人外公馆里可还住了其他人?”
      阿季虽不知她所问为何,也能从那神色里窥探出几分难于启齿,他顺着想了想这公馆里的其余人不正是他吗?莫约是外头传言甚嚣尘上,他竟不知传成何种模样了,想来也都不是些什么好话,他虽不愿却又不善欺瞒,是乎还是应了下来,“我想你问的那人应该就是我。”
      倒是惊得陆雅南瞪圆了双美目,“你这般琼林玉树、温文尔雅怎么可能是传闻里的人?”诧异之语脱口而出,她又随即打量过来,满面惊奇却于片刻后化为了派了悟笑意,“我明白了,一定是谣传。”
      见她说得言之凿凿,阿季忍俊不禁起来,谁料一眼望出传言为虚的竟是位与他素昧平生的女子,原是真有人会信他远非传言那般不堪,他不知怎么就释怀了,行自端正何惧他人诽议?而那面上也越发棠梨春浓,“既是谣传便无需尽信。”
      陆雅南听后却半晌未语,反是蹙眉认真致了声歉,“实在抱歉我之前听信谣言误会了你。”
      “误会而已,不知者不罪。”
      “多谢你的大度。”她笑得如此欣然,就仿佛得到句谅解是件多么值得庆幸之事,可分明于所有人传言不过解闷之物。
      阿季望着望着倏然垂眸掩去了面上触动,易得尽冷眼,难得一尊重,念及近来种种,他始觉自己如今才算活得有个人样。这满屋任由翻阅的书籍,这和善平易的长辈,这意气相投的友人,这般好的光景,若都是梦但愿长醉不复醒。
      还有眼前这位女子,如此坦荡直率,又观之可亲,他心中亦钦佩不已。阿季正感慨,一边的陆雅南忽而低头娇怯一笑,兀自呢喃起来,而待他反应过来细听去,却只听清了那未完的一句。
      ——“…我就能去向容逍哥表达爱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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