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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平松江 ...

  •   第二章
      高景行听完曲儿,喝了两盅酒,就打发琦云回去了。
      关好门窗,高景行开始打坐。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他自己荒废了不少,别提每日打坐入定,连日常拳法走步都没有机会勤练。偶尔照镜子都会有些慌神,这面颊瘦削的男人是谁?
      刚约莫过了半炷香,刚要入定,忽然窗外一阵风声又把高景行拉了回来。小馆的院子里不应有这种动静,分明是有人。高景行心中一慌,自己在这里待了大半年,还从未有哪天夜里有过什么动静。将屋内仅有的一盏小灯吹灭,把窗子微微打开一条缝——
      那身影并不高,看样子是个少年模样。高景行心想难道是什么宵小之徒?
      但也不像,那少年并未穿夜行服,只是用块布蒙着下半张脸,似乎在挨个房间找什么人。
      高景行心里暗笑一声,小小年纪,倒会夜潜香闺了。他更加来了兴致,专心在窗边看了起来。
      那少年在前院的好几个房间顶转了一圈,想起什么似的,“嗐”了一声。那声极低,但还是被高景行听到。随即那人脚一点,直接向后院飞去。
      后院是小馆小厮、管事的还有沈霖的住处。高景行再也坐不住,开了门悄悄跟在身后。到底是许久没动,连运功都有些费劲,他尽量屏着气,趁那人不注意的时候先跳上了最高处的屋脊,看着他的动静。
      那人转悠了几圈,终于在沈霖的门前停下。高景行一下紧张起来,他不清楚这人是什么来路,逸云小馆背后的人他自然清楚,有人敢夜闯,多半是瑞王那边的人。但沈霖这处说到底不过是个马前卒,何至于要——
      高景行来不及细想,手中已攥紧一颗石子。他并无把握,只想要是沈霖真有什么危险,二敌一还算有点把握。
      那人在沈霖门前敲了两下,又用食指敲了两下窗棂,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
      “长风?”
      沈霖的声音传了出来。
      “哎。”
      少年的声音不像刚刚带点愠气,高景行听出了两分欣喜。
      下一刻,沈霖的门就风风火火地被打开,沈霖穿着单薄,脸上又惊又喜,“长风真是你!”
      沈霖立马把少年拽了进去,他回过神似的四处打量了一圈。高景行在沈霖出来后立马躲在了树后,沈霖小心地关上门,又吹灭了屋内的一盏灯。
      高景行更加好奇,算来他也算和沈霖三年前就认识了,在小馆里又待了这么久,里里外外什么人他没见过?这突然冒出一个半大小子,一时分不清是沈霖的什么人。
      高景行犹豫了下,想想都快一年了,也没什么人找自己麻烦,总不至于到这会儿才想起来还有自己这么号人来收拾他吧?
      更也不至于派这么个小孩儿来探路。
      高景行嗤笑一声,到这会儿想着有什么用,自己在牢里的时候比现在洒脱。瞻前顾后的,要真有什么事情,天下之大还没个容身之所了?
      罢了罢了。
      高景行一抖袖子,回房睡觉。

      沈霖拉着长风到了里屋,小孩儿扯下了布露出整张脸。他俩快两个月没见,上回见面是沈霖去洪林书院看他。沈霖想想不放心,又到窗边打量了一圈,确认了没人才回到屋内。
      亲昵地摸了摸长风的头,又捏捏他的脸,道:“少年人屁股后头三把火一点不假,穿这么点还暖烘烘的。”
      “我一路跑过来的,自然身上暖和。”长风咧嘴一笑,额头上有着细密的汗珠,他抬手一擦,“春节元宵都没法见面,这团圆日子过得怪凄惨的。”
      沈霖笑着给了他一个毛栗子,“洪林书院百年历史,一向以严、慎、励作为戒训,你要——”
      “要好好念书好好练功,好好向先生们学。记住啦记住啦,有吃的嘛?”
      长风一耍赖,沈霖也没辙,拿了包杏仁酥,展开油纸,递给他。长风见着甜食,眼神跟两簇火苗似的,抓起两颗就往嘴里扔。沈霖也懒得教训他,笑道:“在书院见你的时候都规规矩矩,到外头就撒泼。”
      长风嘴里包得鼓鼓囊囊,话也说得含糊不清,“好吃,好吃,沈叔你再给我包点儿,我等下就得回去了。”
      “什么?”沈霖抬手就拍了下他的屁股,“你自己偷跑出来的?我当你是最近放假呢!臭小子是不是皮痒了,你被抓到就完蛋了!”
      “嘿嘿,”长风擦了一把嘴,“他们抓不住我。我算着时间呢,赶得及。”
      “你呀,”沈霖看他一笑,心又软了,一时间有点恍惚,似乎看到了他身上牧野的影子,“你这性子,不愧是你爹的儿子。”
      长风说着话已经把蒙面布重新戴上,“我爹也这么爱吃么?”
      沈霖“啧”了一声,“那肯定不是。”
      长风又傻笑了一声,站在门前透着雕花看着门外,耳边是沈霖给自己包点心的声音,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快要记不清我爹了。”
      沈霖听着手一顿,他转过头看着两个月没见的小孩儿,似乎又长高了些,“记不清也好,记得请心里也难受。”
      “但我记得请是谁害了他,害了我全家。”
      少年的声音仍然清亮,但他刻意压着声音,有种说不清的哀怨。沈霖心头一酸,自己捏了捏脸,拉起长风的手,把东西放在他手上。
      “我也记得。”
      沈霖看着长风的眼睛。“相信我,这个仇一定会报的。”
      “沈叔,”长风的声音更加低了下去,“我一边希望庞党能早日倾覆,一边又希望他别死那么早,我还想手刃他。”
      沈霖喉结滚动,胸口一股热气涌上,又被自己压了下去,“牧家祖传的关山剑,惩恶扬善,不得用于私仇恩怨。你忘记了么?”
      “牧家的剑……”长风又低低地念了一遍,发出一声轻笑,“我现在也不姓牧,能有正大光明用关山剑的那天么。”
      沈霖刚想开口,长风又恢复了那副小孩儿样子,一抬手就往沈霖胸口出拳。沈霖一把接住他的拳头,顺势转身,又接了他几招,最后将他牵制住,又将前两日给他买的衣物一并递给他,笑道:“小子还得再练练。”
      “哼,走啦!”长风掂了掂手里的点心,挥了挥手。

      沈霖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身影越过几个屋脊,消失在黑夜里。刚刚胸口的那口热气又重新涌了上来。

      水,全是水。
      沈霖茫然地抱着树干,看着身边漂过一件件物品。
      不止是物品,还有家猫家犬。
      甚至还有……死人。
      沈霖开始发抖,他觉得自己的手抱不住树干了。怎回事,自己怎么会这么费劲?沈霖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孩童时期的肢体,还算粗壮的树干承受着自己这个小孩的重量,并不算吃力。只是他真的有些吃不消,水已经漫到了自己的脚踝。沈霖想哭,但他恍惚记得最后那双手把自己送到树枝上的时候,对自己千叮万嘱,要保存体力,要等人来救自己。
      是谁告诉自己的?
      是谁把自己送上树枝的?
      “娘亲……娘亲!”
      沈霖一个激灵,终于从噩梦中醒了过来。他有些恍惚,躺着喘了会儿粗气才反应过来天已大亮。自己刚刚的梦魇引来了伺候自己的小厮,沈霖让他送餐食上来,自己又躺了会儿。
      许久没做孩时洪水的噩梦了。
      沈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稍稍定了定神。刚刚更衣完,餐食便送了上来。看着八宝粥和一碟酱菜,沈霖嘴里就开始生津,刚端起碗,小厮就开口道:“对了,正月十五那晚来买藕粉圆子的管家今日又来了,点名说要买那加了金桔干的。您吩咐过要是再来得跟您说,您看——”
      沈霖立马放下碗,心里可惜了一瞬,“还在东门的点心铺子么?”
      “在的,后厨正在做,现成的馅儿没加金桔干。”
      “好好,帮我将粥温着!”沈霖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眼酱菜,向楼下跑去。
      他果然没有猜错,那日来的果然是瑞王府上的人,而夫人爱吃,八成就是瑞王妃。瑞王妃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庞肃之女,庞肃祖籍是平江府人,自己那日果然没有押错。
      加了金桔干的藕粉圆子是平江府特有的做法,在京城能吃到这一口,庞妃必然会喜欢。沈霖一路小跑到东门,压了压气,抬手对那位管家作了个揖。
      “沈老板。”
      “您客气,您还亲自来,差个小厮来就成,那味藕粉圆子内陷需要另做,还劳您要等会儿。”
      “无妨,”管家笑着喝了口茶水,“我家夫人还念叨,说许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藕粉圆子,刚刚问了厨子,果然是平江府人。”
      沈霖一笑,“那是我们小馆的福气。”
      二人又聊了会儿,后厨将藕粉圆子送了出来。沈霖接过,亲自递给管家,又将人送到门口。
      沈霖抬头看了眼天空,太阳照在自己脸上,暖洋洋的。

      从通泰钱庄送了密信回来,沈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碗坐在温水炉子上的八宝粥竟然还有一丝温度。饿了一上午,沈霖就着酱菜就把粥送下了肚子。
      听过有情饮水饱,原来开心也能饮水饱。

      沈霖拿着空碗下了楼,递给小厮后又转到了前院,发现聚集了一小帮人。他在远处看着,原来是高景行在作画。
      这会儿还是下午,小馆没什么客人,多是小馆里的人聚在一块儿姐们儿。要是平时他肯定就走开了,可是今天他难得地开心,也去凑了个热闹。
      “高公子这是画的哪里山水啊?”
      高景行已经在落款,“是平松江的景。”
      “对对,我记得高公子是松江府人。”
      高景行对着那个姑娘一笑,“这都知道?”
      被高景行看着的姑娘也是小馆里的老人,可也遭不住他一抬眼的风韵,脸颊泛着红,“高公子……京城里都知道。”
      高景行笑得爽朗,“不过是几年前的探花,能被美人记着,高某也不算亏。”
      沈霖环着臂膀在后头看着,周围人见老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沈霖原本只想凑个热闹,这会儿凑上前。高景行一手山水画极佳,只是沈霖早间刚做了噩梦,这会儿看到平松江还是不禁一哆嗦。
      平松江横穿南隶省而过,平江府和松江府以平松江为界。沈霖梦魇中的洪水,便是孩童时平松江决堤所致。
      但他嘴里还是习惯性地往外淌着夸赞,“不亏是高公子,可谓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跃然纸上。”
      “沈老板客气了。”
      沈霖看着落款,“煜之?”
      周围围观的人已经散去,老板在这儿,一群人显得不干活儿似的,书桌旁仅剩下他们二人。
      “正是在下的表字。”
      “煜者,光明也。”沈霖点点头,“是高公子的为人。”
      高景行从胸腔里滚出一声笑,“说来我与沈老板也算旧相识,却还不知道沈老板的表字。”
      “你我也非好友,”沈霖又重新环起手臂,“何必要知道表字?”
      “那我每次喊您沈老板,也不合适啊。”
      沈霖看着高景行,那人一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瞳仁生得漆黑,眼尾上飞,眼中含笑的时候整个人神采飞扬。
      即便如今他比起三年前消瘦了不少,眼中依然有那股风采。
      沈霖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风采,只是意识到自己好像盯着他看的时间有点长,干咳了一声。
      “孑燕。”
      “嗯?哪两个字?”
      沈霖拿起笔,在一旁空白纸上写下自己的表字。
      高景行看着他的落笔,“沈兄这个表字我便不懂了,燕多群居,又何来孑燕?”
      沈霖笑着放了笔。“那是高公子少见多怪了,还是有的。”
      还是有落单的孤燕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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