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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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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六年,仲春,皇宫。
龙榻前垂下重重叠叠的明黄色帐幔,帐幔上的金钩子泛着冰冷的光泽,窗牖紧闭,殿内浓烈的龙涎香闷着苦涩的中药味,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酸腐味。
杜昭婵跪在这龙床下估摸着有一炷香的时间,闻着这难以言说的味道,有些闷头,大约是跪久了,头还有些微微晕眩,毕竟她这个身子也是大病初愈没多久。
袖子被人轻轻的拉扯了一下,杜昭婵蹙眉微微侧头。
身旁六岁的小太子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珠,湿漉漉的眼睛里含担忧的看着她,粉色的小嘴巴轻轻的喊了一声,“母后……”
杜昭婵朝他勉力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安静的殿内,忽然听见一旁的内侍,发出微微激动的声音道:“皇、皇上…皇上您醒了!?您、您要什么......?”
杜昭婵莫名的心头一惊,抬起头,只见那高高的床榻上,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那手又长又瘦,像一只枯枝,还泛着病态的蜡黄,摇摇晃晃的悬在半空中后。
那指尖不偏不倚,正指着她。
杜昭婵:“……”
这一瞬间,她后面跪着嫔妃以及一众王公重臣,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了她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杜昭婵即使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上前,跪坐在龙床边。
帐内光线昏暗,她却也大概看清楚了床榻上躺着的男人,果然像小说里描述的那样。
文怀帝姜恣,其貌不扬。
长期的酒色侵染再加上青黄的病容,对于一向高颜值的姜氏家族,如今他这模样,甚至可以称得上丑陋。
原著小说里说,北姜国将前晋朝“以貌取人”的风雅发扬光大,且北朝皇室姜氏家族男子大多容颜俊美,英武不凡,唯有文怀帝姜恣是例外,因此从小为母亲穆太后所不喜。
此时病入膏肓的文怀帝正看着她,和小太子一样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手仍然玄在半空中,好像想要握住什么,眉头紧紧的拢在一起,呼吸沉重,脸上已泛着淡淡的死气。
不知怎么的,杜昭婵下意识觉得是这皇上想让她握住他的手,可她害怕,但她明白这个时候,这么多人看着,她该握紧他的手温柔的安慰他,就在这一踟蹰间。
文怀帝已经面露疲惫的将手缓缓的垂了下去,眼睛更黑了,仿佛一片不见底的深渊,带着令人惊颤的冷光,无力的耷拉着眼皮,泛紫的唇张开一线:“皇后…”
文怀帝低沉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又干又涩,在这肃穆空旷的殿中显得悠长深远,听起来有些骇人。
他说了这两个字便长长的喘了一口粗气,喉间衔着一丝气儿,仿佛十分吃力的又断续开口:“皇后…皇后…可、可愿陪着朕?”
绿茶杜昭婵微微一顿,心头一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圈却先是微微一红,忍住害怕,一把抓住他刚才的那只手,温柔的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垂眸嗫喏:“陛下…陛下…”
陛下这话真叫人害怕。
文怀帝感觉到她手上的动作,女人细腻嫩滑的手温柔的像在抚摸在了他心上,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洞房的时候,嘴角微微一牵,似了然的轻笑了一声,费力的掀起沉重的眼皮看着面前的妻子,搁在床沿边的食指动了动,眼神瞥向一旁的高内侍。
心腹高内侍心领神会的微微颔首,展开手上拿着的明黄卷轴。
众人见状,都明白这是要宣布遗旨了。
高内侍清了清嗓音,对着跪着的众人,特有的尖锐嗓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着:“应天顺时,受兹明命,今着太子姜绍继承帝位,左右仆射辅政,皇后、穆贵妃以及一众嫔妃为帝殉葬,凡诸凶事,一依俭约,不得铺张浪费…..”
宣旨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叨着,然而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已然炸起了一道天雷,只有那一句...
皇后、穆贵妃以及一众嫔妃为帝殉葬。
皇后为帝殉葬。
皇后殉葬。
“皇后…”
“皇后可愿陪着朕?”
原来这个男人真的是这个意思!真的是想要她陪他一起死。
犹如一盆凉水朝头泼了下来,杜昭婵眉头紧蹙,浑身发寒。
她才穿来三天,系统告诉她,只要阻止这个国家亡国就可以回到现代,她心中苦笑,系统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这不,别说阻止了,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皇帝要死了,马上她也要死了。
她心灰意冷的收回握住他的手,然而就在松开的那一刹那,手却被他反手攫住。
杜昭婵有些讶异的抬眸,望进一双黑色漩涡里,姜恣五官平庸,只一双眼睛,继承了姜氏家族的优点,又黑又亮,好似两颗透明的黑色琉璃珠,那样剔透犀利的眼神,仿佛能将人看进心里去。
杜昭婵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她的眼神落在他握住她的手上,因为太瘦,他的手指骨骼突出,指甲透着死气的灰白,还带着侵骨的寒意,大约同死人没啥区别,两只手都是冰凉刺骨的触感,握在一起格外的难受。
她掩饰的垂下眼帘,压下眼底的厌恶和恐惧。
然而下一秒,他便松开了她的手,他的指尖再次磕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清晰的声音,笃,笃,笃。
高内侍正宣读完遗旨的最后一句,听见这声音,顿时一愣,看向皇帝,他伺候姜恣很多年了,一向很得对方器重,顿时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高内侍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皇后,暗叹了一口气,皇上到底不忍心,他放下手中的卷轴,从宽大的长袖里另取出一个卷轴,咳了咳,再次朗声开口道:“陛下旨意有变,刚才那份遗诏不算数。”
两份遗诏,顷刻之间,说改就改,这样戏剧性的一幕,跪着的众人眼里不禁纷纷露出惊诧的眼神,面面相觑,然而一瞬间后,大家想到皇帝以前的所作所为,倒也习以为常了。
此刻这个躺在床上病入膏肓的皇帝,姜恣,也不过才二十八岁的年纪,登基也才六年。
然而这短暂的六年,简直比六十年还精彩纷呈。
姜恣登基之时,堪堪二十二岁,他少年老成,一上位便励精图治,勤于政事,对内轻徭薄赋,对外征伐四方,曾被外人喻为英雄天子,仅仅三年的时间,北姜便一跃成为三国之中最富庶最强大的国家。
然而某一天,这位少年天子忽然变了,如果说前三年的他英明如神,那么后三年,他就像是从最深处的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性情大变,变得残忍嗜杀,纵欲酗酒,喝醉酒后还喜欢杀人,和他谈事的大臣,前一瞬间也许还在和皇帝谈笑,眨眼间就人头落地,宠冠后宫的嫔妃刚刚还在跟皇帝缠绵,后一瞬间便死无全尸,满身鲜血的躺在龙床上,皇帝杀人没有任何理由不分任何地点,仿佛只凭心情。
……
高内侍念着新拿出来的遗诏:“应天顺时,受兹明命,今着太子姜绍继承帝位,皇后杜氏辅佐,左右仆射辅政,贵妃穆氏以及一众嫔妃为帝殉葬,凡诸凶事,一依俭约…钦此。”
皇后杜氏辅佐。
两份遗诏,大家都听出来了,更改的内容不过是这句,皇后杜氏辅佐。
皇后的生死,不过一句话。
难怪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特别这还是个暴君。
杜昭婵心中惊诧,暗暗奇怪,却也同时松了一大口气,毕竟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哈哈的大笑声,又尖又利,听起来尤为刺耳。
杜昭婵诧异转头,只见刚刚跪在她身后的一名身着艳色的嫔妃忽然站起身来,定睛一瞧,竟然是地位仅次于她的穆贵妃,她刚穿来病在床上的时候,穆贵妃曾经来问安过一次。
此时的穆贵妃仿佛疯魔了一般大笑着,眼神癫狂,眼里满是愤恨和委屈。
“皇后杜氏,皇后杜氏......辅佐,贵妃穆氏以及一众嫔妃为帝殉葬…..”穆贵妃一字一句的重复着遗诏上的话,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殉葬,殉葬,姜恣,你居然要我殉葬,你不是最爱你的杜皇后吗!怎么不让她殉葬!怎么不让她陪你一起死!你杀光了你所有的女人,如今终于轮到我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死!为什么…”女人笑着笑着,又忽然失声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对了,我如今才是太子的养母,太子不能没有我…..该死的不是我....”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眼神像淬了鹤顶红,恶狠狠的盯着杜昭婵,突然朝她冲了过来。
杜昭婵心惊肉跳,还来不及动作,对方已经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尖锐的指甲都快陷进肉里去,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像是将满身的恨意和恐惧全部集中在了手上,充满了绝望力量的手好像要将杜昭婵一起拖入深渊,女人的眼神仿佛要吃人,眼里满是对她深深的憎恨和妒忌,那样的疯狂,恶毒,残忍,好像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杜昭婵吃痛,一时之间却完全挣脱不开。
“放肆!来人!”有人高声呵斥了一声。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传过来。
两名高大的太监走上来,一左一右架开了女人。
穆贵妃挣扎,怒目圆睁的呵斥左右:“放肆!你们这些阉人,快放开本宫…放开!”
两个太监面无表情。
“穆贵妃听到遗诏,受到刺激,御前失仪,快将人拉下去!免得惊扰陛下!”一名二十多岁的高大男子,一边呵斥一边站起身快步走上来。
杜昭婵蹙眉摸着被掐伤的胳膊,又红又辣,余光却在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说话的男子,跪在那个位置的,应该是个亲王,她虽然穿来不久,还不熟悉情况,但是根据小说剧情,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猜测。
两个太监架着穆贵妃往殿外走。
穆贵妃仪态全无,跳脚挣扎,奈何男女力量悬殊太大,她不甘愤恨的瞪着男子,咬牙骂道:“清河王!我堂堂一贵妃,你胆敢这样对我!!”
果然是他,文怀帝一母同胞的嫡亲三弟,小说里的头号反派,清河王,姜恕。
“皇上,皇上 …..!”
太监突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躺在床上的皇上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双眼。
太医忙不迭的上前察看皇上的呼吸脉搏,顿时脸色一变,一掀长袍,砰地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上,痛哭了起来。
——“皇上,驾崩了!”
他这一声如同平底惊雷,轰炸在众人耳中。
皇帝已经病了有些时日了,其实大家心里都已经有准备了,甚至也许有很多人盼着这一刻。
杜昭婵心头一颤,再不敢往床上看一眼,爬跪下来,额头匍匐在地。
身后一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闯进了耳中。
男女老少高低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空旷肃穆的殿内回旋,仿佛合奏了一曲哀乐,听起来让人心生凉意。
杜昭婵的头越发昏昏沉沉,她以袖遮面,随着众人抽泣。
身旁忽然落下一片黑影,一双兽纹锦履出现在她眼前,有人站在她身旁,吩咐高内侍:“皇上驾崩,去幽居寺请太后回宫。”
声音温润低醇,是清河王的声音。
一声低低的叹息传来,暗纹衣角垂地,有人跪在她身旁,沉声道:“皇嫂,节哀。”
杜昭婵心头微微一跳,长袖捂住半张脸,轻轻一抬眸。
清河王姜恕有着一张姜氏家族特有的俊美脸庞,过分白皙的皮肤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几分阴郁苍白,高挺的鼻梁打下一片阴影,双瞳漆黑如墨,又仿佛带着淡淡的蓝,目中冰凉的冷淡之意铺面而来,然而看见她那一瞬间,那凉意便仿佛化成了一滩春水。
面如白粉团,鬓似乌云绕。
美人眸光含水,眼底泛着桃红,杏眼如小鹿般的无辜,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一滴泪珠。
姜恕沉寂很久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跳了一下,隔了一世再见到她,她仍然美得那么惊心动魄。
那年她撑伞踏雪而来,每一步都踏在他心上。
后来两人终于可以并肩赏雪,那日窗外清丽的梅花疏影横斜,花朵繁密俏媚,冷香馥郁。
一袭大红宫装的美人仰首折花,婉娈之姿,有人偷偷张弓搭箭,美人倏然倒地,射箭人跪下,叩拜在他脚下,哭道:“陛下刚刚得到皇位,应该远离女色,以江山社稷为重。”
他面色惨白,一脚踹开对方,奔至那抹艳色旁边,抱起地上柔弱无骨的美人,胸口却是蓦地一凉,接着是钻心的痛意,他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她眼角眉梢还带着勾人的媚意,如雪的玉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这把匕首此刻正插.在了他胸口上,匕首上镶嵌的蓝宝石闪着幽深的冷光。
她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推开他,毫发无伤的站起来。
临死前,他听见刚才那朝她射箭的下属轻声道:“娘娘,既然清河王已经愿意让位辅佐太子,为何您还要杀了他?”
头顶传来她淡漠如水的声音:“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日恩。”
他闭上眼,有冰冷潮湿的花瓣轻轻的落在了他的脸上,像极了第一次见她时落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