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兰如磬

1、引子 六年前那次

　　所有故事，都只源于一只耳钉。
　　碧蓝色蔷薇形状，精致小巧，仿佛水晶雕琢而成的美丽耳钉，由纪非常喜欢。
　　那天戴了去打工，下班回到家才发现没了另外一只，由纪不记得自己丢在了哪里，心中遗憾。卫生间的镜子里，她眼睛盯着光秃秃的右耳垂，看了半晌，终于轻叹一声，摘下剩下的一只丢进首饰盒。
　　随着合上盒盖那“吧哒”一声轻响，就此忘记。

　　第二天是周末，没有打工没有约会，由纪在家睡觉，哪里也不去。
　　睡到次日下午，有人打电话给她，睡眼惺忪接了起来，一听声音，却是自己的父亲。
　　“由纪啊，好久没有联系了，最近怎样，还好吧。”
　　由纪按住嘴唇小心打个呵欠，爬起来看看时钟，下午三点。她一手打开遥控器，看着今日新闻，心不在焉应了声。
　　“喔，还好呀。”
　　若光听声音，任谁也会料定此时她脸上必是笑颜如花，仿佛抹了三层蜜糖一般甜得倒人牙齿。伊江尚自然也这样以为，他从来摸不清女儿的心思，也不想摸清。
　　伊江由纪，太象她那逝去的母亲，以至常常会让伊江尚觉得恐惧。

　　“那就好那就好……”他含糊应着，想着下一步说词。
　　这边由纪皱眉，再不搭腔，只怕电话那头要“那就好”一直到明天早上，那人不心疼电话费自己却没精神奉陪。不晓得有什么事情如此重要，由纪想，需得他屈尊亲自打电话给我，不会是公司倒产从此家徒四壁，往我的银行户头里再也汇不去钱了吧？

　　“爸爸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由纪，你知道阿叶他今年高中也是毕业了，下月起便要去念庆应大的法学系呢，你今年不是三年级了么？功课也不会太紧才对，我想叫阿叶到你那里去住，你照顾着他点……”
　　一番话听得由纪头晕目眩，一时竟反应不过来，阿叶？谁是阿叶？
　　“我也知道事情很是突然，但又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你晓得阿叶他这孩子内向得很，这次不知为何非要到东京去念大学，他妈妈劝他他也不听……”
　　由纪把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眼前一片金星乱晃，不禁疑心自己记忆中那一日讲话决不超过十句的老爹，是否突然脱胎换骨，再造为人。
　　“想来想去还是托给你最好，又是一个学校，他妈妈也放心。虽说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总是你弟弟……”
　　眉梢跳了跳，一声冷笑终于忍不住，由纪想，我弟弟？
　　他几时喊的那一声“姐姐”？

　　“可是，我现在的公寓只有一室一厅，阿叶来了的话……”
　　由纪知道自己脸色已然难看。开什么玩笑，独身一个人逍遥自在，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巴巴的去揽麻烦上身，何况是那个臭小子。
　　时隔六年猛然间被提起，任谁也会茫然一番，但她随即便想起那个“阿叶”乃何方神圣，手里下意识用力捏紧电话，暗自磨牙。
　　“阿叶他还不满十八岁，一个人去那样大的城市，鱼龙混杂的，我们实在不放心……”
　　伊江尚话说得吞吞吐吐，由纪不禁觉得好笑，父亲何时也沦落到只会说些哄小孩的借口——我出来那年才十四岁，也不见你不放心。
　　“可阿叶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见得高兴跟我挤在一起的啊……”
　　她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与那小煞星初次相见的情景，这句话说得已是咬牙切齿，额角上简直快要爆出青筋来。

　　那时由纪生母去世刚满三个月，尸骨未寒。一日父亲伊江尚突然带了两个人到她面前，一点头，指着其中那美人说：“这是你的新妈妈。”
　　由纪笑笑，乖巧说一声“日安”。
　　由纪那年不过一十四岁，却也懂得，男人手中有点钱时，总爱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十几年来家族中离离合合暗渡陈仓看过不知多少，早已见怪不怪。
　　然后父亲指着美人身边的男孩说：“这是你弟弟，叫红叶，跟我旧姓筑紫。”
　　因由纪生母是独生女，父亲入赘，一家都随母亲的本家姓氏伊江，父亲倒也不甚在意由纪的姓氏，反正女孩嫁人后，还是要随夫家，姓什么都是一样。
　　彼时由纪仍是大小姐风度，微笑着顺父亲的手指瞧去，叫做红叶的男孩儿莫约十一二岁，唇红齿白，模样儿倒是生得一等一，只是那双眼睛冷冰冰的，臭着一张脸好像人人都欠了他几百万。由纪看在眼里，笑在心中，好嚣张的小子，不过是个二房的庶子，居然这般不晓得天高地厚。

　　“是叫红叶么，好精巧的名字，长得也跟女孩子一般可爱，幸亏不是妹妹，不然真的要给比下去了。”装模作样的盯住他上看下看，由纪抬起手腕掩住嘴唇轻轻的笑，然后皱了眉头，“哎呀，那球鞋的颜色看起来怎么不新鲜，爸爸，快叫伊藤管家去打电话叫耐克店里送几双新的呗，记得要多拿几个颜色的，好配衣服。”
　　看面前小鬼脸色由白转青，由纪笑得更甜，冲着他的美人妈妈略微弯了弯腰，做出一脸抱歉神情：“没过问您的意思就自作主张了。不过红叶他虽然是姓筑紫，但从今天起是要住在伊江家的房子里的，好歹也算是伊江家的少爷，出门总不能被外人看了笑话去。”
　　美人妈妈拽紧了儿子的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下头去诚惶诚恐，“难得由纪小姐细心。”
　　由纪淡淡一笑：“不妨事，倒是我失礼得很呢。”
　　毕竟是多吃了二十几年的饭，懂得分寸进退，嫁给自己父亲又怎样，除了本家的外公外婆，这个家里真正继承了伊江姓氏的，才能说得起话。由纪那时也还不大，小孩儿心性，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便忍不住洋洋得意，眼睛瞟瞟红叶，满脸的小人得志——到现在你总该明白自己是在吃谁家的饭穿谁家的衣了吧。

　　不想他竟然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甚是好听：“伊江小姐，我见过你。”
　　“哎……？”
　　“前天晚上在须横贺的海滨公路上，一大群人一起飚车，最前头那个穿了件白白花花的长衫子，金头发的女孩子是你吧？”

　　本来好好的下马威，换来一记将军，刁且狠。
　　由纪瞪大眼睛说不出话，他怎么会知道。
　　“阿叶，你胡说些什么，由纪小姐怎么可能去飚车，你一定是看错了。”美人妈妈刹白了脸。
　　“我看到她停下来抽烟，不会错。”红叶硬着颈子不肯低头，黑眼睛直直看过来，不躲不闪。
　　“我并不会抽烟，头发也是黑色的啊。”
　　好不容易一口气转过来，勉强眯起眼睛笑，由纪心里却恨不得立时伸过手去，将那小孩细细白白的颈子，“啪嚓”一声一折两断。
　　外公外婆尽管把她宠到天上去，却也断断容不得伊江家的大小姐是个飞车党。前晚穿着特攻服染了金头发，与一大群小地痞在公路上飚车到半夜三点的事若是被两老知晓那还得了，怕是立刻要将由纪大小姐扫地出门。
　　“就是啊，阿叶你看由纪小姐明明是黑头发，这么文静娴淑气质高雅的女孩子怎么扯得上飞车党，”美人妈妈拼命圆场，求救似的望了满脸尴尬的伊江尚一眼，又转过来对由纪笑，几分勉强，“阿叶不懂事乱说话，由纪小姐千万不要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不同小孩子计较？哼。
　　十四岁的由纪青白了脸色，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去。

　　“跟你讲了多少遍，时间晚了也不要操那条路回家，须横贺那边飞车党那么多，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要妈妈怎么办？”
　　红叶听着，颇为不耐地撇撇嘴角，对母亲的苦口婆心充耳不闻，漂亮的黑眼睛朝由纪瞪过去，竟是带了几分挑衅与得意。
　　由纪又是一口气哽在胸口，于是暗暗发誓，定要记恨这混小子一生一世。
　　可三个月后，由纪离家上京，转入一直憧憬的女子贵族学院，未曾来得及报那一箭之仇，当时少年气盛，遂引为生平一大憾事，耿耿于怀了快要一年。
　　但时间一久人长大了忘性也大，不再把当年之事时刻记挂于心，念念不忘。
　　不过，伊江由纪，却生来不是大度的人。

　　“如果觉得房子窄，我已经寄了张支票过去，没有填金额，你若是看到有中意的公寓就再买一间吧，另外我每月再多往你的账户里汇30万，外公外婆那边我也会替你讲一声。”
　　伊江尚发现女儿半天没有回应，心中打鼓，连忙说出交换条件。
　　由纪回过神来看一眼墙壁上的钟，心中只觉得厌烦。
　　“爸爸，你看这样好不好，现在我公寓隔壁的房间正空着，阿叶住那里倒是不错，既不用跟我挤也方便照顾他。”
　　她一面说，一面想着，今天是不是应该去翻翻皇历，怎么竟然如此倒霉。实在不懂，父亲为何非要把那小子塞过来给自己，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能自己过日子，难不成少爷做得太久，不懂人情世故单纯善良容易招人拐带不成。
　　“那也好，也好，那张支票你就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买买吧，当作你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伊江尚明显送了一口气，说不定正在擦额上的冷汗，“阿叶就拜托你了啊，由纪。”
　　由纪听着，甜甜一笑。
　　“那是自然，他是我弟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