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是亡国之君》橘澄马甲

4、天要拦我，我便斗天

　　“斩妖司阎应元、仙林儒圣温仙人、宣化总兵薛炎这几个不好惹啊。还有其他几个大臣上的奏折也都是要钱的，陛下先前已经捡着要紧的先给了，你看这剩下的该如何是好？”

　　“实话说，你户部真的再也拿不出钱了吗？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哪个地方遗漏了?可不可能谁还欠着一笔，你一时疏忽就给忘了？”

　　钱乾千摇了摇头，是真的凑不出来了，户部剩下的钱还得支撑朝廷运转，要是拨出去，那朝廷还能运作吗？

　　内阁首辅李若链和前户部尚书钱乾千还没坐上轿子迈出宫门，就被小黄门匆忙拦了下来，说皇上召见。

　　两个年过半百的大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只好颤颤巍巍结伴原路返回。

　　果然刚回到乾元宫，面临的还是皇帝不悦的面容，繁多的奏章批阅量，需得劳费心神替皇帝想办法怎么回复这些要钱的大爷们，说不定等会又要绞尽脑汁想法子怎么筹钱。

　　魏长生不悦地盯着眼前成堆要钱的奏章，洁白修长的手指抚眉良久还是难掩双目酸涩，微微眯了一会儿，就被李若链刻意压低的声音惊醒。

　　没办法，这一年来活得太累了，犹如惊弓之鸟，连睡眠都不敢过于深沉，一直都是浅眠状态。

　　“朕叫你们俩过来，是商量着要你们带头，给朕凑凑银子暂时应付一下这些要钱的奏章。朕内帑要告罄了。”

　　内帑剩下的全都是经营成本，动不了。

　　魏长生喝了一口近侍递来的香茶，为了显得平易近人，朝这两人努力扯出了一抹笑容。

　　笑得却有些瘆人，阴森森的。

　　首辅李若链甚是惊恐地望向上位的皇帝。

　　些许驼背的钱乾千也发懵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

　　没听错吧？皇帝这是要他两带头给朝廷凑钱。

　　“陛下，您是要臣捐钱给户部？可臣家实在窘困，难以拿出那么多银子。。。”

　　“臣也是，臣家境贫寒啊，陛下。。。臣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童，朝廷俸禄尚不够支撑臣自家的支出，这臣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财啊，陛下。。。。”

　　魏长生看这两人精彩的表演不禁撕破伪装，哈哈大笑。这不是哭穷是什么？堂堂一品大员，豪宅娇妻美妾说自己没钱？

　　皇帝，一国之主，本应该是这个世界最富有的人，站在权力之巅，俯瞰天下，拥有万千子民的敬仰与爱重。

　　可他呢，区区几位大臣都敢糊弄他，真是可笑至极。

　　首辅李若链被皇帝突如其来的癫狂笑声又吓了一跳，没成想户部钱乾千直接就给吓蒙了，跪在地上头抬都不敢抬一下。

　　李若链心里暗骂钱乾千忒没出息，也连忙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臣有罪，陛下息怒，千万别气伤了身子。臣突然想起来了，臣内子带来的嫁妆还有一处庄园，收益颇多。臣愿意捐出四十两银子，为陛下分忧。”

　　首辅李若链不可思议地看着钱乾千，这家伙因为被罢免户部尚书吓傻了吧？

　　他这一带头捐钱，那文武百官岂不是都要捐款，到时候他两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可别这么阴，非要拉他下水啊。

　　魏长生阴鸷的表情听到钱乾千的话有了些许放松，然后心情瞬间明媚起来，“好好，不愧是朕的肱股之臣。要是能捐上一万两，朕还就想把户部尚书直接让卿继续当了。”

　　一听这话，钱乾千有些蛋蛋的忧桑，现在改成一万两可还行？然而一想起户部情况之艰难复杂，他就又不想干了。

　　目前的户部尚书真不是人能挑战的职位，整日眼中只有钱钱钱，来户部的也全是要钱的大爷，这个惹不起，那个又不敢不给。

　　最后钱没了，大家又集体怀疑仇视户部，天天质疑他户部尚书是不是巨额贪腐。

　　我太难了。

　　“陛下，臣一想，在此国家危难之际，臣作为陛下的肱股之臣，理应为圣上分忧解难。就哪怕是倾家荡产，那又如何呢，臣也应当拿出钱来。”

　　“臣身任户部尚书已一年有余，可户部却日益艰难。臣意已决，臣愿意发卖家中收藏字画和部分庄园，捐出一万两为陛下分忧。”

　　钱乾千二叩首，不过一万两当回我的尚书还是很值的。

　　魏长生很欣慰前户部尚书钱乾千的识趣和善解人意，微微颔首，眼神从他身上转向旁边的内阁首辅李若链。

　　“首辅作为朕最重要的肱股之臣，大魏群臣之表率，爱卿打算为黎明百姓捐出多少？”

　　李若链额头直冒冷汗，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波澜起伏。

　　最重要的肱股之臣，群臣之表率，如此抬举他，他敢捐的比钱乾千少吗？

　　钱乾千实在是眼皮子太浅了，为了户部尚书这个职位，竟然转头就卖了文武百官，带头捐钱。

　　不过，当回户部尚书一万两白银似乎也很便宜。要是他是钱乾千，恐怕也很难抵制这种诱惑，毕竟领导当久了，谁愿意退下来当别人的手下。

　　算了，既然有钱乾千作伴，也不算是独自受难。

　　又一想天启帝暴怒次数愈来愈多，逐渐显露出杀伐果断的性子。

　　太上皇近日非常不耐干涉朝政，放权速度逐日加快，此时不站队更待何时？

　　“回禀陛下，臣虽贫寒，然亦心系我大魏子民。臣愿意缩衣节食，削减家中一切开支，发卖田地和皇上、太上皇御赐之物，为陛下分忧。臣决意捐出一万零一百两白银。。。。。和两千担米粟，共赴国难。”

　　李若链偷偷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如同割肉般咬牙回道。

　　“好，很好。明日早朝，你二人带头，作为文武百官的表率，捐出今日所说的份额。待百官如尔等捐完钱款，户部再进行统计，然后分轻重缓急为各地各司拨款。”

　　“至于钱尚书，待明日捐款过后，直接上任吧。”

　　“臣遵旨，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若链心内不屑，这个钱乾千本就小眼驼背，仪态不佳。此刻又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本官真是耻与之为伍。

　　“传朕旨意，内阁首辅李若链，为官勤勉，笃孝忠诚，甚慰朕心。加封太子太傅。待朕大婚，皇后产子，亲加教导。”

　　“臣遵旨。臣教导皇嗣当肝脑涂地，绝不辜负圣恩。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太傅就算是个头衔，也是何等荣耀。这样一宣旨，他李若链就是内定的下一届群臣之首，其他几个太上皇的走狗想都不必想了，恐怕只有眼馋的份。

　　活不活到那个岁数先不说，至少以后肯定恩宠不断。

　　三叩首。李若链心中不觉又慨叹道，陛下当真圣明，真乃吾主。

　　“陛下，您昨个晚上吩咐说，今日个下午要去西京大营观看周参将训练京营。奴婢一直谨记在心，刚御膳房打发人来问，说都午时了，陛下要不要先传午膳？您劳累了这半天，也该歇息歇息，要不奴婢先命人传膳？”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淳待首辅谢完恩，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近日他眼中的天启帝比往常更加劳累，不是熬夜批奏章，就是睡眠不佳随处写写画画，吃东西也没甚胃口，黄袍逐日宽大，人也日渐瘦削。

　　不觉心中忧虑皇帝的身体，他自幼便是魏长生的近侍，感情自比旁人要深得多。

　　“王大伴，西京大营的军卒何时吃饭？此刻都吃了没有？”

　　魏长生瞥见一堆奏折里有把折扇，就拿起来有些无趣地试着把玩一番，那白玉扇柄和皇帝手臂的肤色混为一体，白净无暇。

　　“回禀圣上，据奴婢所知，西京大营军制复杂，不同营团餐食供给时间数量均有不同。周鱼机参将督勇卫营，勇卫营被去岁陛下提拔，增给了不少军费。那儿的军卒待遇是极好的，每日三顿餐食，看时刻勇卫营尚待半个时辰后，方到饭时。”

　　“既是如此，朕便不吃了。朕正好去勇卫营蹭个饭。”

　　“你让御膳房把朕的膳食送上来，赐给首辅和尚书两位大人，他二人今日着实辛苦，还需受累在此替朕审阅奏章。顺便告诉御膳房，下午多备些精致茶点，不准怠慢两位大人。”

　　魏长生将手中把玩的折扇随手丢弃在御窑金砖铺就的地板上，表现得很是漫不经心。

　　“臣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

　　听见皇帝如此为他们着想，这么贴心，李若链和钱乾千心中复杂，感激不已，十分羞愧，先前哭穷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作为领导适当体贴下属，是一种美德。

　　就算让畜生跑一程，还得甩块骨头不是？

　　魏长生一颗心稍微堵得慌，万分瞧不上这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文臣表率。可为了政事，不得不虚与委蛇。

　　哭穷造作的人真的常见，普通时候也无伤大雅。

　　世人谁不爱钱，说不爱钱的不必是腰缠万贯，富得流油，也定不是缺衣少食的穷苦之人。就像好色乃人性，绝无可能断绝这等品性。人为财死，本是人性的范畴就不该苛刻对待。

　　可身为官员，钱财粮食皆取之于民，因民而生活优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考虑到大魏受难的黎民百姓。

　　河南大旱饥饿到啃草食土，整日活得浑浑噩噩，卖儿鬻女的穷苦人；陕西蝗灾，十室九空，被逼得走投无路冒着杀头危险也要揭竿而起的农民；塞北边关遭受异族屠戮，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底层民众。

　　再瞅瞅这些自私自利，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爱钱如命，蝇营狗苟之辈，魏长生就感到恶心乏味，与之交谈都兴致恹恹。

　　继任一年，政事勤勉，励精图治，非但没有民殷财阜，四海升平，反而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神州大地，举目疮痍。

　　每每思及，魏长生翻来覆去，夜夜难寐，踏马都觉得自己是个天可怜见的废物，是孬种，是烂泥爬不上墙的蠢货，是人人唾弃恨不得亲自手刃的亡国昏君。

　　闭上眼睛，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神州大地上一度鲜活饱满的万千生灵，此刻，就在此刻，正在被贪官污吏，国家蠹虫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般架在烈火上烹煮炙烤!他们喝人血，吃人肉，满腹民脂民膏。

　　等着吧，坐在轿子里的魏长生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手拿匕首挑开帘子，通红的眸子凝视着后面渐行渐远的乾元宫。

　　早晚。

　　早晚有一天，我要替天行道。

　　不，不是我。

　　是朕，朕要亲手按照大魏律法把你们这些酒囊饭桶、国之蛀虫送进监狱，押上刑场，以尔等的鲜血头颅告慰朕大魏无辜死去的群黎百姓！

　　魏长生庸庸碌碌，温和良善精忠报国的前半生，在推开小女孩被大货车撞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再也不是和平盛世的接班人。

　　他是大魏天子，一国之主，他有壮志雄心，渴望万千黎民安居乐业。

　　他是一代君王，万千子民的希望。

　　魏长生有了人生的第一个梦想，一个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渴望达成的盛世华梦。

　　他渴望一个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大魏盛世，他无比渴望成为那个力挽狂澜于既倒拯救苍生万民的中兴明主。

　　他愿意赌上尊严荣誉，甚至性命，只渴盼有一天他的大魏百姓能够挺起腰杆，吃得起饱饭，穿得起华衣，有骨气有尊严，不再任人欺辱。

　　为此，魏长生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比起匍匐在贵人脚下哀嚎的百姓，他自己被主角碾压从而暗淡无光的未来究竟又算得了什么？这他么还不是原身自己作的?就算是这样，这一切和他魏长生究竟有什么关系？

　　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就算是天又如何，若天要拦我，我便斗天！

　　不由得又开始中二起来了，魏长生狠狠地揉了一把太阳穴。

　　最近很不对劲，不知怎么搞得，前世的记忆一片模糊。一往过去想事情，各种回忆片段一骨碌飘过来，全都像发疯了一样争先恐后拼命想往他脑袋里钻，丝毫不受控制。

　　脑核好像要被一些奇怪的东西占领了，魏长生觉得自己精神出问题了，竟然想象出脑子里此刻正有黑压压的一片蛊虫正露出尖利的獠牙蜂拥而上，每天窸窸窣窣地啃食一小口，日日夜夜。

　　他们在阴谋蚕食他的意识！然后把各种不属于他的东西强行塞进来！

　　不！

　　一定不是这样，我一定是我的幻觉，这是幻觉。魏长生你给老子清醒一点。

　　夜深人静，灰暗的烛光晃动脚下的阴影，那种要死要活的生理性疼痛又跳出来找存在感，疼得他一次次梦中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金丝鸾帐里翻来覆去，空旷的宫殿不时响起细碎的呻/吟声。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

　　眼前是苍茫辽阔的荒原，一茬茬杂草高过膝盖。灰蒙蒙的白雾遮住眼眸前方的视线，魏长生扒开杂草往前走，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哪儿？

　　他只记得自己被什么人踹了下去，一直下坠，终于落地。

　　“你到底是谁?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朕到这里?你有什么阴谋?这是哪儿?”

　　突然间一阵阴风飘过，魏长生哆嗦了一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至于这里，蠢货，这是你的魂识所在。”

　　“你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什么在我的魂识里?你人呢?”

　　细细碎碎奇怪而尖利的声音犹如鬼魅冷不丁地响起。

　　去杀吧，杀吧，杀了这群贪官污吏，他们早就该死了。

　　杀了这群挡道的土狗，给我听着，你要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只有杀了他们，你才能坐稳皇位，他们罪该万死。

　　杀掉他们。

　　你才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你想杀谁，就杀谁。

　　记住一定要杀了他们，杀了一切挡道的蠢货，把他们全都杀了!

　　杀了他们，杀吧，大开杀戒吧，让他们感受来自地狱的怒火，杀了，都给我杀了，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陛下，您瞧，再往前就是西京大营了。要不奴婢先去通禀一声？”

　　近侍王德淳担心西京大营一时准备不周，要是出了差错，这谁担待得起？

　　今日皇帝还特意穿了一身常服，乍一看，倒像是个纨绔世家子。

　　那些个普通军卒从未见过天颜，如何就能一下子认得出，这就是大魏天启皇帝？

　　恐怕连一些将领都还不认识皇帝呢，老兵油子有多横，常来这儿传旨给周参将的王德淳还不知道?这要是不通知一声，到时候出了差错，该如何是好?

　　“不必，停轿。朕要自己去看，朕要亲眼看看这平日里大魏京营都是怎么操练的。”

　　天启帝突然睁开双眼，眸子里血丝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