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良缘》游韶爱吃糖

1、金玉良缘

　　第四十九天。

　　薛宝钗打发走了随行的丫鬟婆子，独自一人走进了潇湘馆。

　　四十九天，不至于残破了那一带粉垣和亭台阁榭，只是旧主不在，少不得也落灰生尘。翠竹是常年都有的，不管世情兴衰就那样一味冷淡地苍翠着，难为的是今春的梨花开得格外早，满园枝丫一夜白头，竟赶着接上了梅花的趟儿。触目动心的白，明澈爽洁的白，开得无声无息又轰轰烈烈，像是报答旧主昔年葬花的恩情。

　　自林黛玉殁了，馆内就少有人涉足。灵柩停在这儿，便是停在这儿了，没有人再想起她。凡人在世，诸般不顺，也总盼着身后香火供奉不绝，弥补生前的种种苟且。唯她无父无母，生前身后，一般落寞。薛宝钗拨开侵到路上的梨树枝丫，一时恍惚，只觉那人说的“如履薄冰”并非虚假，似乎确无人疼她。

　　薛宝钗苦笑一声，突然想起来那日抄家时莺儿劝慰自己的话，“现如今家里碰到这样的事，林姑娘躲过了，倒好啊。林姑娘那样爱哭，受不住的。”

　　“不是的。”薛宝钗停下来折了一支开得极繁的梨花，擎在手上，喃喃自语，“不是的。”

　　她其实是爱笑的。

　　薛宝钗很清楚。

　　那个来自江南的女孩儿，那个眉梢眼角都带着对世情洞悉后又懒于挑破的嘲讽的女孩儿……她其实是爱笑的。只是那一点点笑意轻轻拢在眼底，容易叫雨打风吹去。他们总见她自哀自伤自怜自叹，不知所谓地伤春悲秋，却忘了最初她独立东风，笑意明媚的那一刹那。她本游走于人世间，做一个懒洋洋的看客，看这世间可笑的把戏，直到遇见他，才在不知不觉中无可救药地沦陷和沉迷。

　　毕竟不似自己无情。宝钗自嘲，走进了黛玉旧居。果然陈设如前，只是多了些灰尘。靠窗的几案上，还摆着未完的棋局。丝丝天光从褪色的绿窗纱透进来，窗外竹影摇动，甚是寂寞。四周皆静，只那棋谱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又忽的停在一处，邪僻得很。薛宝钗走近一看，那棋谱所停的那一页却是“请君入瓮”式，再观四周物件儿皆落灰，惟那棋盘纤尘不染，而棋盘边竟有一盏新砌的茶，置于手边，似待人来。薛宝钗愣了愣，竟也不觉害怕。她在棋局边上缓缓坐下，将梨花放在对座，执起一子，笑，“颦儿啊，不是我说你，你生前处处不服我，死后还要留个棋局与我为难，这是何苦呢。”

　　“你有‘沁梅香可嚼’，我便有‘淋竹醉堪调’来衬你。”

　　她落下一子。

　　“你占得芙蓉风露清愁，我也占了牡丹伴你。”

　　她又落下一子。

　　“你说你独身一人无依无靠，我又何尝没有留下陪你？”

　　这棋局兴许是难了些，她下一子迟迟未落下。风动竹吟，她喝了一口来历不明的茶，竟然渐渐有了些许睡意，破碎的低喃隐没在风声里，“颦儿，你怨这大观园里没人疼你，那我算什么？”

　　雨夜，琉璃明灯，为看望一人孤身跋涉的寒冷。

　　元宵，漫天烟火，把体弱的女孩揽在怀里的温热。

　　这些都算做了什么？

　　你把我当做了什么？

　　四周寂静，无人应答。惟余她一人苦笑而已。恍恍惚惚地她又想起那几日的场景。宝玉疯癫，黛玉病重，她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老太太选中的媳妇。为了冲喜，凤姐姐将所有人蒙在鼓里，宝玉以为要娶的是他的林妹妹，自己以为宝玉和黛玉情分生疏，直到宝玉掀起盖头叫自己林妹妹那一刻，她才看到宝玉眼里最后的清明，熄灭。耳畔隐隐传来不可能存在的哭声，她心里蓦地一沉，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

　　她本来心存着一丝丝的侥幸，希望他们二人没有情深如此，希望在她心里或许除了宝玉还有自己的些许位置，那些年自己有意无意露出的蛛丝马迹草蛇灰线，还能让她留恋这世间。

　　可是终究没有。

　　你可曾怨我？
　　或者，
　　你可曾爱我？

　　“颦儿，贾家如今败落了。”宝钗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老太太和凤姐都去了。宝玉出家了。三妹妹远嫁，云儿守了寡。我身体竟也日渐差了，想来是时日无多。都散了。你我才气纵横，却一生都被困在这座大观园里。这千里江山，我此生也不得见了。”
　　“如果能重来，颦儿，我一定会早早地带你逃。那一晚夜雨打芭蕉，我们抵足而眠时的承诺并不只是句玩笑。但现在不能了，颦儿，那就让我带你回家吧。”

　　外面突然人声嘈杂起来，莺儿掀了门帘进来，“姑娘，马车备好了。我们走罢。”

　　宝钗笑了笑，指着棋盘上的残局，“你看这棋局，还是你林姑娘赢了。”

　　莺儿不解其意，也不敢择声，只管扶着宝钗往前走。

　　而宝钗上了车，在马车的颠簸里只觉有些气闷。渐渐地她眼前开始有些不清楚，儿时的旧病终于让她有些恍惚。眼神朦胧间她自己似乎已经到了江南。雕梁画舫，红杏青帘，江花似火，江柳如烟。她在西湖边迷失了路径，忘了自己的来意也忘了自己的过往，兜兜转转，心下焦躁，直到听得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宝姐姐？”
　　宝钗回首，一刹那，往事幡然乍起——
　　“沁梅香可嚼。”
　　“淋竹醉堪调。”
　　“冷节遗芳，如吾二人。”
　　“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
　　……
　　“你……回来了？”宝钗声音颤抖。
　　西湖的清风朗日里，那人点头笑，眼底是她陪她看过的迢迢山水和灿烂千阳。
　　“姐姐，上一世的泪债我已经偿还了，这一世的颦儿，求你收留她吧。”
　　她伸出手。
　　“山长水远，姐姐，我陪你呀。”
　　宝钗笑，一滴清泪滑过眼角，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