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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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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轻而促的呼吸声从巷尾的阴暗处传出。尚明蹲坐在墙角,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心脏,争先恐后地滑下。很快,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日过晌午,路上竟连行人的影子都少见。时间也不过短短一个月,原本热闹的闲安镇,如今已是空空荡荡,多数的家宅早已是人去楼空。
都是逃命去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王朝的覆灭是必然的。宁可当个逃去别国的难民,也好过死在这片不知会被多少战马践踏的地方。
好死不如赖活着,大家都懂。尚明也懂,所以他逃了。
可逃回来的路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路摸爬滚打,身上的道袍被刮得破破烂烂,粗制滥造的草鞋也把脚上磨出一片水泡。
他舔了舔干裂到出血的嘴唇,这是他从那批兵杂手上出逃最成功的一次 ,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抓回去。
被抓回去,横竖都难逃一死,还是最屈辱的死法,那不如自我了断,至少保个出家人的名节!
一串脚步声打断思绪。
“那个小和尚呢!他妈的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腿脚倒是不慢!去那边找找!”
“走!!”
“他娘的抓到有他好受的……”
官兵的声音渐行渐远,尚明暗暗捏拳,东躲西拐地往山上跑去。
彼时,二丫正晃着比她人还高小半个头的扫帚,一顿一下地在院里扫并不存在的灰。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你死后把外面的那个小孩儿带在身边?”褚彬摸着下巴,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嗯,不太行。
他没生过崽子,更没带过崽子,但也知道他们太脆弱了,还很麻烦。既要时时刻刻的关心,还要天天给它们弄吃食,教它们如何生存。
狐狸幼崽尚且如此,何况还是人类的崽子,既没有皮毛也没有爪牙,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嘛,废物。
老住持闻言有些疑惑:“小狐仙大人知道二丫?”
“哦……算是见到过吧。”
褚彬回想起刚刚坐在树上啃果子,远远望见小孩儿气冲冲地从拐角跑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估计是为了泄愤,看见地上凹凸不平的碎石砖都恨恨地踩了两脚,还差点没把自己脚给崴了。
还是个蠢崽子,他更不乐意了。
老住持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觉得二丫日后有了人托付便好。一想到这个,他便轻松地笑了笑:“也好。如果小狐仙大人方便,今日就将二丫带走吧。”
褚彬震惊:“我可没说我要带着她!”
老住持一愣,满脸不可置信,随后快速低下头,伤心地说:“那便、那便算了吧。”
他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语气十分低落,打起了苦情牌:“我们二丫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身在襁褓便被父母抛弃,一个人流落在外,而如今国家战乱,我也护不了她多久,没想到、没想到她竟又要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外头险恶,我……唉。”
褚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不太入世,以为人类的崽都是有父母陪伴着长大,哪怕大了也不会过上一个人流浪的生活。
不像妖,妖界父母有了崽子后,只会饲养他们到学会行走为止,然后将崽子抛进深山老林,让他们学会自保能力,活下来的便能修炼,死掉的,就一辈子在那了。
褚彬回想起那时被狼群追着厮杀,逃跑掉进深坑,爬树摔断腿,无处不在的荆棘稍无防备就会深深刺进皮肉里,暴雨天无处庇所,艳阳天晒得近乎晕厥。
想想院子里的小孩,那不得死?
这老头怎么这么心狠,亏人类还自居善良,呸。
褚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老住持瞥了一眼,他分明从里面看到了嫌弃。
“……”
“……”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褚彬以拯救人类崽子妖妖有责的心态接下了这份任务。
见褚彬松口,老住持也松了口气:“还请您尽快将她带走吧。”
褚彬眉弓一挑,十分怀疑:“你舍得?”
老住持摇了摇头,轻叹着说:“舍不舍得都得舍得,如今世道混乱,我一副病躯倒是给她徒增累赘。”
他抬头望天,碧蓝的天空映在他早已不再清明的瞳仁里,开口满是落寞的语气:“带她走吧,哪里都好……小狐仙大人,还烦请您日后对她多加看管,护她周全。哪怕有一天您厌弃了,也请务必看在老僧的面子上,将她抚养成人,那么,我便无憾了。”
褚彬也随着他望天,豪爽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行,我指定把她养大!”
老住持摸着胡子,嘴角上扬几分弧度,点了点头:“如此,那便与老僧成个契吧。”
褚彬闻言一僵:“你怎么还知道这个?”
“哈哈。”老住持拍拍他的手,云淡风轻道,“我与你父亲,略有交情。”
“……”
妖怪生性多疑,口头承诺不如生个契更加有效。契,是对双方的约束,而为了保证公平,除非契约内容达成,否则生生世世有效。若一方违背,或长时间故意不履行,蚀心之痛可并非常妖能忍的。
老住持从胸口掏出一叠黄纸,上面已经写好了二丫的生辰八字:“小狐仙大人,请。”
褚彬嘴角一抽:“呵,您真是有备而来。”谁说狐狸狡诈,我看人类才最为狡诈!
老住持将黄纸递过去,和善一笑:“不敢当,不敢当,只是想得比较周全。”
褚彬撇撇嘴,咬破舌尖血,银蓝色的法术随着指尖的移动,将血液封进黄纸,燃烧,最后随法术收入褚彬体内。
“满意了?”
老住持再次作揖,道:“小狐仙大人一诺千金,老僧很是放心。”
“……”褚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寺庙坐落在半山腰上,周围的绿植繁茂,一条弯弯的羊肠小道连接着寺庙和闲安镇。
尚明踉跄着到寺庙门口,二丫瞥见来人,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扫帚跑去搀扶:“师兄?你怎么回来的!快进来!”
尚明眼角绯红,抹了抹额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山路不好走,再加上一路奔波,体力已是极限。
二丫捏起袖子,踮脚擦去他面颊上的汗珠:“师兄怎么消瘦了这么多,先进来,二丫给你拿水喝。”
“别忙了。”尚明止住,望着熟悉的眉眼,眼眶莫名有些湿润。
“二丫,告诉师兄,住持现在在哪?”
“在厢房,二丫带你去见他。”
尚明却拒绝了她的陪同:“我自己去找住持,二丫去烧水,待会儿送茶水过来,可好?”
“好!”
见二丫转身跑开,尚明平复了一下心情,向厢房走去。官兵既然追来了,就一定会插到寺庙来,他必须尽快地将住持和二丫带走。
住持的房间在法堂的后面,相较于普通弟子的厢房确实远些。
脚掌上的水泡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草鞋磨破,几根刺儿头甚至扎进水泡,翻出血肉,尚明一瘸一拐,走得实在艰难。
日过晌午,太阳依旧刺眼热烈。他眼前有些恍惚,伸手一摸才发觉那是流落在眼睫毛上的汗珠。
太累了……
脚上的血肉被磨得生疼,双腿也开始不住地发软发抖。他头昏脑涨地靠在柱子上缓缓下坐,就一会儿,尚明想。
可老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喘口气的机会。
他闭眼还没赶走几分疲惫,院子里突生一片嘈杂的叫骂,直戳耳心。他惊醒似的睁开双眼。
下意识地摸爬起来往堂内跑,心下又想起小师妹应该还在厨房烧水,又扶着柱子掉头回去。
他是见识过那人模狗样的军营里做的是什么龌龊事,二丫绝不能落在那群畜生手里。
他也不再顾出家人的礼仪,忍痛脱去草鞋,向厨房跑去。青灰的石砖上留下一路的血迹。
另一边,老住持心满意足地看着褚彬完成了结契,打算带他先去见一见二丫,叫两人熟络一下。
还没等老住持开口,褚彬眸色一冽,很快又消散下去:“你们今日的客人有点多啊。”
老住持不明所以:“此话……”
他话到一半,远处一片纷乱脚步声生生地掐断了他。老住持转头,模模糊糊地看见几个穿着暗红色兵服的男子正在厢房口推搡。
官兵?这又是来做什么的?!
“遭了……二丫!”老住持暗道不好,急急地向他们走去。
看他们的架势,来的时候应该没有在院里撞见二丫,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快点把他们打发走。
老住持心急如焚,奈何年事已高,双腿力不从心。他哆嗦地走了一段路,还没褚彬跨一步来得远。
褚彬跟上他,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你,不觉得你走的有点慢吗?”
老住持的法杖在地上“咚”地一敲,向他解释道:“老僧年事已高,寻常之事!”
“哦。”褚彬顿了顿,露出微笑,“要我帮你吗?”
老住持看着他标准的八齿微笑,莫名心梗,但还是选择从善如流:“能得小狐仙大人一助,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话音刚落,褚彬大手往他肩上一搭,一阵风过,已经站立在百米开外的厢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