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宗师的摆烂日常》泠泠弦月

28、一片冰心（04）

　　冬日已经过去，但是春寒料峭，一阵冷风吹来，让盘腿坐在榻上的海棠又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现在的她，居然都没有了御寒之力。

　　早已习惯衣着单薄，如今却只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海棠扭头看向窗外，随即抬起手幻化出一张符纸，写下传音信飞向了屋外。

　　她要闭关修炼，否则内伤难以痊愈。

　　毕竟是修炼了百年，她可不能轻易舍弃这身修为。

　　宗门有君羡等人坐镇，明月峰也有大徒弟落衡打理，海棠可以安安心心地去闭关疗伤，只待来日重回巅峰。

　　窗外寒风阵阵，榻前盘腿而坐的少年却纹丝未动，恰在此时，有一道符纸裹挟着流光飞了进来，少年蓦然睁眼伸手接住符纸，耳边便立即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为师要闭关修炼，徒儿们勿忧勿念。”

　　她居然要闭关？

　　少年眼睫微颤，垂眸不语。

　　修行之人闭关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甚至数十载，那岂不是……

　　他当即收起了传音符，起身离开了屋内。

　　踏过山间小道，穿过枯黄竹林，终于来到后山的寒洞前，然而一抬头却见洞口流光环绕，已然布下结界法阵，让人无法靠近。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海川就这样停在原地，没有试着再往前，闭关修炼的人不能被惊扰。

　　即使望不见洞内情形，他也依旧紧盯着那个方向，期盼着能看见那抹红色身影，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她的决策很果断，他作为徒弟也自当遵从。

　　不知不觉间，枝头的红色海棠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片片芳菲飘满天。

　　在那落英缤纷中，少年的身影随着手中的剑来回翻转，一道道剑气卷起漫天飞花，在空中瞬间凝结成冰，再一挥剑便纷纷碎成冰渣掉落在地。

　　如此周而复始，仿佛不知疲倦。

　　不远处的安乐望着少年的身影，只能是默默叹息。

　　自从师尊闭关以来，他便一日都不曾怠慢，除了休息和用膳，其他时候不是在打坐入定就是修炼功法，连山门都不曾踏出去一步。

　　日复一日，坚定不移。

　　扭头看见手握竹笛正缓步走来的言欢，安乐稍有犹疑还是出言问道：“我们要不要过去劝一劝小师弟？”

　　言欢也望向海棠树下的那抹身影，凌寒的剑光倒映在他那双温雅清亮的眼眸中，周围还伴随着漫天飞花，只见他淡然一笑摇了摇头，“小师弟的性子师姐应当清楚，心中有愧，劝阻于他无用。”

　　这点与师尊一样，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闻言，安乐咬了咬唇皱着眉道：“可是他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月盈则亏，物极必反，修炼太过勤奋也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而他们的师尊还不知何时才会出关。

　　言欢没再接话，转眸望向不远处的山谷间。

　　那是后山寒池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霞光布满天际，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海川一人独坐于石台上，周身是环绕着的天地灵气。

　　他睁开眼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浓郁的水蓝色光华。

　　经过这段时间日以继夜的修炼，他的修为终于来到了筑基期巅峰，突破金丹只差临门一脚，今日便是最佳时机。

　　只有结丹之后，才算是真正踏入仙途，更能延年益寿，容颜不老。

　　突破之时需心无旁骛，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吸纳天地灵气稳住内息，只见天边风云突变，夕阳余晖瞬时被翻滚的乌云所取代。

　　狂风乍起，卷起漫天纷飞的竹叶。

　　原本他对修行一事无所求，但现在，他想要变得更为强大。

　　头顶上方的天雷蓄势待发，少年盘腿而坐挺直着背脊不动如山，浓郁的灵力已在周身聚集，水蓝色的光华流转不息。

　　霎时一道天雷赫然落下，少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不得不用手捂着胸口。

　　感受到周身所剩无几的灵气，还有体内紊乱的气息，他不由得皱起了眉，浑身筋脉疼痛难忍，几乎快要将他的神识吞没。

　　这才第一道天雷，竟然就猛烈到让他难以承受，灵力几乎溃散，接下来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天雷将会更为猛烈，仅剩的灵力恐怕难以支撑他挺过雷劫。可若是突破失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接下这三道雷劫，即便灵台破损身受重创也在所不惜。

　　他强行直起腰身，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他毅然决然闭上眼睛，谁料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抬眸便见有把红罗伞挡在头顶。

　　红色光华将他环绕，阻隔了外界的风雨。

　　一回头，果然看见了那抹红色身影，正手持着红罗伞站在他身旁，衣袂翻飞艳烈如火。

　　“师尊……”

　　即使眼前只是一道虚影，并非她的真身，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令他心神悸动，想要多看几眼目光却又不敢过多停留。

　　她替他挡下了这一道雷劫，举着伞的手也颇为吃力，却还是用灵力将他环绕。

　　“不……不……”

　　他难以接受她的这般举动，她本来就重伤未愈，尚在闭关当中，不应有任何差池，现下却用神识出窍为他抵挡雷劫，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可头顶仍是乌云翻滚，还有最后一道雷劫即将落下。

　　他拼尽全力想要出言劝阻，可是内息的紊乱筋脉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但他坚决不能再让她为他挡下第三道天雷。

　　海棠一手持着红罗伞，一手给他灌输真气，可却明显感觉到了阻力，他在抗拒，不愿让她助他渡过雷劫，情急之下海棠管不了那么多，冷着脸喊道：“难道你要让我此前为你耗尽的心血都付诸东流吗？”

　　就这么一句话，让他那清冷坚毅的眼眸有了动容。

　　若未能挺过这场雷劫，后果不堪设想，有可能是灵台破碎修为尽失，那她之前为助他修行而耗费的心血都将白费。

　　“聚气凝神，稳住内息！”

　　她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片刻之后，他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借助她灌输而来的真气去稳固灵台。

　　事到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

　　海棠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在第三道天雷降下时，奋而将全部灵力汇聚于伞上，义无反顾地挡在少年头顶。

　　天雷与灵力一同消散，海棠的身影也随之化作虚无。

　　全身筋脉瞬间通畅，一颗金丹缓缓落于丹田之处，雷劫已过，金丹已成，修为也在悄然之间增长。

　　他第一时间睁开眼睛，然而身旁早已没有她的身影，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从未来过。可是他知道方才绝对不是他的幻觉，在他身处困境时，是师尊再一次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助他渡过了这场雷劫。

　　少年起身跳下石台，望向竹林深处的眼神愈发坚毅。

　　他一定不会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

　　神识归位之时，周身亦是灵气涣散，只是海棠仍静坐于寒潭中央不动如山。

　　此次为海川抵挡雷劫助其突破金丹，确实耗费了她不少心力，但好在神识归位够快，尚能稳住内息不至于走火入魔。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海川竟然这么快就到达了筑基期巅峰。

　　原本是最下等的水灵根，资质平庸，结丹之路道阻且长，海棠预想的是尽量在他三十岁之前助他突破金丹，保持年轻容颜，可现在他却入门没几年就结成了金丹，着实令人意外。

　　即使没有她的助力，顶多不过两年他也能独自挺过金丹雷劫。

　　看来资质平庸只是表象，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已经能够在宗门内站稳脚跟，而她也不用再为他修行之事劳神费力。

　　现在她的五个徒弟都已在金丹以上，她这个师父终于可以躺平了，只待出关之后安享天伦之乐。

　　一想到这，海棠就不由得兴奋起来。

　　不过闭关修炼仍不可怠慢，躺平也要有躺平的资本。

　　突破金丹之后，海川对修炼仍不曾有片刻懈怠，一如既往地勤恳，不是在映月台上就是在后山竹林里，总能看见他挥剑的身影。

　　手中的长剑寒光凛凛，随手一挥便能冻住空中飘零的落叶。

　　冰心与他的契合度越来越高，他对冰心的掌控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一人一剑相辅相成，共同绘制出世间最纯净的冰雪之华。

　　师兄师姐们都曾劝他不要太过劳累，以免走火入魔，但是四师兄说过往已是昨日，但求今日无愧于心。

　　海川很敬重他，因为他和海棠一样豁朗。

　　转动着手收起冰心之时，凌寒之气也随之消散，周围的冰霜皆在顷刻间溶解，翠绿的竹林又恢复了以往的勃勃生机。

　　清风拂过，吹起了他那白净的衣角。

　　穿过竹林便到达了寒洞前，却还是看不见那抹身影，他已经数不清来了多少次，只知每日来此是心中不变的执念。

　　总有一天，能看到她圆满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