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鹤书》永恒的夏亚

445、第二卷第十八章【山中院落】

　　 “燔台！”周问鹤两眼放光，急忙跑到台前。
　　这燔台外表果然与周问鹤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但内里已经堆满松香檀木，中间还调入了其它药材，阵阵异香沁人心脾。
　　“王屋山上还真有这东西？”霍小蛰满脸不可置信，他拾起一块檀木嗅了嗅：“拌入了龙涎，龙脑，还浇了鲸蜡，都是新鲜的。”
　　周问鹤沉吟片刻，道：“这些东西不可久存，看来点火也就在一两天之内。”
　　“这燔台确是阳台宫样式，但阳台宫中早就没人了呀。”霍小蛰不解道。
　　周问鹤不满地瞟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燔台底座，月光下，那里依稀可以看见用判官笔凿出的三条楔印，正是灵都派行走江湖时最常用的标记。
　　霍小蛰见此情景，再也无法自欺，面色有些尴尬：“原来真是公主仿照阳台宫做的。”想到那个名义上的师父暗地里究竟瞒着弟子们做了多少布置，他便忍不住垂头丧气。
　　那边周问鹤却来了精神：“如今看到燔台便好办了，你且随着我，很快便可回到观中。”
　　霍小蛰唉声问：“你当真的？”
　　“那是自然，我第一夜跟丢你之后，便来到这燔台下，从这燔台出发，再走一小会儿便是灵都观了。”
　　霍小蛰撇撇嘴：“我们从观中出发，到山洞用了多久？”
　　周问鹤思忖片刻，答道：“不止一个时辰。”
　　“从山洞再到这里呢？”
　　“约莫一刻钟。”
　　“当中可有绕过回头路？”
　　周问鹤这下也愣住了，回答的语气顿时没了把握：“就算有绕，也绕得不多。”
　　“那我们此刻，就应还陷在深山里，距灵都观远着哩。”
　　霍小蛰此话自然在理，但周问鹤见燔台就在眼前，哪里还有心与他争辩，只说了一句：“跟着我便是。”就循着所记方位大步而行。
　　如此又走了一盏茶时间，霍小蛰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匆匆拦住道人问：“你确定是这么走吗？”
　　周问鹤心中也犯嘀咕：“按第一夜的走法，我们如今该早见到观墙了。”
　　霍小蛰四下看了一圈，语带怀疑：“自你带路以来，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如今这地方我是一点都不认识了。”
　　但道人心中还有七分笃定，只因现在已经出了树林，他们两个就算走偏了也不难下山。便劝着霍小蛰继续跟他前行：“小时候我们两个也迷过路，不也是我带你出来的？”
　　“那次若不是你托大，硬领着我绕了又绕，我们至于在荒郊野地里转了一晚上吗？”霍小蛰没好气地回问。
　　如此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周问鹤也不得不承认事情愈发不对了，只因他们面前不见道观，反而是一片山崖，而唯一一条往下的小道，却通向另一片更大的树林。
　　“道长？”霍小蛰冷声讥讽，“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直接翻过王屋山了？”
　　周问鹤心知对方在拿话揶揄自己，只能尴尬陪笑：“贫道错了，如今还有什么好法子吗？”
　　霍小蛰无奈摇摇头，飞身跃上崖顶举目四望，过了半晌，他又跃下来，对道人指了个方向：“那里有灯火。”
　　却说此时已然夜深，灵都观早该熄灯了，怎么还能看见灯火？但如今两人早顾不了许多，急匆匆朝那个方向赶去。没多久，他们又钻进一片树林，树木比之刚才那片更加茂盛粗壮，周问鹤与霍小蛰都加上小心，生怕树后面又藏着那吓死人的笑面恶鬼。
　　好在这一次，两人吉星高照，一路上都有惊无险，只是周问鹤的脸色却越来越差，霍小蛰问他原因，道人回答：“我感觉那些东西追在后面，马上就到。”霍小蛰听得心里发毛，急忙催促好友加快脚程。
　　又走了一盏茶时间，前方终于见到了幽幽几点灯光，二人心中升起希望，几乎是逃命一般朝光源处跑去。但等他们跑出树林，却又愣住了，眼前立着灯火通明，四四方方好大一座院落，却分明不是灵都观。
　　事到如今，两人已如丧家之犬，见门后没有哨位，便蹑手蹑脚潜到墙边，一先一后翻上墙头。
　　“我在王屋山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山上还有如此一座大院。”霍小蛰皱眉道。
　　一旁周问鹤还在推敲回观路线：“不对呀，我肯定那燔台就在灵都观不远处。”
　　“也许，山上不止一座燔台。霍小蛰轻叹一声道。周问鹤从未见过好友神色如此凝重又如此沮丧，仿佛在说：
　　“似此等这般，再看到什么，我也不会惊讶了。”
　　周问鹤有心要劝劝好友，但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岔开话题道：“这座院子也着实奇怪，如今都快过子时了，怎么还点着这许多灯火，端的是好大排场。”
　　话音未落，忽然院中传出一声凄厉惨叫，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激灵。这院子主人看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如今为了躲笑面鬼，也管不了这些，两人翻身下墙，悄悄潜入院内，满眼所见，是一排排厢房，粗略一算足有二三十间，刚才那惨叫正是来自其中。
　　周霍二人猫起腰，顺着厢房往前摸索。此地大部分厢房内都住着人，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空屋，撬开门锁躲藏进去，打算先这样猫到天亮。
　　这屋子看上去空了有一些时日，摆设十分朴素，却也相当干净，似乎有人定期打扫。屋子里虽然摆着卧榻，但两人不敢躺上去，生怕弄出动静，只蜷起身子靠在墙根，仔细聆听院内响动。
　　过了一阵，似乎没再听到什么声音，道人心下方定，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伸手去扯好友衣袖：
　　“有件事要问问你。”
　　霍小蛰警惕起来：“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我就是想问，你知道‘春草潜影’是什么东西吗？”
　　霍小蛰眨了两下眼睛，直愣愣看着道人，接着转过头望向地板，最后又看向道人：“这，这件事跟我们当下处境有关系吗？”
　　“老实说，没有，我就是想知道。”
　　霍小蛰几乎被气笑了：“你非得现在知道吗？”
　　“昨晚上忘了问你了，现在我心里痒得很，就想知道，眼下左右无事，你要是晓得就快告诉我。”
　　眼看好友不依不饶，霍小蛰只能轻叹一声，满脸认输的表情：“所谓‘春草潜影’，乃是前隋一桩公案……”
　　“……却说宇文化及缢杀炀帝，自知罪大难逃，也没了逐鹿天下的野心，草草拥立秦王浩为傀儡，自己就住进江都宫中，做起了那无冕天子……”
　　“……他本就多疑，弑君后更是忧惧日增，喜怒不定，常常斥退护卫，一个人手持酒壶在空荡荡的江都宫内游荡……”
　　“……一日夜深，宇文化及醉卧在春草宫中，一片宫墙之下。当夜暴雨倾盆，电闪如昼，酒醒的宇文化及忽然看间宫墙上凭空出现了几个前隋宫女的影子，还听到墙边传来女子的窃窃私语声……”
　　“……话说炀帝最后那几年昏聩凶暴有如瞽虎，在江都宫中时一言不合就屠戮身边宫女宦侍。宇文化及谋反时，亦有不少宫女惨受池鱼之殃。如今见此情景，宇文化及以为是怨鬼作祟，吓得魂飞魄散，没几天就匆匆收拾军队，逃也似离开了江都，往徐州去了。”
　　“那些影子真是宫女冤魂吗？”道人问。
　　霍小蛰摇摇头：“本朝太史令李淳风听闻此事，专程去春草宫勘察过，根据他的说法，春草宫内墙材质与其它地方不同，独有两三种特异矿材，每当电闪雷鸣时，便有极小的机会，将映在墙上的影子，连同墙边声音一并录记进去，等到再一次电闪，就能重新映出来……”
　　“……炀帝在江都时，便对春草宫甚为不喜，许是其中杀气太重，才录入这幽幽旧影。”
　　周问鹤听完好友叙述，心中暗道：“这故事当真离奇，但白云子前辈为什么会提起这个？”
　　正在思忖之际，忽然头顶上一声炸雷，窗外更是亮如映雪，绵照不绝。
　　霍小蛰被惊得瞠目结舌：“怎么回事？竟然打个不停！”
　　“以前王屋山上发生过这种事吗？”
　　“从来没有。”
　　周问鹤心下一沉，忆起了持盈法师所说，喃喃道：“雷暴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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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闪雷鸣持续了大约一字[1]时间。雷声引得周围厢房内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其中有一个三秦口音叫得最为响亮，偏偏还就在两人藏身的厢房隔壁。周霍二人不堪其苦，双双举手塞住了耳朵。[注：5分钟]
　　等这阵雷声渐渐止息，嚎叫也总算平息下来，周问鹤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看好友，才发现对方脸色甚是凝重。
　　“走，跟我去隔壁一趟。”霍小蛰低声说。
　　“怎么了？”
　　“我认出隔壁那个声音了，是丁贵。”
　　“你二师姐那个佣人？”周问鹤眼珠一转，似乎想通了什么，“难道说，所谓被星图吞掉的人，其实都藏在这里了？”
　　霍小蛰摇摇头，似乎内心挣扎得厉害：“先去问问他吧，我还是不信，这鬼地方跟我师门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