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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第二卷第十四章【楼宇堂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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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钱德利厢房,周问鹤的气稍稍消了一些,才想起答应了好友替他拿药。想来洪老头也逃不掉,便调转方向,朝蓝太医的斋房而去。
蓝太医身形佝偻,半张脸都被白须遮住,他斜倚在坐榻上,前方的案几堆满了栗子壳。或许他本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也或许是因为观中日子不顺心意,又或许只是单纯不喜周问鹤这个人,他对待道人十分冷淡,听周问鹤说明来意,他随手一指案上药包,便自顾自剥他的栗子去了。
周问鹤谢过后,提着药包出门,一溜烟回到好友住处。此时霍小蛰正在房中鼾声大作,周问鹤将药包托付给两个师弟,就急匆匆出了门,去找那洪老头晦气。
且说那洪悬声,果然不得人缘,周问鹤只是暗示了一下要与他为难,当即有三四个道士愿意指路,看架势就差没亲自领道人前往了。周问鹤顺着道士所指,很快就在太上门前找到了洪老头,此刻老头正在展卷写生,提笔蹙眉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引得往来俗道无不侧目。
周问鹤原想上前一把抓住老头衣衽,但又一想此人毕竟年纪老迈,又无甚功夫,自己这样做难免有欺凌老弱之嫌。
无奈只能作罢,走过去冷冷喊了一声:“洪前辈。”
洪悬声倒也不惊慌,斜眼一撇道人,又把心思放在画上。
“这青砖你到底是从何处得来?为什么要四处宣扬在我手上!”周问鹤已经有些恼怒,言语也不再客气。
“这砖烫手。”洪悬声一面执笔在帛卷上刷刷点点,一面不动声色道,“老夫也是得自一个怪笑徒,现在转给你这个怪笑之徒,正正好好。”
眼见老头不说实话,周问鹤正想再上前一步,忽然雪狻猊凑过来挡在道人身前,狗儿抬起头,眼神中除了劝慰,还有显而易见的警告。个中含义呼之欲出:“你不为难我,我便不为难你。”
碍于这条忠犬,周问鹤竟有些不好发作,那边厢洪悬声已然得意洋洋地放下笔,嘴中念叨个不停:“成了,成了。”周问鹤禁不住好奇凑上去看,原来画卷上并非山水青绿,而只是太上门前一条登山石阶。
要入灵都观,只石阶这一条路径,它贯穿前后两院,尽头直通玉皇高顶。虽然重要却无甚雄奇,只是简简单单一条山道而已,周问鹤也想不明白,这老头在山门前拿腔拿势半天,画的却是这东西。
仿佛是看出了道人的疑惑,洪悬声悠然道:“这整座灵都观,从前到后,都是玉真公主昔日门客,‘壁上公子’许亭督造的。你延着石阶,往山门内看,可看着半山处几堵影墙?那全是前朝古物,比整座道观都老,据说野道士就是在这其中一堵墙前看到了仙人练剑倒影,开创出现在的灵都笔法,我们如今所站之处,乃是整座道观中心,相传亦是野道当年所立之地,昔日许亭为道观置署的全部格局,也是以这里为原点。”
洪悬声顿了顿,又道:“另外,观中还有一条留言,说当时墙上除了练剑的两个仙人外,还有第三个影子。”他抬起头,或许是看出了道人脸上的阴晴不定,又补充说:“别胡思乱想了。我刚来时,就已经把周围十几堵墙都反反复复查看过了,别说影子,连印记都没有。所谓仙影云云,想来只是老道们编出来故弄玄虚的,老夫这几日详细揣摩过灵都派武学,几乎可以肯定,不是来自什么仙人,而是来自许亭。”
“前辈见过许亭的功夫?”
洪悬声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略闻一二。”
周问鹤这才想起来,洪家先辈曾花费大量心血钱帛,采访天下名家武学精要,许多年下来也积累了一些皮毛。可惜家中并未出过习武的好苗子,到头来空守宝山,学到手中的尚不及搜藏之万一。后人只能强记高手武功特色充作话本素材,然而这些年来,洪家再无话本问世,先辈心血最终沦为不肖子孙撑场面的谈资了。
“灵都派武功,特别讲究自在随意,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两人,不但招式可能大相径庭,甚至对阵思路,武学理念都不免南辕北辙。这正与许亭武功的宗旨相通,他的徒弟……”
周问鹤忽然一个恍惚,猛地发现石阶下方十步远处,有两个笑面女冠正抬头看着他。道人抽身要走,回头又见到石阶上方,也缓缓走下来两个笑面女冠。四人越走越近,把周问鹤逼在当中,道人却已然不想跑了,他按住剑柄,用眼角余光环顾周围,沉身静待四个女冠把他团团围住。他已被惊扰了三日,此刻正好看看对方意欲何为。
女冠们停在道人一拳之远。四人都没有动作,也不曾言语,只是看着周问鹤无声僵笑。这时道人才发现,那四张笑脸全无血色,弯月一样的眼中白多黑少,嘴唇更是青紫不堪,哪里还像活人,正在惊疑不定之际,忽然又一晃神,女冠们已经不知去向,他身边只剩下长篇大论的洪悬声:
“他那两个徒弟,都可谓当世麒麟,然而武功人品,行事准则皆大不相同。常人根本想不到,他们是出自同一个师门……”
周问鹤见洪悬声手边还有几卷画稿,便多看了几眼,老头见他有兴趣,也乐得显摆,随手展开其中两幅,都是灵都观内建筑。洪悬声并无丹青才能,但可以看出,画得十分用心。周问鹤不解道:“前辈难道也要把这些编入话本?”
洪悬声摇摇头:“老夫查看了此地的建造书档,昔日许亭在王屋山盘桓数年,灵都观才慢悠悠建起来,工期与用料,都与眼前这座道观对不上。”老头又摊开几张画卷,指着上面楼阁道:“这些都是公主后来补造的,许亭当年督建的道观,比现在还要简陋许多。”
“许亭难道会是贪渎之人吗?”道人笑问。
“怎么可能?老夫只是怀疑,灵都派在王屋山中,另有别处产业,只是我多日来四处打听,一点风声也收不到。访录过往诸位高道言行,也不曾发现别家产业的线索。”
周问鹤见他说得认真,有心揶揄,便笑道:“我看前辈采访的这些奇闻怪谈,倒是比正说更要有趣,不若把话本改为画影练剑的故事,再加些青砖怪笑之类,定能流传市井,广受追捧。”
洪悬声闻言,却大为不悦,凌然正色道:“老夫做什么要去迎合那些白丁庸徒,我洪家与那最不入流的说书匠,难道是一回事吗?”
周问鹤无端被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边厢老头还在训道:“真正的说书人身负先生之名,当有端正之姿,教化之意,讲的是正身正气,谈的是雅情雅趣,虽不在仲尼门下,也熏染圣贤之风。老夫身在三大家,无论如何困顿也不能让书走了斜路。”
周问鹤见他说得慷慨,只觉好笑,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时常顾及上三门身份,或许在别人眼中,自己多少亦有洪老头之风吧。
“贫道也认识一个书林朋友,是皮南北门下区丈夫区先生,他口中说书这门手艺,进求扬名,退求果腹,可没前辈那许多讲究。”
洪悬声眼皮都未抬一下,显然根本不认识那所谓皮南北。他只是撇撇嘴,不屑道:“都是些市井外道沐猴而冠罢了,现如今哪有真正的说书先生?”讲到这里,老头长叹一声:
“想当年太宗朝,我辈书林十宗,一则侠二则市,三则贾四则枭,五则幽六则史,七则情八则番,九则道十则僧,洋洋千人,洒洒万卷,谁不高看一眼我门弟子?如今怎样?我洪某人无才无德,只能自屈一个说书的看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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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眼见天色不早,便告了罪扔下洪悬声一个人在那里长吁短叹,转头回去霍小蛰的丹房。谁知没走两步,又被一人拦下,抬头看去,却是殿主袁功德。周问鹤奇怪与她素昧平生,如何找上自己,再看她的样子,已如热锅蚂蚁,见到周问鹤也不寒暄,劈头就问:“道长,是否收了洪悬声的砖头?”周问鹤还在想着刚才笑面女冠之事,分神之下木然点头,袁功德二话不说,将手中一个大纸团硬塞给了道人,不等道人反应过来,她已经飞也似地跑了。一边跑一边还在东张西望,似乎生怕被人看见。
周问鹤茫然看着袁道长背影越行越远,才想起打开手中纸团,谁曾想,入眼所见,又是两块青砖,砖面上分别刻着“拾伍”,“拾陆”。
如此一来,道人手中已经集了五块砖了,但他依然不明白,这究竟怎么回事。“铁鹤道人”与手中青砖大眼小眼干瞪了半天,最后只能捧着砖头继续往霍小蛰那边去,他猜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十分奇怪,因为一路上,他看见了好几个清修弟子,都远远地对着他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