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0、第一卷第二十九章【遗种不净】 ...

  •   “迷失方向,你是说鬼打墙吗?”
      “还有点不一样,这个……”薛温说到这里,忽然张口结舌,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看向道人背后。周问鹤转过身,随即也被面前的画面惊得手足无措。
      白雾缭绕的湖面上,密密麻麻立满了木桩,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一百多根。区丈夫这时也在两人身后叫起来:“刚才怎么没有……”
      “轻点!”薛温喝住说书人,然后才柔声劝慰道,“别慌,这些不是真的。前朝时候为了行船方便,陆陆续续拔掉了很多木桩,本朝贞观年间,更是一口气拔掉了五百多根桩子。为防有人作怪,桩子都扔到了湖底最深处,如今湖面上,绝不可能有如此木桩林立的场面……”
      “……不过,我们还是经常能听到木桩自己从水中立起的传闻,还有人说,桩子一直在水里移动,也不知是小孩魂魄不灭,还是这些桩子自己有了灵性……”
      “……贞观之后,桩子弄鬼的情况越来越少,几乎只发生在深夜。当地人都知道,若在河边走夜路看到桩子,直接视而不见便可。”
      “那,我们也视而不见吧。”区丈夫忐忑不安地提议到。
      三个人面向桩群缓缓地退后,雾霭中那一排排挺直的木柱,仿佛是一支站在水面上的无言军队,有一瞬间,周问鹤似乎真的看见桩丛中有一两根正在移动。道人擦了擦眉角的汗水,拼命把目光从桩子上移开,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区丈夫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宅,大宅没了!”
      他说得不错,原本是涂家灯火的方向,现在化作一片桩林。月亮沉下去了,如今水面上只有他们三盏灯笼。不但大宅无影无踪,现在连湖岸都看不见了。
      “会不会是涂家人弄的鬼?”周问鹤小声道。薛温摇摇头,此时此刻,湖中像是另一个世界,所有一切都变得飘忽难测。过了半晌,他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区先生,你闭上眼睛,手搭在道长肩上。”说书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问地照做了。薛温与道人对望一眼,也都闭上了眼睛。
      这两个人都能够根据身边的水流判断方向,区丈夫武功差了一截,只能由两人带着前进。他们三个趟着水摸索而行,不知不觉走入木桩丛中。如果他们现在睁开眼,一定会看到如此天旋地转的一幕:木桩的影像在眼前交叠,所有投向桩子的视线都失去了焦点,距离方位统统没有意义,视力成为了一种折磨。
      但现在,三个人全都把这种折磨隔绝于外,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水流与永远空荡荡的无光前路。他们始终没有碰到木桩,哪怕有桩子杵在正前方,不知怎的,最后他们都会与桩子擦肩而过,黑暗中的直觉给他们划出了一条直线,所有的桩客都偏在直线的外面。
      只有一次,周问鹤感觉到他的手就要触碰到木桩了,他指尖几乎认出了潮湿木头散发的气息。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小儿的哭号,整只手顿时缩了回去。再探出时,前方已经空空如也。
      摸索着前进了大约一炷香时间,道人终于再次听见薛温的声音:“好了,睁开眼睛吧。”他如释重负地说。周问鹤睁开眼,四下果然没有了木桩,他们还是站在齐腰的水里,涂家大宅就在前方。如今相隔这么近的距离,似乎大宅灯光也变得如湖水一样森冷。
      “我以前听说,瓜州那边的土著,也有类似风俗。”区丈夫喃喃道,薛周两人的灯笼都在刚才盲行时触水熄灭了,如今只剩下他那一盏还冒着火光,说书人回头看看来时路,仍旧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一个村子里的人会在村外同一片戈壁滩上,打下数不清的木桩,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们是在创造独属于本村的神明。木桩越多越古老,代表神明的神通越大。内地的人不知就里,往往以为本地人是在释放邪术,那木桩下多半压了死人,也有好事者拔起来看过,确实只是木桩而已。”
      周问鹤听罢沉吟片刻:“瓜州那边的木桩,会鬼打墙吗?”
      区丈夫摇摇头:“至少我从没听说过。”
      “那么,贫道这里还有另一种可能的解释:这些木桩,也许是涂家人布的阵法。”
      “可这些木桩是岸上人打下的。”薛温反对道。
      “也许,是涂家人利用了水里的桩子,也许,那些岸上人本来就跟涂家人不分彼此了。”周问鹤长长出了一口气:“当然,这只是推测。贫道对江湖上的阵法略有研究,它们要么依托九宫八卦,要么暗合梅花易数,但此处的阵法,贫道完全看不出底细,内中变化道理,与儒释道三家毫无关联。”
      “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别等会儿子木桩又追过来了。”区丈夫余悸未消,他一面催促着一面又朝大宅方向趟出两步,却忽然停下来。
      大宅那边灯笼高挂,却没有丝毫响动,仿佛是一间灯火通明的空屋。夜风推着纱灯前后摇晃,照着灯下湖水泛起层层涟漪。恍惚间,水面上似乎浮起一个饭瓢一样的东西,转瞬又隐没在波涛里。若不是三人眼尖,定看不见这瞬息浮沉,就算看到了,十有八九也真当它是一个饭瓢。
      周问鹤眼疾手快,夺过区丈夫的灯笼扔进水中。说书人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掏出铁片刀,望着大宅方向严阵以待。落水灯笼还没有灭掉,浮在水上缓缓朝大宅漂去,仿佛忘川河上的一盏孤魂。三人屏住呼吸,视线随着那黑水中的一苗火光渐行渐远,忽然,它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微微偏转了方向,接着,它似乎又撞到了一下,火苗晃动不止,笼身也歪斜了。然后,它又撞了两下,火光倏然熄灭。
      “四个。”周问鹤低声说。
      “不止,起码有六个。”薛温纠正道,“它熄灭的瞬间又撞了两下。”
      “六个?六个人?”区丈夫大气也不敢喘,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水下的半截身子前后左右全是破绽。
      薛温看他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区先生,你的轻功如何?”
      事到如今,区丈夫也知道绝不能再托大,只得实言相告:“大约是能爬树的水平……”
      “如此,便小心了!”话音未落,薛煮剑一手架住了说书人的左胳膊,同时周问鹤架住他右胳膊,两人一道用力,带着区丈夫冲天而起,朝大宅门墙飞了过去。
      周问鹤与薛温虽相识多年,往日却少有并肩搭档的机会。如今人在半空,身法步调也并不合拍,只苦了夹在当中的区丈夫,被两人拉扯着只觉得眼冒金星。想来自己往日说了那许多故事里,英雄全是快意自在,羡煞旁人,那曾想轮到自己做英雄,便要吃这种苦头。天旋地转间,区丈夫已经被两人带上墙头,此地距离水面也有一丈多距离,应该足以应付水下的暗算了。
      三人借着火光四下张望,整座宅院全浸在没膝的湖水中,大门早已朽烂,外墙也是斑驳不堪,无数蓬散发着腥臭的水草湿哒哒地从墙顶上垂下来。仅有的一尊石狮子也只余下半个身体,上面还布满了水藤。三人顺着墙头爬入宅内,目光所及之处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爬了约莫几丈远,前面的院墙已然坍塌,从这里望过去,仅有零星几个露出水面的砖石堆,若要继续前进,只能冒险从它们上面通过。
      天边泛起微微的鱼肚白,潮汛激荡声从浓雾里传了过来,周问鹤知道用不了多久,下面的砖石堆就会全部被湖水吞没,若要下水,便须抓紧了。隐隐约约中,道人似乎又听见了那怪异的哼唱,他的神思开始恍惚,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伽蓝诡谭》那妖异的故事中,无论如何挣扎,都跳不出章节之外,生死存亡,也只是书上寥寥几笔,而花家与楼观派仿佛都成了隔世的记忆。
      仿徨失神间,忽然下方的水面搅动起来,一个黑影缓缓爬上了瓦砾堆。严格说,它确有几分像人。周问鹤勉强能看出它的四肢轮廓,只是这黑影的爬行动作,远非人类关节可以做到,它头颅的剪影,也更接近某种鱼类。
      墙上三人都摒住了呼吸,纵然行走江湖数十载,也经历过腥风血雨,他们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怪物。周问鹤缓缓解下兵器,他的手脚跟脑子都有些麻木,似乎是霜结锈蚀,难以运转。此刻那东西只要抬头,就可以看见墙上三人,但它却只是趴在瓦砾堆上,痴傻地探头探脑。
      约莫三四个呼吸后,又一道黑影爬出了水面,它跟上一个外形相似,但块头上却要大出一倍。它也没有抬头,只是兀自舔舐着瓦砾。
      周问鹤趴在区丈夫身边,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觉到对方在瑟瑟发抖。再看说书人的手,早已没了持刀章法,兵器脱手只在旦夕之间。
      又过了小半盏茶光景,瓦砾堆上已经挤满了这种怪物,它们或交头接耳,或粗声鸣叫,哪有半点像人?全然是一副水兽模样。
      周问鹤与薛温对视一样,知道继续等也不是办法,说不得,只有下去拼一个鱼死网破。道人想到这里,缓缓持剑向前,伏身爬到断墙尽头。说也奇怪,到了这个时候,瓦砾上的东西还是没有一个抬头,它们像是对外界彻底没了兴趣,只是与瓦砾堆上的同伴嬉戏。周问鹤小心翼翼地举起剑,一旁的薛温也做好了飞扑而下的准备,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道人断喝一声,长剑忽然挥向自己背后,嘶鸣哀嚎声中,悄悄爬上墙的两个怪物已被切做四份。
      那些东西只是看似愚钝,背地里却熟谙声东击西之道,它们一方面在众人眼前故弄玄虚,一方面却绕到三人身后爬上墙头。
      道人此刻铁鹤剑出再无保留,连抹带挑将脚边几个怪物逼回水中。“这是鱼还是人呐?”他看了一眼粘在墙头上的半截带蹼手臂,皱眉问道。
      “人!”薛温高声回答,“涂家人!”
      周问鹤举目望去,大宅的水面下伏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几十个身影,它们看上去都不像是同一个物类。或者如蛙,或者如龟,更有鳝蚓百足,斑鳞长虫,不胜枚举。远处墙面上,还挂着十来个无翅蜻蜓一般的影子,正在弓身曲尾,交头接耳。
      周问鹤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耳边杀猪一样的尖叫声。“不好!”道人心中一慌,险些掉下墙头,刚才自己分神远眺之际,早有涂家人爬上来,把区丈夫拖入水中。

      【补充:蓬莱年鉴,开元十一年合编词条:楼观派重要人物之一】
      掌门主持田仙寮
      自幼在终南山长大,儿时所得夸奖大多为持重本分。接任掌门后,积极协调协调道观与李唐皇室的关系,言行作风颇为入世,于武功道法上似乎都建树平平,却因为赏罚公正,十分受观中子弟爱戴。最近十几年来,田掌门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花费在为今上修建宗圣观这件事上,然而因为种种原因,工程进展举步维艰,这也让田掌门生出不少白发。
      田掌门天生真息虚弱,观中内功大多对他而言过于刚强。因此他花费半生时间,自己摸索出一套柔养为主的独门内功,旨在养身健体。岛外的兄弟回报说这套武功劲力浑厚,却运转舒缓,渐进太慢,纵然独到,恐怕武学价值有限。但不知为何,一年前少林了通神僧造访楼观,与田掌门切磋交流数日,离开时竟赞誉其为“天下第一神功”。
      李玄崱,李唐宗室,出自定州刺史一房。他本身是田仙寮的师父,亦是楼观上一任掌门,如今在楼观台辈分首屈一指,相传当今天下,单讲《开天》,《三皇》二经,没有人领悟比他更透彻。
      最近十年,李玄崱已经放弃精研武学,一门心思全在修真成仙上,也越来越深居简出。线人回报说,李道长的武功因为年纪关系,疏退很大,但心思境界却提升明显,我们相信,如果有一天李道长重生起俗世争锋之念,他的武功定然突飞狂进,等闲间便可远超壮年时代。
      名义上,李玄崱传位田仙寮后便一直赋闲,但事实上,田掌门一直对他言听计从,门内小辈更是将其视作神仙。
      “月满剑”吕慎盈:出自河东吕氏的一支寒门,自幼苦读诗书,只求一朝出人头地。他天资聪慧,儿时曾有神童之称,然成年后却屡试不中。三十岁后,吕官人磨光了科举的心气,开始动起了走终南捷径的念头。遂入山中求道,蹉跎中又等去十年,终究没有等来功成名就,却在青灯黄卷中大彻大悟,黄粱梦醒,从此放下了仕途执念。
      武学上,吕慎盈始终看不上楼观的剑术内功,只醉心吕氏不外传的快剑功夫,然而楼观武功道法,本是一门,他偏走一路,于道法上自然也是有缺的。
      虽然入道十年,吕慎盈还是不能完全改掉他的书生脾气。他始终自认是门中道经功课最好的,但同辈师兄弟们明里暗里,还是更推崇侯元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0章 第一卷第二十九章【遗种不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