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吟》萧念浅

20、一笑倾城1

　　湘帘半卷，瑞脑飘香。一袭朱衣雍容，倦倚阑干。
　　临湖的阁楼上，那个女子容颜寂寂，淡扫蛾眉逶迤着一种沧桑。黑色的眸子里并没有应该的年少妩媚甜美，反而沉淀了一种淡定的沉稳。翘起樱唇，一波淡笑如水，波澜不惊。
　　风过，漾起耳旁的坠饰，悠悠荡荡。也一并越过了那女子，卷起了书桌上一方纤细的小楷————
　　“办取舞裙歌扇，赏春只怕春寒。卷帘无语对南山，已觉绿肥红浅。去去惜花心懒，踏青闲步江干。恰如飞鸟倦知还，澹荡梨花深院。”
　　纸张翻起边缘，落款上的那一笔“倾城”就变得有些朦胧。
　　“却原来倾城也有这般的烦恼呢。”细语碎碎，夹带着一种莫名的慨叹。那个坐在桌上的少女轻把酒盏，迷离的看着倾城，微笑。
　　魅惑分散，倾城呆呆的看着突如其来的少女，失了神智。
　　那是一个过分美丽的少女。她精致的眼眸荡起水漾的波纹，一圈圈敛尽的是一颗迷失的心；她的红唇娇嫩，轻轻抿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含着透明的酒水晶莹。
　　人间尤物————倾城只能这般感叹。
　　“春色醉人，却太过短暂。”那少女斜眼，一波扬起乱了谁的心，“你说是也不是？”她勾手，将呆怔的倾城唤道的身前，道。“你想不想要它常驻呢？”
　　那吐息如兰似麝，醉了人。倾城看着少女湛黑的眸子，颔首。
　　“很好，很好。”少女满意的微笑，双眸闪过红色的光芒。她抬手拂过倾城的脸颊，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倾城晕晕糊糊的闭上了眼睛，无力的倒在了地板上。
　　少女起身，看着地上的倾城，勾起了冷笑，“现在，你的愿望达成了。”

　　夜晚的风浅淡，送来一阵阵悠扬的琴声，穿过了夜色的温柔。那一抹细弱的身影在帘幕摇曳处展露风情。
　　倾城抚弄琴弦，唇边的笑酝酿，宛若春水映花。细长的眉像是灵动的挑起了一丝月光，在眼角晕开，流转了一丝的妩媚。
　　“我来了。”帘幕外，一抹骄傲的声音穿过，带着寒气逼人。
　　倾城琴音一滞，凝眸看着帘幕外若隐若现的身形，结出一撇得意的笑，“劳烦你来，我的面子似乎不小嘛。”
　　“他许了你什么？”那个声音轻哼了一声，问道。
　　“主人差遣而已。”倾城轻笑，道。
　　“那就是你觊觎那个位子了？”
　　“这话……”倾城随意拨弄着琴弦，抬眼看着那道身影，笑容越加的妩媚，“你不是不在乎了么？”
　　“与你无关。”素手挑起帘幕，绝世的容颜乍现，有一种夺取空气的窒息传达。而倾城却毫不在意，瞥了一眼便垂下了眸子。
　　那张容颜，她见过了不下百次————主人的每一张画卷，都是那个低颦浅笑的清高女子。
　　她知道————她叫陌颜，是主人唯一认可的，可以同主人并肩而立的女子。而现在，这个本该在主人身边不离不弃的女子出现在这里，作为主人的敌人，立场坚决。
　　倾城挑起一根琴弦，在幽幽的余韵中轻声道，“既然和我无关，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说呢？”陌颜眼角挑起一丝笑意，危险的灼光闪亮，宛如一把辟天的长剑。她抬手，指尖有淡色的光带在倾城面前曲折环绕。
　　倾城依旧是那般优雅的慵懒，她支肘在琴上，一笑而过，“少了我，还是会有别的美人进献到天辰的。你能全部杀光么？”
　　陌颜不语，指尖的幽光升起又明灭，在月色下有几分的诡异。
　　“都说红颜祸水，可我总觉得那些女子很无辜。”看着倾城，陌颜微微叹息一声道，“你却是主动要做。”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起身，倾城看着陌颜，一笑，流朱万千挽住了陌颜的目光，“而我的信仰，就是他。”
　　“即使被利用也不在乎？”
　　“你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对主人不如他对你的情深。”倾城答非所问，看着陌颜，眼中腾起的雾气似乎是一种惋惜。
　　“……”陌颜沉默了片刻，卷起清风，逍遥而去。
　　倾城看着那抹淡色的光晕消失，低首，看着琴弦上沾染的血迹，倾城自嘲的笑了一下————果然，自己还是担心她下了杀手，紧张极了。然而，主人说的不错，很心软呢。
　　想起那个人，倾城的目光深沉了起来，仿佛陷入到了记忆的轮回中————

　　那是一场疯狂的大火。
　　染红了半边的天色，吞噬了火焰所能达到的最大的极限。房梁的倒塌掩盖了燃烧的噼啪作响，腾腾的黑色烟雾遮蔽了一切的残忍。
　　从昏睡中醒来的她，一如目便是这样的大火。吓的她忘记了继续哭喊着找寻爹娘。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修罗地狱的一幕，怔然。
　　那是她的家么？
　　曾经那么美好温暖的家，现在就是这样的狼狈和恐怖么？
　　“那是你家么？”温润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柔的覆盖在了她单薄瘦小的肩膀上。
　　愕然的抬头，就看见了他的笑容，倾国倾城 ————浅浅的徘徊在唇边，临水照月一般。他的眸子湛黑，映着缭乱的火星，点燃了一种悲悯。
　　在修罗般的暗夜中，他的出现仿佛启明星一样，驱散了她的恐惧。她呆呆的看着他绝世的容颜，没有任何的反应。
　　“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他轻笑，抱起了她，问道。
　　本能的揽紧了他的脖颈，她望着他，颔首。
　　火光依旧肆虐，她在他的怀中却感受到了安心。跟着他，渐渐的远去，远离了这一片废墟。
　　于是，从此联系在了一起。

　　未知名的山谷中，溪流静静，林木森森。
　　鹅卵石上，白衣的少女婷婷而坐，专心的梳洗着三千青丝。澄澈的溪水倒映着少女的容颜，宛若春花新蕾，青春的美好才刚刚吐蕊。
　　在这里，她和他相依为命，生活了十年。
　　从七岁到十七岁。
　　她和他一直与世隔绝的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相依为命。
　　在她全部的世界里，他就是她的唯一。
　　他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她的成长，微笑中偶尔流露着一点她不明白的伤感。可是纯朴的她没有在意，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可是，那一次不经意间，她听见了他和一个女子的对话————
　　“你到底要在这里耗多久？”
　　他不语，可是她可以从他的呼吸中听得出来他的摆移。
　　“你喜欢她？”那个女子冷笑着道，“如果她知道真相，会怎样呢？”
　　“锦心，不要。”他慌张的道，没有了一贯的从容和淡定。
　　“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呢。”那女子冷冰冰的说着，“那样单纯的孩子一旦知道了这些，仇恨也会很单纯吧。”
　　“锦心……”
　　她没有在听了下去，因为不敢去听那些。她不敢想象，就是那样温柔的他，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即使是无意的，也毕竟还是杀死了……
　　于是，她在慌忙中跑出了山谷。
　　然后，顺理成章的，她迷失在了繁华的小镇上。在饿了三天之后，她被人救了。
　　那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人很好，温柔的要她想起他。
　　然后的一切和戏文上的一样，为了报答，她以身相许。
　　之后的生活很平静，她相夫教子，似乎完全遗忘了那些和他一起的时光。
　　五年后，当他终于探听到她的下落，来找她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她早已经嫁作了他人妇。

　　本该就这样结尾的。
　　他黯然离开，她过着安静的生活。
　　然而命运却再一次的捉弄————她知道了所有的事实。
　　那一场火是他放的没有错，却是为了报杀父之仇——而他的仇人，居然是她的公公。
　　多么的可笑啊。
　　她以为的都是错的。
　　自然而然的，她开始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信心。
　　轻生于是成为了她的首选。于是，她在那个晴天，在徘徊湖畔的时候遇见了他————她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