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气息》卡卡七

1、阳光的气息

　　我总是低着头轻轻地迈动脚步，我不想去记住太多人的脸。

　　我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得不快乐。

　　我的生物钟颠倒，常常早上上课的时候昏昏欲睡。

　　我白天上课，晚上上班。只是这样。

　　早上，我按掉叫得正欢的闹钟起床，坐上公交车去学校，脑袋怎么摇，也不够清醒。我住在市区，学校在郊区，坐公交车要花半个小时。并不是远，是车走走停停，人们上上下下。开公交车的师傅确实需要很大耐心。

　　下午回家，可以躺床上再睡上一觉。偏又常睡不着了。傍晚时吃饭准备上班。

　　这样的生活，支撑着我的大学梦。

　　第二个暑假，慰劳自己，买来一台电脑。

　　找房东安装网线，房东找了住在对面的邻居帮忙。第一次注意他。网线是从他房里接过来的。他帮忙安装。

　　房东把他的电话号码留给我，连接不了网络的时候可以找他。

　　从没打过他电话，偶然碰面时，都只是礼貌地相视一笑。

　　很多个擦肩而过，我感觉，我们已经很熟悉很熟悉。

　　我是个低调的人，不习惯去主动接触任何人。但我会偶尔幻想和他发生的某些可以让我沉醉的浪漫情景。

　　楼下的车库里有他的车位。走路时额头上的头发会飞扬起来。他如同我小时候梦里的白马王子。常常这样想的时候，我会在心里鄙视自己，生活还没有洗清身上的幼稚。

　　经常对着电脑和窗外发呆，接着就会觉得生活毫无意义。慢慢的，追求的目标也变得模糊起来。生活已经把我变得颓废，或者，把我的内心变得颓废不堪。

　　我想我的生命太阴暗了，我需要阳光，我需要拯救。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校园的角落里，看着那一个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欢笑打闹着的同学，我在想，如果我是他们，亦或他们是我，该会怎样。

　　找来很多废报纸，胶水，胶带。大大的包装盒，把它拆开，剪成圆形,在上面贴上捏好的废报纸条，做成如向日葵一般眯着眼睛的慈祥的太阳爷爷。糊上薄薄的撕碎的小块柔软纸巾，待干后涂上金色的颜料，把它挂在房间里。我希望我的呼吸里也有阳光的气息。我做了很多这样的太阳，但我从不做月亮。

　　寒假的时候，我依然不回家。

　　腊月三十的那天，我拉上窗帘，在黑黑的屋子里，美美的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已经天黑。

　　他敲开我的房门，对我说，安心，我想陪你过年。我有些惊讶和无措。

　　就这样，我把他让进了房间。我们共同做了一餐年夜饭。

　　寒冷的冬天，让我的脚冰凉。

　　节约电费，我从不开暖气。

　　他冷得直哆嗦。我把手伸进被窝里，里面还留有我身体的余温，暖暖的。我对他说，我允许你的脚在这里面暖上十分钟。他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说，机会难得，我享受下。

　　十分钟后，我缩进了被窝里。我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贴在他温暖的皮肤上，他的体温从我的手指尖上传来，穿越我的身体和灵魂。

　　我说，可是你自己说的，陪我过年。他说，是的。我说，明天后的日子也一起。他说，是的。安心，只要你允许，我可以陪你一生一世。

　　我从来都是这样觉得，□□只是与金钱做交易，没有这样的交易，那么，它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可是今晚，我想试着去改变它。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陪着我。我一直都很寂寞，我想，我是很渴望他的陪伴的。

　　他说，安心，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你叫安心，我如此喜欢这个名字。他说，安心，我叫卓扬。他说，安心，我一直很想和你说话，可是你从不抬头看我。他说，安心，我总是看见你一袭白裙，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楼下等公交车，早晨太阳的光芒映在你的身上，你的皮肤晶莹剔透，你美丽得如天使。他说，安心，我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的，我习惯了等待你的出现。他说，安心，我知道你没回家，我就决定留下陪你，陪你过年，我不希望你孤独。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看见了我的伤口，他想帮我抚平伤口。

　　我总是一个人低头走路，我这样孤单，没有人来牵着我的手。可是，他是否知道，我还有更深的伤口。

　　高三的第一个学期即将开学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我要辍学了，因为父亲的突然病倒，家里为我准备的学费已经花光并开始欠债。我从来都是懂事的孩子。父亲最终病故。我向母亲要了路费，我说，我去找我小堂姐借学费去，她就在我学校附近做事，听说她挣钱了。如果没成，我就先和她一起在那打会儿工也行。

　　炎热的夏天，我走在喧嚣的大马路上，车子从身边飞奔而过，一片尘土飞扬。太阳把我的脸晒得通红。问着地址，找到了堂姐说的地方，一个理发模样的小店，位置偏僻。老板娘要她带我先去洗个脸出来看看。出来后堂姐把我拉出了门去，她难过地对我说，安心，咱们那大山上，就你有出息点，我不希望你来这里，可是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借你。

　　我低着头，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说，那你帮家里挣的修房子的钱呢，先借着我点，我家里借到钱了就还你，你们家现在不是还没修房子吗。她说，寄回家的钱，家里可一分都不会答应拿出来的。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感觉到我的脚和腿已经麻木。我挪动不了脚步。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老板娘在店里大声吆喝，你那小堂妹模样儿挺乖巧的，能挣钱。快带回屋里来，别在大太阳底下晒黑了不好看。

　　堂姐告诉我，她在这里陪人睡觉，能挣很多钱。

　　她说，安心，你也来这里吧，上两天班就可以够你一个月的生活费。你可以挣足自己的，还有你弟弟妹妹的学费，甚至可以帮家里还债，自己也能存点钱......

　　我有些晕眩，在我慢慢缓过来的时候，转身就跑。我听见后面歇斯底里的声音，安心，你别这样。

　　我用力地飞奔，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最后，我只能听到它跳动的声音。

　　我的汗水和眼泪一同滑落。渗进嘴角的东西，咸咸的。

　　直到筋疲力尽，我瘫软在地。

　　醒来，我在一张小床上。堂姐在我旁边静静地坐着。

　　在我飞奔的前一秒，我已经做了决定。

　　第一个晚上，我就挣到了自己的学费。老板娘帮忙找了个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地方来说算是个很大方的顾客，初夜三千，老板娘向我收取了一千块的红包。

　　升了大学，到了另一个城市。为了维持必要的经济和完成我的大学梦，我决定去夜总会陪酒。所以我不住校，我租住在离上班的酒店很近的单身公寓里。

　　第一次，有人牵着我的手，走在暖暖的阳光下。我感觉，我获得了新生。我曾经一直都是觉得自己已经万劫不复。我扣着卓扬的手指，紧紧的，我多么害怕他会甩开我的手，我也多么害怕，没有他的陪伴，我又要继续孤独。

　　我喜欢躺在他的怀里陪他看电视，头枕着他的胸膛，心里很温暖。喜欢他在电脑面前做事或者玩游戏的时候靠在他的腿边看书，偶尔去骚扰他，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把他的脸扳过来亲吻，他会面带微笑，任由我蹂躏，然后我就乐得咯咯的笑。有些冷就缩到被窝里，常常无聊了就会大声地撒娇，亲爱的，上来陪我睡觉。

　　偶尔下午睡着，当他醒来没见我在身边就会大喊，安心，安心。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在，我在这，我在煲粥，你喜欢的皮蛋瘦肉粥。他说，过来，安心。他抓着我的手。他说，我突然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我很着急，很害怕。我说，我会一直在，我舍不得离开。

　　我爱这个男人，如同爱了几千年。

　　元宵节的前一天，他拿出一个精致的红色心型小盒，轻轻地打开，放在我的手心上，他说，安心，请求你和我一起回家，和我父母一起过元宵。我看见里面一枚闪着光芒的戒指，中间嵌着一颗绿翡翠，碧绿鲜明。他把它戴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他说，我今天先回家，跟父母讲清楚一切事情，明天来接你。你等我。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的幸福来得太快。

　　我已经十多天没有去上班了，我，弟弟，妹妹，都即将开学。我要在开学之前准备好所有的费用。中午送走卓扬，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我的思绪很乱。

　　卓扬打来电话，他说，安心，才离开你一分钟，我却已经舍不得，我想听你说话。我说，小傻瓜，好好开车，我等你回来。

　　然后是母亲的电话，催促我赶快寄钱回家。

　　我可以平静地和任何人讲话，可是，我无法抑制自己和母亲说话时不带情绪。我觉得他们亏欠了我，我用自己的身体来交换他们需要的生活。我也知道就算是大团圆的过年，家里的气氛也依然冰凉。饱经生活困苦的不再言笑并且情绪暴躁的母亲，在单亲家庭中成长的性格孤僻的弟弟和妹妹。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在过年的电话里，也没有相互问候。我们一直都在互相摧残。

　　如果我有了钱，我要做的第一件一定是把钱都给他们。我一直急切地想逃离这里家庭，他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的身体已经肮脏。

　　傍晚的时候，我起床化妆。我得去上班了。

　　每个晚上，都会有很多男人在外寻欢。他们面孔麻木，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我鄙视他们，同时，我又笑脸相迎地伸手接着他们给的钞票。今天晚上，我陪了一个大肚子中年男人唱歌，他要了我的电话号码，他说我像他的初恋情人。我嘴角扬起，我冷冷地笑。

　　卓扬给我发来信息，他说，我的母亲很奇怪她的儿子会对一个怎样的女孩如此动心，她很期待见你。安心，等我，明天中午我就会到。我很想你。我回，我也会想着你入睡。为了明天能早点见到你，你今晚要好好休息。晚安。
　　下班的时候，大肚子中年男人要带我出去，我拒绝了。

　　刚回到家，手机就响起。那个中年男人打来的，我想都没多想就直接挂断。

　　很快，电话又固执地响起。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想，会是卓扬吗？我接了电话，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问我是不是夜总会的小姐，是不是在X酒店上班。我的脑子有一秒钟的短路。坐在床上的身体一下子紧张地站了起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说，我是X酒店的前台部长，你今晚是不是陪了一位姓Y的先生，他现在想请你过酒店来。我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跳动。我说，你打错电话了。我挂断电话，可是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如果是卓扬在试探我……

　　我最终还是决定接电话，依然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她说，Y先生想请你过酒店这边来。如果你不来，他将会向酒店投诉你。我考虑了十秒钟，我决定相信她，我说，我已经回家了，请你帮我转告Y先生我不方便。我又一次挂掉了电话。

　　我的心跳一点也没有减速，放下电话的时候，我突然后悔了。如果卓扬今晚监视了我，如果他还不敢相信，想清楚地听到我承认我做了什么事情……

　　我突然感觉我的脸很烫，像火一样在燃烧。我听见了我的心破裂的声音。我仿佛看见卓扬颓然呆坐下来，脸色苍白。

　　不，我要再打电话去求证。

　　我的手颤抖地抓起手机，回拨了刚刚那个号码。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女人，我说，我想和Y先生说句话，麻烦你请他接下电话。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大肚子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终于开始恢复平静。这个男人说了什么，我根本不需要听到。

　　过了很长时间，我还呆坐在床上。

　　我无法想象如果某一天卓扬知道了我的过去，我们将会怎样。卓扬，你会原谅我？

　　卓扬，我如此贪婪地享受你给我的幸福。如果真的配拥有你的爱，是不是，十五天，就已经太多。

　　卓扬，我太爱你，如果我真的是你眼中的白雪公主，我无法在你面前毁灭我自己的形象，请让我在你的面前纯洁一次。我无法容忍你有一天会知道我的生活是如此混乱。

　　我在手机上存下一条信息：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只是太爱你。

　　我的眼泪大颗地滑落。我做了一个因为自卑和害怕原形毕露而逃跑的灰姑娘。灰姑娘，王子还可以拿着水晶鞋把她觅回，而我，卓扬知道我的什么。

　　我的眼里含着泪。我突然大笑起来，我寂寞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卓扬他不知道我在这个城市里做什么，他还来不及问我的家在哪里，他除了知道我叫安心，他几乎对我一无所知。太过投入的缠绵和幸福使我们忽略了一切。

　　这是我二十一岁的元宵节。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回头望着这个刚刚给了我阳光的房间，一切如旧。我的电脑，我的手机，我的衣服，还有那枚璀璨的戒指，那是卓扬给我的爱情……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带走。

　　我坐上即刻就出发的火车。我只需要离开这座城市，不管去哪里都可以。

　　我放弃了学业。我提前结束了自己十七岁那年所决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