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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述2.6-22的老头和洪水 蓝色的雨季 ...

  •   6-22的那个老头来这里已经6个月了,我昨天白天曾去看过他。他一点都不怕我。我告诉他,他的小儿子一早来了,在病房外转了几步,就走了。大儿子雇的护工都八点啦,还没到,真的缺心眼啊。
      老头话也不能说,只是盯着我,眼睛就像望向虚无。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能感受到他冰冷的目光,很少有温度。所有的眼神都是困兽之斗,属于“束缚”的故事。
      你问挣扎是什么味道,我肯定能给你回答。
      我会借用6-22老头的味道告诉你,全方位的感受。
      他肯定年轻的时候很帅,因为他的脸,五官,骨头都长得很到位。
      那个护工老阿姨扶他出病房走的时候,他总很有气势,是将军的风范,但挂着的脂肪乳补充液一滴一滴汇入他的血管,延续的生命是水,快被蒸发掉的水,干涸的湖水,垮掉的河岸。每一道皱纹都是深沉的沟壑,沉淀物堆积在上皮组织成为化石,老年斑是枯掉的花开在沙漠。
      而补充的脂肪乳,汇入血管,织成他绮丽的梦境。我试过进入他的梦,但太重复了,几乎每晚都会遇见环形的地平线。他,不,应该是年轻时候的他,挺帅的,站在一座小山上。过不了多久,山就会被洪水淹没,他跳进水里,想伸手去搂住几个模糊的身影,但随即梦就变成了破碎的,有很多分叉,就像植物的根茎,没有主干的那种,被水泡久的那种。
      破碎的梦境浮肿,充满汁液,有腐烂的气息。再闻闻味道,是泥土泡久了水、掺杂着死亡的北方的味道。风里夹着沙子,这朔风味儿。你可以透过这味道,听见风声——“呼啦啦”地刮啊,冬天吧。
      可故园无此声。
      熟悉又不熟悉,我最讨厌这种未知的感觉。
      老头每天下午都会坚持出来走走。尽管有护工的搀扶,然而他给我的感觉,仍是一把生锈的枪,锋芒藏在雨雾埋藏的深处,锈迹是战功的奖章,是时间存在的痕迹。
      所以说,挣扎的定义,在这里,被引申开来。
      上个月某天,有一个白色的形体去给6-22做例行检查,似乎结果很一般,身体功能还有点下降。那个白色想联系他的家人,我差点没嘲讽他,得了吧,他的孙儿媳妇来了又有什么用,没见人家的儿子都没怎么管。
      日子在这里就如同一个数学方程式,一种永远都解不开的难题,你需要利用四维的点阵去观察,所以我经常藏在四维的领域里,这样就可以知道得更多,确定我的已知。

      老头年轻的时候,别人都叫他将军。
      当然,他可不是真正的将军。他是在抗战的最后那几年,终于上了前线战场,但也杀了好些日本鬼子,有过军功章,当过连长,被人开玩笑,叫道一声——“将军”。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后来两党内战,他原本隶属的党派不得民心,全面溃败,败仗的烟一直烧到金陵,他们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那一年他颠沛流离,同党的人都纷纷逃亡孤岛,他却放不下远在千里之外的故园,瓦屋房里的妻儿,孑然返乡。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梦境里的他,几乎是一路乞讨着回去的——因为他的钱财,大部分都留给了战死沙场的弟兄家属。一路辗转,一路颠簸,八千里路云和月,织成他记忆深处的回家路。
      但也就是那一年的夏天,洪水肆虐,淹没山丘,淹没他的家、他的妻儿。到头来,还是他敌对党的人救出了他的儿子,却没能救出他的妻。
      暴雨前的热风刮在记忆的伤口,这是他在几十年以后都会在半夜里惊醒的滔天大水。

      洪水,从来都是充斥腐烂气息,浸满死亡味道。
      别问我怎么知道,我模糊的记忆告诉我,我也遭过大水,但侥幸活了下来,因此这可能也是我经常去看望6-22的原因吧。
      不管了,《史记?夏本纪》云:“当帝尧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
      还有《圣经》。
      还有什么,你的梦?
      蓝色的雨季,重叠的黑色伞盖,穿着黄衣的人。和我。在某天的长街。
      今天,我也是一只读过书的阿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自述2.6-22的老头和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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