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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字第二 射 ...


  •   射日之征结束后,温氏败落,仙门以金江蓝聂四大世家为尊。其中兰陵金氏财力最盛,因此玄正二十一年百家清谈会设在兰陵,会后接着百凤山围猎,众门同乐。

      金铃锦领,平原千骑,星流电转。仿佛去岁的尸山血海宛然一梦。

      因魏无羡与金子勋起了龃龉,金子勋心思重,成心想叫他丢人一番,故而提议世家公子榜前五相比射柳。

      射柳者,古清明之戏,乃取柳树上一段柳枝,剥去青皮,射者持弓驰马,引箭射那段柳枝白芯,射中最高处者为胜。至于世家,子弟心思奇巧,多悬挂一物件于其上,弯弓射落,再策马接住彩头,既可以一展射术,又能显示自己优美的身形。

      云梦江氏少习骑射,以剑术长鞭为绝技,因此金子勋特在春日里提议射柳,既不突兀,又可让江氏榜上前五有名的两位公子落了下风。公子榜再往后,第七便是聂明玦,他自然不敢招惹。

      蓝氏双璧风采宛若天人,榜首蓝曦臣就地取材,射落一朵盛开的金星雪浪,连花瓣也不曾少过一片,为防嫌隙,亲手将花赠给了金氏宗主;蓝忘机紧随其后,射中一枚白玉如意佩,即刻有人上来恭维“君子比德于玉”;金子轩自不肯落了下风,挽弓上马,中一赤金八宝琉璃镜,镜面分毫不损,光洁如晴日湖面,后来予了江厌离做聘礼;江氏虽少练骑射,魏无羡却也是六艺俱全,场上出奇制胜,悬了小巧一枚枣在柳枝上,拔了箭头,箭杆当当击落枣子,魏无羡伸手捏住,随意丢进口中,竟是三嚼两嚼咽下肚去,朝蓝忘机的方向明艳一笑。

      巴陵欧阳氏在射日之征中出力颇多,功勋不低,战后俨然仙门新贵,因此观猎台上也多了几席。欧阳子华到时,恰逢江晚吟入场。

      江晚吟骑一匹乌黑油亮的高头马,因在孝期,紫绸长袍外罩了一层素纱外裳,其上以银线工绣了西番莲,是盼亡父亡母早登极乐的一点心意。足蹬缂丝暗纹鹿皮里长靴,墨发如缎并未全束,半数散开,于风中轻柔飘动。他足下发力,黑马便如一道电光冲了出去,激起他紫白袍袖伴着浓黑长发猎猎飞扬。距柳树五十步,江晚吟弯弓搭箭,“簌”地一支白羽箭冲破云霄,正中落柳叶间一枝拔了刺的玫瑰。催马而上,那花已近落地,只见他于奔马之上侧身弯腰一捞,外裳衣襟散开,封腰的藕色纨素露了出来,在春日暖阳之下光华流转,显出少年人线条优美的身材来,下裳暗紫裙裾被风鼓起,宛如一品冠世墨玉牡丹将开未开的花苞。待直起身,只见那枝玫瑰被他噙在口中,花瓣殷红欲滴,衬得他容光胜雪,杏眼含露,别是一番情致。

      江晚吟面貌并不逊色多少于魏无羡和金子轩,唯有脾气实在一言难尽,因此并不如他们受众多少女追捧,只是今次的骑术实在太过惊艳,亦有不少往日存了心思却不敢表示的女修们大了胆子,一面欣喜地唤着“小江宗主”,一面将手中花朵向他抛去。

      漫天花雨中,欧阳子华扶着观猎台的栏杆,半是讥讽地对欧阳子惠道:

      “眉山虞氏善射,金子勋这个草包该是始料未及。”

      欧阳大小姐是眉目如水的美人,听了这话只是温柔一笑,将一枝广玉兰塞进欧阳子华手中,善解人意道:

      “小江宗主要过来了呢,二妹可要抛花?”

      那枝玉兰被攥在手里掐出了花汁,半晌,欧阳子华只是淡淡道:

      “还是算了。江宗主未必喜欢花朵沾身,左不过落花白白入泥,还惹人厌烦。”

      她说这话时江晚吟恰巧骑马从观猎台下经过,鬼使神差地抬首,见是她,许是念及射日之征中协力的情谊,竟朝她微一点头,惹得看台上一阵惊呼。欧阳子华便隐匿在万千少女的讶异中,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向他一颔首算是回礼。

      到了终点,金子勋却不肯轻易放过,挡住江晚吟去路道:

      “小江宗主骑射俱佳,只是泽芜君射花在前,你也射花,虽说花的品种不同,可总难免拾人牙慧之嫌。”

      江晚吟不愿理他,冷哼一声,倒是魏无羡冒出来,一手揽着江晚吟的肩,另一手拿过那花晃了晃,便有清音泠泠随风而散。

      “你们且仔细看看,除了花还有什么?”

      众人才去细看那花,只见玫瑰花萼上松松挂着一枚清心铃,颠簸间竟也未曾落下。

      金子勋没有占到便宜自不罢休,百凤山中大大为难了魏无羡一番,幸有江厌离解围,然而待出百凤山时,又听见姚氏的宗主大嚼舌根,明知江晚吟就在前面,仍大声道云梦江氏的修士皆是冲着魏无羡去的。

      “你什么意思?”江晚吟强压怒火。

      “什么意思?哼,姚某可不敢说。”

      “不敢说也已说过多次了,当着江宗主的面便突然有分寸起来了么?”

      江晚吟向姚宗主身后看去,只见来人是个女子,头挽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梅花簪,一身鸭卵青窄袖长袍,手持短剑,腰坠暗器盒,正是欧阳子华。未等他开口,便听姚宗主抢白道:

      “欧阳小姐,姚某怎么说也年过而立,算是长辈,你怎可如此讲话?”

      “若以年龄就能定辈分,世上岂不又多了许多如你一般为老不尊之人?”姚宗主还要说什么,却被欧阳子华一句话堵了回去:

      “现下欧阳氏是我管账,姚宗主若想充长辈,想来没有欠小辈钱的道理,便请姚宗主将去岁欠欧阳氏的一千五百两先结了吧。”

      姚宗主面上青红一阵分外精彩,最终将手中峨眉刺握紧,冷冷一哼,拂袖而去。江晚吟无言面对着她,少顷,才一拱手,低声道:

      “二小姐。”

      “江宗主。”欧阳子华也是一拱手,随江澄一道慢慢往外走。

      她的称呼又与旁人不一样,江晚吟默默想着,从前别人唤他“江小少主”的时候,她叫他江公子;现下别人都唤他“小江宗主”她却叫他“江宗主”,仿佛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完完整整无牵无挂一个人,没受到谁的荫蔽,也不需要谁的荫蔽,是独一无二的江晚吟。

      午后安静的阳光从树叶中间洒落,江晚吟有些幼稚又局促地去踩地上的光影,踩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行为有失,尴尬地走回正常的步调,觑着一点青色开口道:

      “多谢……二小姐,前次在在夷陵,和今天,都帮我解了围。”

      “嗨没事儿英雄救美嘛。”欧阳子华突然笑起来。

      江澄傻傻地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英雄”是她自己,而他江晚吟是那个“美”,瞬间羞怒得柳眉倒竖,转念一想,不应该用这样的表情面对一个帮过自己的人,于是收敛了些,只是白净面上仍含了一丝不豫。

      欧阳子华自己开心够了,看见江晚吟有些不快,便道:

      “玩笑而已,江宗主神色怎得如此复杂?岂不知这美人不仅是指容貌妍丽,在先秦也是暗喻贤能之人的。且江宗主世家公子榜五甲的品貌,说是'美'也不为过啊。”

      江晚吟不意她竟用香草美人来比自己,杏眼微微睁大,露出一丝迷茫的神色,愣了半晌竟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你今年多大了?”

      这次轮到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下,江澄脑子里的弦突然连了上,尴尬得不知所措,低声道了句“失礼”,便飞快地想逃,可脚下刚迈出半步,就听见欧阳小姐清凌的声音道:

      “我十七。”

      于是他的脚步顿住了,轻轻“嗯”了一声,顺便在心里补了句,“我也是”,便又想跑——这里已经没有树荫,阳光晒得人背上发烫。

      他想要逃出百凤山,又被欧阳子华一声“等一下!”拉了回来,面对着她,眼睛却看着地上的一片树叶。不过暮春,树叶仍是青碧碧的,像讲熟未熟的桃子,一派清爽颜色。

      “别听姚静言的鬼话,他修为不怎么样,家传的峨嵋刺使得也一般,平生唯一的乐趣就是摇唇鼓舌了,白费了他这个名字。”欧阳子华上前一步,江晚吟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但终究没动弹,就直挺挺站在那里,听她接着说:

      “你很好。云梦江氏最难的三个月,只有你一个人。你很好,永远不会比不上谁。云梦江氏幸甚有你。”

      有些事不知所起,就好像你在太湖泛舟,就该喝一盏吓煞人香的碧螺春,没有道理,但合情合理,似秋鸿来有信,又如春梦了无痕。

      人们明显地发现小江宗主的脾气好了许多,却不知道那是因为一直有人告诉他,你是独一无二的江晚吟,只要你不把别人的浑话往心里去,伤了自己的心和肺,就没人可以不认可你,诋毁你。

      直到魏无羡闹上金麟台的花宴。

      姚宗主的舌头健康活力一如往昔,欧阳小姐只推说殿内气浊,问小江宗主是否得空去同去天玑台透透气。

      江澄想说透什么气我没空,我要在这看着魏无羡能作什么妖,但他没能说出来,被欧阳子华拽着袖子拖上了天玑台。

      天玑者,北斗之禄存星也,主人间富贵,金氏富埒王侯,天玑台是为其观星台,富丽堂皇,夜里观星时甚至分不清星光和万千灯光。如今白昼,灯火熄矣,汉白玉的长阶通向台顶金砖漫地,依然不减奢华气度。

      快到台顶时,江晚吟才用力一挣,将自己的袖子抢了回来。

      “你拉我出来干什么!”

      欧阳小姐站在上面一级台阶上转过身来。她本是颀长的美人,多站一级台阶便能和高挑的江晚吟平视,此刻便盯着他睫毛弯弯的杏眼,认真道:

      “魏无羡不是存了心要去越过你,我知道温宁温情帮过你们,这件事他不去救,就是莲花坞忘恩;若告诉你,就是要你在宗主之位上离经叛道,他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是不想是非沾染你。你冷静一点。”

      “你又知道了?”江晚吟怒极反笑“你知道魏无羡的心思?还是他有什么想法都会说给你听?”

      欧阳子华就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江晚吟冰一样的脸有了些许松动,才幽幽地道:

      “你不觉得比起我,他更愿意说给蓝忘机听吗。”

      他哑然,半晌失笑,胸中郁结之气也化了去,想要举步登台,可欧阳小姐并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于是江晚吟无奈道:

      “我不生气了,还不走?”

      “我替你去看看。”

      “什么?”

      “温情和温宁救过你们,还帮你拿回父母遗物,你的身份去不得,我帮你去看一眼他们平安。”停了一停,她接着道:“当年母亲生三妹的时候难产寤生,是温情和她师父路过巴陵才救了她们母女,我虽救不了他们,也该去看看。”

      江晚吟的脸色晴了又暗暗了又晴,晦明变化如山间朝暮,半晌才挪到台阶另一边,踏开大步,一步跨了三级台阶往上去,一边气呼呼道:

      “是你自己要去的,不要扯上我,我一点都不关心他们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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