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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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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树大夫被白愁飞凌虐至死后,其胞弟树大风便接手了全京城最棘手的病人。
——细雨黄昏第一刀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树大风的医术在他兄长之下,但他因不甘多年来被兄长压一头,钻研了许多不动声色折磨人的毒药,毒术造诣反而超过了医术。
当方应看方小侯爷笑着请他医治无药可解的剧毒鹤顶蓝时,他本以为自己离死亡也不远了,甚至可能比长兄死得更惨。待他看到需要救治的病人时,这种想法更使他不可抑制地想立刻自戕——不管治不治,不管能不能治好,等着他的都是死路。
但人终究更怕即刻就戮。
特别是像树大风这样的人。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都不会放弃。
更不会自己了结自己的性命。
即使他最终会后悔。
树大风使出毕生研究毒物的绝学,竟真的把苏梦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却不知离自己的死期又近了一步。
死比雪更冷。
冷。冷。冷。
冷的不是雪,是血。
从坟墓般黑暗寒冷中醒来的苏梦枕,感觉浑身血液都似凝结成冰雪。
——比冬至的风雪更冷。
连动一动手指都难逾千斤。
日夜不间断燃着的地龙带不来一丝暖意。
死亡大抵也不比这更糟。
苏梦枕有点凄然地自嘲。
又庆幸再一次活过来了。
人只要活着就会还想活下去。
纵然有时候活比死更苦痛。
他想活。
他活着。
目前看来,这一步,他赌对了。
神识未清的苏梦枕在短暂苏醒后再次昏睡过去。
待彻底醒来时,他发觉周身不再冰冷刺骨,连久未舒坦的五脏六腑都似平静熨帖起来。
“苏公子若是再不醒,应看也快要黔驴技穷了。”略带温和笑意的清朗声音钻进耳中,苏梦枕身子一颤,意欲起身,却见自己正卧躺于一素衣年轻男子怀中,不由得蹙眉不豫。
“苏公子勿恼,”方应看撤回内力,正欲起身将已然清醒的苏梦枕置回卧榻,“大夫交代,苏公子余毒未清,需使法子引导药力融入经脉,故此应看冒昧了。”
而变故总在倾刻。
一只手扣住了方应看的脉门。
苍白,细瘦,无力的手。
扣在柔美有力的腕上。
苏梦枕的手。
“不知小侯爷请的是哪位圣手,可否一见?”苏梦枕睇着一双幽深的眼,问的却是看似无关的事情。
“这大夫是位云游于此的高人,已于今日离去,”方应看似是不关心自己被扣住的命脉,甚至还坐回了床沿,“怕是见不到了。”
苏梦枕并未继续追问,好似方才仅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
“你为何不避。”
“苏公子选择相信应看,应看自然也信苏公子。”
“此番,多谢小侯爷。”
“苏公子言重了,”方应看见对方收回了扣在他腕上的手,似有些许遗憾,“苏公子壮志未酬,本亦不该折于宵小之手。应看不过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一腔豪情被牵动,苏梦枕收起冷冽,露出了今日第一个融融笑意,似红梅拢翠滴落的莹莹春雪,“苏某并未错信小侯爷当日之剖白。”
方应看却在此刻想着无关大局的事情。
——一个宿疾缠身的病人竟能笑得这般好看。
让他想到晚秋最后一片落叶,早春第一声筝鸣。
有那么一瞬间会让他想要放弃计划去留住这样真实的笑容。
但也只是一瞬。
“应看自小最是敬佩为国为民分忧的英雄,”方应看带着追思的神情,语调中流露出几分天真的赤诚,“家父因先母之故不愿入朝,应看不才,却也希冀尽绵薄之力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
“小侯爷能有此抱负,是山河之幸。”苏梦枕勉力撑起身子,倚靠在方应看递过来的大迎枕上,压抑着咳了几声,继续道,“若小侯爷此心不改,先前谈及的合作亦有商榷余地。”
方应看见他呼吸不胜艰涩,犹自傲骨嶙峋,微裂的唇瓣苍白泛青,绯红的颧骨却妍艳逼人;披散的发丝映得肤更白,眼更亮,宛若所有被碾碎的生命都燃进了那对招子里。
一眼心惊,再看惊心。
一时竟忘了将倒好的温水递上。
指尖触到的一丝冰凉令差点走神的方应看内心一凛——却见手里端着的杯盏已到苏梦枕手中。
不冷不热的茶水不紧不慢地被送入喉,静默端看这一幕的方应看有点怪异地觉得他该给自己也倒杯水了。
“小侯爷说出条件吧。”苏梦枕大病初愈精神浅短,不欲多绕弯子,直截了当道。
“暂且不忙,眼下待苏公子养好身子最是紧要,”方应看却似不愿再谈此事,言辞依旧和煦如风,“应看所求,普天之下只有苏公子能办到。”
与虎谋皮自非易事。
然京城第一帮派的主人亦非好易与之辈。
此局已入,但不知是谁入谁的局,谁又能破局中谜?
对弈者是棋手还是棋子,血河对红袖是否只能是死棋?
至少棋逢对手方不枉一世英杰枭雄。
苏梦枕不再言语。
他知今日已无谈话的必要。
有些事,急不得。
方应看知他暂且息鼓,愈发服侍汤药周到妥帖,本抱了作个姿态点到即止的心,却未料一应琐事竟做得格外顺手甚至带了点真正的愉悦。
再看病榻上的苏梦枕,盖因平日得用之人均不在身边,方应看又未遣神通侯府的仆从上来侍奉,竟也心安理得依着方应看的行事默许下来。
仅在方应看腆着脸欲替他暖被窝时被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红袖小刀轰了出去。
方应看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转身下塔不再停留。
塔楼之下的阴影里步出一人,似已等候许久,连影子都是伶仃羞怯的。
“树大风已经走了。”
“路上如何。”
“较其兄享受十倍。”
“做得不错,小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