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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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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江湖上最轰动武林的大事,当属金风细雨楼苏楼主的回归。
没有人知道他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记得那日,苏梦枕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处置了叛徒白愁飞的场面。
虽然他并未亲自动手,仅仅只是重新出现在风雨楼弟子眼前,便足以振奋人心。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对已落败的白愁飞下最后杀手的人竟是任怨。那个笑起来有点羞涩腼腆却让全京城江湖豪杰都想起来就发怵的少年酷吏。按照他的说法,出手杀白愁飞是相爷已着人查明白愁飞罄竹难书的恶迹,特意派遣他来为民除害。
自然没人会信,但也没人反驳。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的白愁飞终究还是死了。
而风雨楼依旧屹立。
塔上玉人依旧,闲人独上重楼。
方应看自然不是闲人。
他几可成为全京城最忙的人之一。
但他还是来了。
这次他走了正门。
今日是苏梦枕回归坐镇风雨楼后的头一回大开夜宴。
地点便设在红楼。
这是一场犒劳风雨楼帮中子弟的家宴。
方应看踏入红楼的时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在楼内主持宴席的杨无邪上前拱手见礼,虽然他还不明白为何自家楼主断定方应看会不请自来,但依旧按照吩咐独自引着这位衣着华贵的小侯爷上楼进了里间。
苏梦枕此时正倚坐窗边,刚好可以看到楼下人间烟火里的觥筹交错,眸光里透着难得的温暖笑意。
方应看进门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风雨楼的主人消瘦苍白的侧脸微微低垂,勾勒成优美的弧度,在暖黄的烛光下映出柔和的血色,细瘦修长的手指间随意托着一只青玉色酒杯,安静独酌。
方应看突然有点不忍心破坏这个画面。
他总是很难看到对方真正在笑的样子。
“咳咳,既然到了,为何不进来,”苏梦枕没有回头,兀自又饮下一杯清酒,喉结随着仰头的姿势微动,柔软的墨发顺着肩头滑下,被夜风拂起几缕青丝,中衣略微张开,许是酣酒暖人,声音里却透着清冷的倦意,“恕苏某无法起身相迎。”
方应看心中微叹。
“你不该饮酒。”方应看踱进房间,对着不知酌饮多久的苏梦枕柔声开口,却没有伸手夺过他手中的酒杯。
是不能,不愿,还是不敢?
眼前之人因微醺染上的微红双颊,似幽兰泣露,不同于往日的冷冽,显得艳丽非常。
方应看一时感到自己也快被醉意淹没了。
苏梦枕已转过身来,本不欲多说无益之语,瞧见对方的关切模样,就算不见得有几分真心,倒也不想在这个应当欢喜的日子里再同他不尴不尬地处着,便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只是旧日埋的青梅酒。”
“不知应看是否有幸讨一杯同饮。”见对方未有不虞之色,方应看愈发热络起来,不待主人招呼已在隔着几子的对面靠椅落座。
“不巧苏某并未准备多余的酒杯,”苏梦枕噙着笑意神色却是淡淡,“小侯爷若不介意可共用此杯。”
“应看却之不恭。”方应看似不解对方的讥诮之意,从善如流捞过苏梦枕托在手中的玉杯,自行斟满,就着方才苏梦枕双唇抿过的位置一饮而尽。
“好酒,”方应看搁下杯子,嘴角勾起笑意,连目光都好似晕开了无边春色,自有一段矜贵风流,“苏公子果然雅人。”
“苏某一介草莽武夫,担不得小侯爷谬赞,”苏梦枕抬眼微哂,握指成拳抵唇轻咳两声,压下咳意但并未再拿起酒杯,“却不知这酒好在哪里?”
“似清似烈,幽香沁喉,人间佳酿。”
“我看是既苦又涩,寡然无味,”苏梦枕一对凄艳入梦的招子零零落落地看着对面一脸真诚的方应看,“小侯爷信口开河的本事倒也见长。”
“应看欺遍天下人也不敢轻慢苏公子。”
苏梦枕闻言似欲启唇再说点什么,却不想压抑已久的咳意先爆发了出来。尚不及取出手巾只用手掌捂嘴辛苦呛咳。肩背微微躬起,抖如深秋叶落,如瀑的青丝也顺着肩头颤动,半遮住苍白秀美的面容,竟透出些许奇诡艳色。
此间若有人出手,是否能取下眼前病人的性命?
至少方应看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安静地等他咳完,静若处子,深若幽潭。
在这段冗长又短暂的时间里,方应看想到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权势,名声,女人。
无一不是囊中物,杯中酒。
但还不够。
他并不喜欢男人。
自古须眉多浊物,哪里比得上曼妙绰约的玲珑女子。
他总是喜欢有用的,兼之美丽聪慧的女子,心肠好坏倒是无关紧要,他从不信任自己以外的人,也无惧床伴包藏祸心——谁又能比自己更心狠手辣呢。
苏梦枕本不该是他想拿下的对象。
首先,他不是女子,但方应看不得不承认彼虽非女子却有比女子更入骨的别样风情;其次,他太瘦了,如一阵轻烟,让人抓不住,握不稳,比起蹂/躏碾碎似乎更想做点其他更有愉悦感的事。
对于试图掠夺到手的人或事,他总是出奇地有耐性。
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甚明白为什么选择了一条会打乱计划的道路。
但他的判断一直都是正确的,这次也会一样。
而他想要的,从未失手。
不论用何种手段。
苏梦枕咳声渐歇,略带沉重的喘息抵着胸腔起伏,苍白的双颊绯色未褪,染上微红的双瞳直直撞进方应看若有所思的眼睛里。
未及开口,便见方应看神色自若地掏出随身带着的雪白手巾,俯身轻拭苏梦枕手心与指间的污血。
苍白胜雪的手,艳红如梅的血。
被按住指掌的人瞳孔微缩,他虽病中力乏,但依旧有十一二种办法挣脱挟制,并进行反击——就算不一定成功。他本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苏公子当多保重自己。”
方应看低声吐句,似带有幽幽叹息。
“……劳小侯爷记挂。”
本欲挣开手的苏梦枕神情一顿,索性放松身体随他去了。
方应看将染上血渍的手巾收回怀里,低头舔去苏梦枕唇上的残血,舌尖摩挲着对方略微起皮的唇瓣,再起身时看着上面的浅淡水光,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方才细品,这酒确实略带苦味,”方应看不动声色地继续开口,“却是苦得沁人心脾,动人心肝,挠人心肺。”
“应看甘之如饴。”
“小侯爷醉了。”
“苏公子倒是愈发清醒。”
“清醒吗……”苏梦枕明灭未定的漂亮眼睛里偶然露出了一种奇异迷茫的神情,“若真如此也是好的。”
“夜里寒凉,苏公子还是莫在窗边吹风了。”方应看不待回应便径直起身关窗,隔开了楼下的人间喧哗,粗言鄙语。
“小侯爷倒不拿自己当外人。”喑哑低语中似还有一声轻笑,苏梦枕苍白泛青的细瘦手指把玩着掌中空杯,颊边细发被最后一缕夜风拂过,又安静地停留在染上微霞的颊畔,平日里稍显死气的脸也似乎生动明丽了起来。
“苏公子瞧得起小可,应看自不必妄自菲薄。”
“他是你的人。”苏梦枕似是真的倦了,不欲多言,直接盯着黑暗中的某处道出心中结论。
“他一直是苏公子的人。”方应看亦没有否认。
苏梦枕闻言翻了翻眼皮,道:“他以前是个好孩子。”
“孩子是会长大的。”
“小侯爷倒是很懂教养之道。”
方应看不再搭话,身子前倾伸手拢了拢苏梦枕微张的中衣。
“应看更懂此刻已到苏公子服药的时辰。”
“少爷。”端来药盏的是任怨,低眉顺眼得有点伶仃,任谁见了都不会把这样一个腼腆少年与令人惊惧的酷吏联系在一起。
杨无邪不在。
“偶尔也要让杨总管休息一下,”方应看知他心中所想,不紧不慢道,“今日便让小任侍奉罢。”
苏梦枕眼皮也未抬,拿过药盏一饮而尽。
倒像比清酒更好喝似的。
任怨适时递上润口用的冰糖桂花露,恭敬温顺得一如往昔。
苏梦枕呷了一口便不再多饮,搁下杯盏闭目养神。
从头到尾没看任怨一眼。
任怨此刻才徐徐望向曾经服侍过的主人,比记忆中更憔悴清减,但他从不怀疑这个人体内无穷的韧性。
若说他心中还有一丝作为人的部分,大抵就是同他家少爷的回忆了。
待得苏梦枕再次睁眼,房中早已不见任怨的行踪,这个曾经贴身之人确如他当日所言名扬天下,却是以他并不乐见的方式。
“你不该带他来。”苏梦枕仿佛老僧入定般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是不加掩饰的惫懒,“我不会怪他,但也不会再留他。”
“小任总是想见见你才心安。”
“那你呢,”苏梦枕不愿在此问题上多做纠缠,手指抵着开始泛疼的太阳穴生硬地转移话题,“小侯爷的目的又是为何?”
将熄未熄的眸光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人灿若桃花妍似朝霞的俊俏脸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补充道:“休要再提心悦于苏某那等鬼话。”
方应看完美的面具差点产生一抹裂痕,心中微叹,知晓此间不宜在言语上再多做表示,更何况连他自己都不甚明白近日来这些鬼使神差的举动。
“苏公子只当应看是来讨酒喝的便罢,”方应看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讨好似的蹲下身子,道,“杨总管还未回来,不如让应看代劳侍奉苏公子安置可好?”
“……随你。”可能是许久未饮酒加上药物的作用,苏梦枕感觉身体愈发沉重不支,也没有精力再多加驳斥对方轻车熟路的言行,索性自暴自弃般阖上眼,任由方应看将他轻柔地抱往里间。
待方应看预备好洗漱用具,意欲帮苏梦枕擦拭身子时,那人已侧卧床榻沉沉入眠。干裂的嘴唇微张,苍白脸颊上的两抹酡红比烟霞更烈,灼伤百转浮沉。额间细汗沾惹散落墨发,只见发更黑,肤更白,清淡的酒气混杂着药香,连烛光也无风自动起来。
有些假象还没到可以破坏的时候。
方应看轻轻挥袖灭去烛火,俯身在塌上之人微蹙的眉间落下一吻,轻若杨柳,清似朝颜。
长夜梦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