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夜,漆黑。
灯,明明灭灭。
没有人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出门。朱门高户里正起承转合醉梦浮生,小门陋室中的平民百姓已早早安睡为第二天的日出劳作养好气力。
街上除了更夫便只余瑟缩的夜风,钻心削骨。
江湖人大多不怕死,却无人不怕病。
病痛最是消磨人。
再多的意气高志,在如附骨之疽的疾病面前都会屈服苟且。
而病人,特别是无时无刻不在与顽疾纠缠的病人,总是令人叹惋或是轻看的。
但偌大的汴梁城内,曾有一位名动江湖的病人,让所有帮派子弟草莽豪杰不能轻视不敢逼视,甚至仅仅提起他的名字便可慑人迫人服人。
虽然大多数人已经许久未见过他了,更有甚者已有风声传出,这位天下第一帮的主人已因伤病交加而离世。不然怎会放任近期愈发骄横跋扈的副楼主白愁飞干出这许多轰动武林的大案要案惨案?
传说中的人物也许终归要止于传说。
然传说真的归于尘土了吗?
金风细雨四楼中间的玉塔之上,是否仍有那抹凄艳惨然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
至少,没有很多人知道。
有一人并不在很多人之列。
他正在安静地擦拭一柄剑。
剑身无奇甚至有点丑陋,却在他的手中漾出泠然的微叹,似是最亲密的情人在耳边私语。
月光横过窗棱,掠过端坐阴影下的青年,姣好的面庞显得矜贵优雅,还带点少年人的朝气。
赫然正是隐隐叱咤黑白两道风头一时无两的朝堂新贵——谈笑袖手剑笑血神通侯方应看!
他手中的剑自然是血河。
“时候到了吗?”
似乎在问什么人,或是在问自己。
冷肃的风不会给他答案,他也并不需要答案。
他已起身。
从窗台跃出。
方应看不是第一次上这玉塔。
少时曾随义父方歌吟探访当时的楼主苏幕遮,还未像如今般步步为营韬光养晦的他尚有几分少年人的机巧顽劣,寻了个无关痛痒的借口悄悄接近了中间这栋精巧的塔楼。
彼时方应看神功未大成,但一身轻功似燕未惊动任一风雨楼子弟便已登上玉塔最高层。稍显得意的锦衣少年正欲四处探看一番便听闻一叠压抑的咳嗽声从屋内透出。
原来这塔顶是有人的。
方应看倏忽警醒,方才他竟一无所觉,平生第一次对自己武学天赋的自信产生了动摇。
但这也只是瞬间闪过的念头。须臾间他便长出一口气——屋内这人虽身负不俗的武功,然沉疴在身,听其喘息便知艰涩,倒是可惜了。
想到此处,方应看正欲悄然掠走之时,屋内人止住喘咳扬声道:“小兄弟既来此处,何不进屋一叙。”
既被道破,再躲也不是方应看的处世之道了,虽知屋内人应瞧不见他此刻神情,亦换上恰到好处的温和浅笑,一把清越的少年音边回应主人边抬手推门:“应看自当腆颜叨扰。”
甫一进门,便是一室浓郁药香逶迤而来,借着窗棱漏下的光向里间看去,最深处的床榻上合衣侧坐一名苍白浓艳的青年。病态委顿的苍白,与惊艳尖锐的丽色,将他的一头及腰黑发与杏色长衫,衬得过分妖冶。
方应看心知对方同是男子,且又系对方开口相邀才至,仍无端升起一丝唐突美人之感。
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踱至塌前,待看清眼前之人又是一惊——好一双幽然似潭的眼,自深深处两点若鬼火般凄然微簇的招子正无悲无喜地看向他。
“小侯爷。”倚靠在床榻上的青年似并无起身的打算,只抬眸笃定叫了一声来人,并扯了扯嘴角微扬起一个可称之为笑意盈盈的弧度。
方应看心头微震。
此行是他初次进京,且在此之前并未向江湖中人透露他即将代替义父接受朝廷册封之事。眼前这位一脸病气的青年如何能一语点破?然而在方应看心生戒备之时,仍有闲心留出一些思绪兀自感叹眼前绽放的峭壁凌霄花。
“少楼主。”方应看换上恰到好处的温柔浅笑侧身施礼,显得真诚又谦逊,令人心生好感。
既打了照面,方应看亦已猜出对方身份。世人皆知苏遮幕仅有一子,并打小送至小寒山红袖神尼处拜师学艺,却不想竟已悄然回京并在此处见到。
被方应看称作少楼主的凄艳男子自然便是金风细雨楼少主人——苏梦枕!
既已互道身份,有些交际便可顺势进行。
只一眼,仿佛已探知彼此深浅,这偌大京师将有新的风云际会,却不明谁会翻云覆雨谁能搅动天下。
苏梦枕作为玉塔的主人风雨楼未来的掌舵者,自不会失礼人前于卧榻之上见客。但此时却仍侧倚床榻安之若素,是他竟已经病得下不了床还是未将这位草莽小侯爷放在眼里?
立于塌前一臂之地的方应看倒也不拘谨,施施然在面前的小几子上落座,并未将此间主人略显倨傲的行为放在心上。
苏梦枕间或轻咳几声,并未急着开口。
方应看在观察。
他自小就喜欢观察不同的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富贵者,穷苦人,朝堂高官,府衙小吏,街头走江湖卖艺的,勾栏瓦肆里笑语晏晏的,无不是他的观察对象。他很清楚针对各色人等,不同身份地位个性习惯要用不同的方式对待,方能操控不同的人为己所用。
但他从未见过如眼前之人一般的观察对象。
被那样一双燃着鬼火的眼睛探看着,平生第一次升起了跃跃欲试的兴奋感,差点没绷住早已戴得能够骗过自己的假面具。
“苏某想跟小侯爷谈笔交易。”苏梦枕幽幽勾起嘴角,吐露字句。饶是方应看心念电转也未猜到对方会这般直入主题。
“苏公子请讲,若是应看能办到的,自当竭尽全力。”方应看的态度愈发谦和,唇边微笑更是如沐春风。
却见满室药香中漾起一缕清艳刀光——
似美人低吟,歌者落泪,红袖风情又入了谁人梦境?
方应看已不敢再看。
他急退。
矮身避过这惊艳一刀。
床榻上已空无一人。
苏梦枕已离开床榻。
握刀的手,苍白,消瘦;握刀的人,凄清,冷艳。
这美艳不可方物的一刀是试探还是问候?
无人知晓。
但见苏梦枕一刀斫过即刻收刀,仿佛方才电光火石的铮鸣仅是一场渡蝶振翅的梦境。
从方应看的角度看去,此刻的苏梦枕竟连苍白冷傲的双颊都柔和出温暖的丽色,微微勾起的唇角牵扯出一个真正的笑意,那样明丽鲜活,连长年被病痛纠缠而少有生气的脸颊都染上了欢愉。
“方才是苏某莽撞了,望小侯爷勿怪。”起身站定的苏梦枕已抖落肩头外衫,愈发显得身形清瘦更有弱不胜衣之感,然顷刻间的威压足以使人胆寒。
“得见宝刀红袖的绝世风采是应看之幸。”方应看非但不以为忤并且笑得愈发温柔,仿佛体贴入微的情人在放任爱侣的肆意妄为。
“苏某倒是希望不要有见识血河出鞘的一天。”
“苏公子言重了。”
“小侯爷承让。”
“应看来得不巧。”
“哦?何为不巧,何为正巧?”
“宾客尽欢方为可巧。”
“小侯爷今日未能尽兴?”
“时候未到。”
“时不我待。”
再次登上玉塔的方应看忆起那日的对话,依旧深觉酣畅。
在汴梁城耐心筹谋这些年,见过的能人异士豪杰枭雄如过江之鲫,却依旧无一人如玉塔的主人般令他心折。
就算是在自己的推波助澜下造成现如今的境况,仍旧未敢轻视那人分毫。
他要扫清所有障碍,不论是六分半堂还是金风细雨楼,甚至是自己的有桥集团,都仅是他的跳板。
他会在又解决一个对手的时候想起那抹绯色的刀光,比他蹂/躏过的所有女性胴体还要撩拨心绪。
“时候到了。”
当人们觉得自己已掌握住时机的时候,时机往往会有新的机变。
方应看逆着月色翩然登塔,绛紫色的衣裳华贵迫人,浴于银辉下倒显出几分柔和的森然。
“咳咳,你还是来了。”屋内并未掌灯,黑暗中的声音有些喑哑,但仍然有力,竟是在江湖流言中被怀疑已经殒命的苏梦枕!
“你不希望我来?”
“你来早了。”
“但我更怕来晚。”
“晚了未必是坏事。”
“但坏事不能晚做。”
“做早了也会坏事。”
“你没对他动手。”
“他是我兄弟。”
“一个想取你而代之的兄弟。”
“在他没叛之前都是我兄弟。”
“你信他。”
“我从不怀疑自己兄弟!”
像是要强调这句话的真实性,倚靠在塌上的苏梦枕抬手捂住嘴剧烈呛咳了起来,沉闷艰涩如经年的鼓风箱,在幽暗的夜里费力喘息。
方应看立于一步之遥安静看着他。
看他逐渐平息抖动的双肩,看他因咳喘而染上晕红的脸颊,看他从怀里掏出纯白手巾仔细拭净手心指缝的血污。
有那么一刹那,方应看想攫取眼前之人森然惨淡的唇瓣,不知那里是否也如常人般温暖柔软。
他终究没付诸于行动。
就像这个无星淡月的夜晚,他本不该来。
但他偶尔也会做一些计划外的事,也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比如平生两次上这玉塔。
“我只是来确认我们之间的约定是否仍作数。”
“自然。”
“我等你。”
他总是在等。
如蛰伏的鹰隼啖食虎狮撕咬俱伤后无力品尝的血肉,丰美的食物属于最后的独享者。
同样他还等着一个撞进怀里的凄绝幽梦。
那一天不会太远。
而这一天就在眼前!
方应看隐于暗处看着一切发生。
白愁飞的骤然发难,苏梦枕的垂死遁逃。
他没有插手,他无须插手,他不愿插手。
他已等来想要的结果。
白愁飞功败垂成。
苏梦枕不知所踪。
当然后者仅对于其余想要探寻他下落的人而言。
最近的方应看甚少出门,几乎日日足不出户闭于自己府内。
这天子脚下冠盖京华的荣碌之地,似乎每股势力都会在屋舍内建造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场所,方应看也不例外。
他建了一座塔。
这座塔却并非平地而起,而是由他本来楼宇续建而成,由外看去,似楼非楼,似塔非塔,说不出的诡谲。
此刻的方应看正拾级而上步至塔顶的房间,亲手端着一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
他推门而入,入目所见的摆设竟与苏梦枕玉塔内的寝间一般无二。
“苏公子。”方应看行至内室,温和地出声轻唤如今安置于此的客人,正是京城中失踪日久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顺着方应看略带灼意的目光望去,一身艳烈红衣缓带轻裘的苏梦枕侧倚睡塌,竟比娇俏的晚霞更艳三分。鹤顶蓝虽已解,然入骨入髓的病痛愈发缠绵。握刀的手腕细瘦易折,指节分明惨白;双颊瘦至凹陷,更显得目若点漆亮得惊人,似所有的生命力都倒灌进了这一对美如星辰的眼睛里,那里的冷火仿佛永远不会熄灭,往里头多看一眼都会使人迷失。
而方应看不闪不避地凝视这样一双眼眸,手指轻轻绕过对方如墨倾泻的柔软青丝,低头含了一口已晾至适宜温度的药液,如往常般撷住苏梦枕略显干裂淡漠的双唇,轻巧撬开牙关将苦涩的汤药渡过去。苏梦枕置于床幔的手指慢慢收紧却什么都没做,任由对方近乎侮辱的行径每日上演。
一碗浓稠的药汁被缓慢送完,闭着眼睛的苏梦枕没去搭理方应看用舌头轻拭他嘴角药液的动作。
“小侯爷无病无灾倒也不嫌汤药苦涩。”
“为苏公子服侍汤药,应看甘之如饴。”
“还要多久。”
“很快。”
“小侯爷是守约之人。”
“定不负苏公子所托。”
苏梦枕眸光定定地看着眼前态度谦和的贵气青年,仿佛那些腥风血雨阴狠毒辣的事都与他无关,也没有对己抱有别样不堪的心思一般。
最后一刻选择遁走到神通侯府这条路,他便做好了与虎谋皮孤注一掷的打算,但有些事依旧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第一次感到了些许事情发展超出掌控的困惑。
方应看似有觉察他心中所想,欺身附耳柔声吐句:“风雨楼永远都是苏公子的。”
他未道出口的后半句,会用行动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