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享》玉湘

11、第 11 章 往事

　　“怎么？看你这样子是不打算认我这个爷爷了？”
　　老人靠在木椅上，神态自若的突然开口，安静的屋内除了窗外的鸟鸣，只剩下老人沉重的话语。
　　老人的话立刻让倾语的心提了提。
　　“倾语并无得罪之意，只是倾语从小便和父亲母亲生活的在一起，所以未能认出老爷爷是谁，而且倾语若是冒然的便认了亲，父亲也是不允的”
　　倾语握在一起放在身前的两只手不禁一紧，看着面前的老人笑着语气温柔的回答了老人，只不过那字里行间的话却是和老人一样争锋相对，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哈哈哈，也对，毕竟你那个爹离家了，罢了，往事不再重提，他们夫妻俩如何我懒得去管了，但是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云家的后辈，来吧，坐在爷爷旁边，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老头爽快的大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叫倾语来到自己身边的一个位子上坐，倾语犹豫了一下，想到了母亲对自己说会有人来接自己，看来是知道自己爷爷的这个事情，所以自己是应当是过去的。
　　但是，倾语还记得，那天在那间屋子里，母亲和父亲的吵架，一字一句中都透露着似乎母亲和这个家并不和谐，而倾语那日听了父母的对话，根本不敢乱想，否则，那不是□□的意思吗....
　　所以倾语还是有些纠结的，犹豫了一下，倾语还是抬脚走了过去，管他的，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甩脸色就走吧？
　　母亲可没这般教过自己
　　老人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孩不骄不躁的走了过来，那姿态不禁与另一个身影重合，下意识的有些恼怒，但还是克制住了，毕竟，孩子又没有什么错。
　　倾语走到木椅旁顿了一秒，转过身一只手扶着身后的裙摆，另一只手按着身前的裙摆，慢慢的坐了下去。
　　倾语刚刚就感觉自己大腿漏风，现在一坐下更有些不适了，几乎快露出了一半多的白皙大腿了。
　　倾语本想将一只腿翘起，以免走光，但是这场合貌似不太妥，便将双腿合并侧放，将前面的裙摆压进合并的腿中，才放心的看向老人。
　　老人看了倾语几秒收回了目光，严肃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个老婆婆的声音就在远处传了过来，颇有些尖，那感觉听起来神气十足，宛如正处于青春时期的少女。
　　“听说老二的孩子回来了？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语气有些故作气愤。
　　“我的老祖宗哎，你这都说了一路了，消停一会吧，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人说完，另一个听起来也蛮老的声音便回答了这个老人。
　　紧接着两个老婆婆的身影便走进了屋内，打头的老人身材瘦小，但那眼睛神茂出奇的精力焕发，而一旁的，虽然看起来更加健康一点，但却失了另一位老人的神茂。
　　老人的眼睛在大堂内扫了一圈，看见倾语后两步并一步的走向了倾语。
　　“这位就是老二的女儿吧，乖孙女，你叫什么名字啊？”
　　倾语看见直直向自己走来的老人，下意识的站起身来，那写在脸上的热情弄得倾语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这种感觉还是倾语第一次感受到，父亲母亲对自己也很疼爱，但不会像这般，热情似火，而是那种细水长流。
　　“老奶奶您好，我的名字是倾语”
　　倾语两只小手被老人抓在手里，一时间有些不适，但又不敢抽出去，有些遭不住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生疏了生疏了！把老字给我去掉，叫奶奶”
　　老人装出一脸生气，撅了一下嘴不满的说。
　　“奶...奶？”
　　倾语有些顿促，以至于第二个奶字声音提高了一丢丢。
　　“不是奶奶？是奶奶！”
　　“再叫一遍”
　　“奶奶！”
　　倾语实在受不住老人的热情，低下了有些红的脸小声的叫了一句。
　　“嗯”
　　老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倾语的手，老人的手因为时间的流逝，此时已经爬满皱纹，又是黑黄色的老态，和倾语白嫩的手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这小手真白嫩，老二应该没少疼你，我也就放心了”
　　倾语不知道如何对答，对上这个老人倾语那些对应通通的失去了作用，只得低着头任由老人摸着自己。
　　“给我吧”
　　老人摸了两下倾语的小手便放开了，老人将手伸向身边的另一位老人。
　　“小姐，您不再想想吗？”
　　“说了多少遍了，咱们都多大岁数了，别叫我小姐了，不用想了，拿来吧”
　　“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小姐，是您十五岁的模样”
　　后面的老人笑嘻嘻着边说边掏出一个木制盒子，放在了倾语的这个奶奶手中。
　　老奶奶笑着将倾语的一只手扒开，将盒子放了进去。
　　“这...我不能要”倾语下意识的将盒子递到了老奶奶手里。
　　“哎，怎么就不能要了，拿着”
　　老人再一次将盒子放入倾语手中
　　“初次见面，便叫奶奶送礼物，这倾语怎么收的下，请您还是收回去吧”
　　这一次没等倾语将盒子还给老人，老人直接抓着倾语的另一只手，将盒子包裹起来，并牢牢的按住了倾语的两只手，一时间，倾语竟然感觉老人的手无比有力，用力挣脱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拿着把”
　　这时中间的老人咳了咳嗓子开口，似是在主导大权，又似是因为被突然出现的老奶奶抢去了大权，而发声寻回主导。
　　两位老人家都已经开了口，倾语也不能不知好歹
　　“谢谢奶奶，倾语愧领了”
　　只得微微的道了一句
　　“愧什么愧，你不用害怕这个老头子，他就一外强内干的老不死的东西，这么多年都没能把你接回来，没能好好的看看你，是我们老一辈的错，跟奶奶进屋，和奶奶好好聊聊”
　　说罢，老奶奶拉着倾语的手便向屏风后走去，突然一拽的倾语被老人弄了个踉跄，有些惊讶的看着老人，这老奶奶的劲真大！
　　随后又下意识的看向坐在中间的...主人位的那个老人。
　　老人刚要见大势已去，打算点点头摆手下决定，谁知老奶奶好似后背有眼睛一般，回过头又喊了一下倾语。
　　“乖孙女，不用离那个老不死的，我们走”
　　眼看着自己被越拉越远，倾语只得一脸歉意的对着老爷子低了低头，道了声再见。
　　被晾在一边的老爷子嘴角都被气的抽搐，却又没出声。
　　待三人走后，大堂内只剩下了一个老人，一个老管家，三个年轻人和一个一脸懵的小女孩。
　　老人甩了甩手刚要走，才发现屋内还坐着四个年轻人，刚刚那挂不住的脸色瞬恢复如初，一脸严肃。
　　“嗯，这次叫你们三个小辈来，是想问问你们家老东西怎么样了？”
　　三个少年见提到自己，有些走神
　　不过，并不是因为提到自己而走神，是因为老爷子的话
　　啊？
　　不是因为这个叫我们来的吧...
　　三个少年内心小心的说了一句
　　当然走神只在一瞬间。
　　“谢谢云老，老爷子身体还好，来之前还叫儿孙带话，有时间叙上一叙”
　　“是的”
　　“是的”
　　另外两名少年齐齐点头。
　　“那就好，那这次就不款待你们了，告诉那三个老不死的，我这几天正好要找点乐子”
　　“云老客气了，晚辈就不打扰了”
　　三个少年知道老人在下逐客令，站起身对着老人尊敬的微微的弯了弯腰，便离开了。
　　此时那个小女孩也跳下凳子，蹦蹦跳跳的向外走去。
　　“站住”
　　老人突然严肃的出声，不怒自威。
　　小女孩站住了，只不过跳着在空中旋转了一下，面对着老人比了个鬼脸。
　　“略略略”
　　又跳着在空中转了一下，背对着老人跑开了。
　　“让你说的话你为什么不说？”
　　老人见小姑娘不搭理自己，有些无可奈何，却又无计可施，再一次严厉的出声。
　　这一次，小女孩没有蹦蹦跳跳，而是停下脚步，静静的转身，神情间也有些严肃，那老练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该有的。
　　“爷爷不也是什么也没说吗？为何要质问嫣儿？”
　　老人的脸一愣，连忙开口
　　“爷爷没有质问你的意思，是爷爷的不好，嫣儿去玩吧”
　　随后还仁慈的笑了笑。
　　小女孩嘟着嘴巴，没有离开，继续出声。
　　“爷爷现在心情有些不好，是因为那个姐姐吧，虽然嫣儿不知道姐姐做了什么事，惹到爷爷不开心，但是那个姐姐给嫣儿的第一感觉是很亲切，不像爷爷之前口中说的那般不堪，相反，嫣儿觉得这个姐姐虽然不像嫣儿的另外几个姐姐那般严厉，但也让嫣儿有几丝尊敬的感觉”
　　说完，小女孩也没有理老人了，继续蹦蹦跳跳的走了。
　　老人看着小女孩渐行渐远的身影，满腔的怒火就那么消散了，是了，虽然老人表面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自从见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自己心中的怒火简直要无法释放的爆发出来。
　　老人压抑了几十年的怒火差点在那一刻爆发，本以为自己已经释怀，谁知道仅仅是见了那个女人的女儿一面，自己几乎就要像几十年前那般失控了。
　　看见这个女孩，老人差点就把她当作是几十年前儿子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了，若不是自己一直重复这个女孩是无辜的，不是那个女人。
　　但是当想起这个女孩和那个女人举止投足间仿佛一个镜子刻出来模样时，老人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
　　“pong”
　　老人一把抓碎了椅子的扶手，愤怒的神情如何也隐藏不住。
　　“老爷，您失态了”
　　老管家牢牢的抓住了老人的手，目光沉了沉，低声开口。
　　老人下意识怒瞪抓住自己的手的人，那双眼睛红的可怕，而老管家像是习以为常般，静静的让老人注视着。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下一秒老人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凌厉的眼睛闭上，再睁开时，慢慢变得柔和了一些，只不过，眼角还是可怕的猩红。
　　老管家松开了老人的手，似乎是见缝插针一般，继续开口。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爷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也该真正的释怀了，当年的事情，我知道老爷依然恨着那个人女人，但是在我看来，那个女人并没有什么错”
　　“她没错？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人再一次受了刺激，刚刚松开的双拳，再一次握紧，只不过这次理智尚在。
　　老管家见这情景，明白自己赌对了，是时候了，继续开口将心中压抑了几十年的话说出了口。
　　“一个为了自己未来考虑的女人何错之有？若是这也算错，那您多年来做的事，不也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家族的未来考虑吗？那您做的这一切也是错的？”
　　“您不觉得您这样有些武断了吗？只是因为您看不上她，便对她至此，若是她使用了什么手段，做了什么事被您抓住，我也无话可说，但是，那个女娃明明为人刚正的很，仅是因为家里的背景实力不够雄厚，您便直接否定了她，是不是太过了？”
　　“老爷，咱们从小便是生活在新时代的人，我知道您不接纳她是因为家族考虑，但是您不应该将恨意对准了一个无辜女人，仅仅是因为她吸引了您的儿子就对她水火不容，为何不怪二少年呢？”
　　“他是我儿子！”
　　“那个女人又何尝不是父母的子女呢？”
　　“哼，那就只能怪她没有......”
　　“老爷！”
　　老管家大声的打断了老人的话
　　“老爷您清楚您在说什么吗？夫人是这般教导老爷的吗？”
　　老管家此刻也是咬紧了牙关，紧紧的盯着老人，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不说，但这是个好机会，可要是说了，结果真的无法预料。
　　“老爷您是一个善良的人，否则当初就不会救我，为何这么多年就偏偏对那个女人这般无情，莫不是因为当年夫人......”
　　“够了”
　　突然，老人出声打断了老管家，直接在凳子上站起身来，积攒了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一拳向老管家打去，瞬间喷涌而出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年过百岁的老人。
　　老管家没有躲闪，硬接下了这一拳，身子猛的向后飞去，撞在了椅子上，直接将椅子压碎，摔倒在地。
　　老人收回了手，咬紧的牙关滋滋发响。
　　老管家顿了一下，站了起来，挺了下腰，继续开口。
　　“老爷，这么多年了，是时候了，不要让那件事继续困扰着您了，您是知道的，明明您的怒气并不是对她，您心里也是承认她的优秀的，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老爷您不可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啊”
　　“老爷，我和倾语小姐之前的对话您也听见了，她是怎么样的人您也见到了，可以说，她比她母亲还要使人惊艳，老爷您不是一直说什么样的父母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吗，虽然仅凭一面之缘就断定她是什么样的人有些勉强，但是细节不会骗人的”
　　“哼，那个女人浑身上下有一点破绽？”
　　老人愤怒的声音从牙缝挤出。
　　“可是，这不也侧面说明了她足够完美吗？”
　　“谁知道她打的是什么心思？”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继续迂回
　　“我知道老爷您的天下是靠自己打拼的，可是不是人人都有这份魄力与能力的，而且，还是在这样末世里，说实话，我也看不起这种女人，但是老爷您明明知道，她不是那种靠身体上位的，还是说，您对云家的教育何时这般不自信了？”
　　“你云家的孩子会是那种只沉迷于享受鱼水之欢之辈了？”
　　老管家走进了几步
　　“我知道二少爷与那个女人的身份天壤之别，我并不想劝你接纳那个女人，我只是想说，老爷，你放过你自己吧，不要在活在那段过去里了”
　　老管家语气有些激动，这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不禁有些哽咽
　　“好吗？”
　　屋内，两个老人一个人低着头，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一个人目光诚恳的看着他，身后则是碎掉的木椅。
　　屋外的树枝上有小鸟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我怎么能...”
　　低头的老人攥紧了拳，早已干枯的眼睛里仿佛要溢出几滴眼泪。
　　“你不能什么？”
　　突然，一个老婆婆的声音在老人身后响起，不知道何时，倾语三人正站在老人身后。
　　倾语在跟老婆婆走后，转进屏风，并未离开而是静静等待着，看着老婆婆严肃的脸神，倾语也不敢开口，只得乖乖的站在其身边。
　　直到两个老人对话时，倾语下意识认为这不是自己应该听的，想要离开，可是老婆婆不开口，自己又不敢走，老婆婆似乎是洞察了倾语的想法，又抓住了倾语的手，示意她听下去。
　　直到有木椅破碎的声音，倾语被吓了一个机灵，而老婆婆却拉着倾语走了出去。
　　“你不能什么？”
　　老婆婆站在老人身后开口，老婆婆这时放开了倾语的手，得到自由的倾语一动也不敢动，只得把头埋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狠不得立刻消失。
　　老人听到老婆婆的声音，连忙松开了紧握的双手，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不说？那我猜猜？”
　　老婆婆抬腿向着老人走去。
　　“你不能原谅那个吸引了你儿子的女人？”
　　老人低头没有动
　　“你不能原谅那个女人生了你云家的孩子？”
　　老人依然没有动
　　老人与老婆婆之间的距离只有五步，此时老婆婆已经走出了两步。
　　“都不对？那难道是你不能原谅你云家的儿子被一朵野花吸引的失了神？”
　　走完第三步，老婆婆停了下来，打趣道
　　“也是，你年轻时不知道找过多少野花野草，就因为这个我可没少扇你”
　　老人还是没有动，只不过这次却低声的开口，有些狼狈的说
　　“够了...不要再说了”
　　老人的话有气无力，和老婆婆响亮的声音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婆婆却没有理会老人，继续向前迈了一步，此时两人之间也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老婆婆盯着老人的背影看了许久许久，仿佛在透过老人的背影看着什么。
　　“还是说你因为那个靠着身体上位的女人...”
　　“我说够了！”
　　老人突然提高了声音，如果倾语此刻抬头，可以看见老人浑身上下正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剧烈的颤抖着。
　　老婆婆没有理会老人，重新开口，一字一顿
　　“还是说你因为那个靠着身体上位的女人而不能原谅你那懦弱、胆小、没用、又短命的妈？”
　　“够了！”
　　老人突然嘶吼了出来，即便倾语没有抬头，也头皮发麻，发自内心的害怕，倾语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听见那老人绝望的呐喊，就有一丝恐惧。
　　老人转过身，一双眼睛再次布满血丝，狠狠的盯着面前的老婆婆，两只手死死的握紧，发出骨骼碰撞的响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老婆婆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看着他。
　　“该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老婆婆语气虽然轻轻的，软软的，但满满的全是心疼。
　　老婆婆声音落下后，周围一阵安静，除了屋外时不时鸣叫一声的小鸟。
　　老人依然是那副神态
　　“怎么，你也要像你杀人那样，把我也杀死吗？”
　　“也好，离合悲欢本就是人生百态，我并不怕死，早就活够了，死在你手里我也很开心，只是你活了这么久了，还不能释怀吗？”
　　老婆婆继续说着
　　“你不累，我看得都累了，你不介意这般离去，但我可是答应了你母亲照顾好你的，就当是为了让我没有遗憾的走”
　　“放下吧”
　　“好吗？”
　　老婆婆有些带着恳求的语气开口
　　突然，老人直直的跪倒在低，像是负荆请罪也像是失去活力，膝盖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老人的两只手抱紧了老婆婆的腿，一个年过百岁的老人，竟然就这么哭了出来。
　　老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倾语无法想象，终究是何等的痛心，而这痛心老人又压抑了多么久。
　　倾语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刚刚那凶猛如虎的老人，此刻就如同花茎一般，一折便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