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staoon

18、花娘

　　又是一年一度科举放榜的日子，上京城中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最出乎百姓预料的，莫过于今年的状元郎出身贫寒，却入了当今圣上的眼，不光被钦点为状元，更是连最宠爱的明月公主都许配给了他，真可谓是一步登天。
　　而这个被众人议论羡慕的状元郎黎星正苦恼的坐在百花园里，极力镇定的推拒着递到面前的酒杯。
　　“章兄，在下真的不擅这杯中物，您就莫要为难在下了。”
　　“这有什么？”，被称为章兄的男人揽着黎星的肩膀，满不在乎的说道：“这酒啊，越喝才会越有味道，子明你就是喝的太少了。”说着把酒杯举起来，“来，我们共饮一杯。”
　　黎星好说歹说才借着上酒的空档跑了出来透透气，他慢悠悠的走着，不禁想起来这两天大起大落的境遇来。
　　他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学子，上京赶考也只是抱着搏一次的想法，没想到却无意间遇见了落单的明月公主，更没想过公主会喜欢他这个穷小子。
　　自从这一切发生之后，所有的学子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背地里却都默认了他的状元名不副实，就连他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所有人都是表面恭维他，背地里却都不愿与他多有联络，生怕自己的名声也会坏了一样。
　　只有章凌还像原来一样待他，不过章凌向来也不在乎这些，他侯府世子的身份足以让他不在乎这些，而且他虽然对朋友向来大方，但却不学无术，在京中毁誉参半，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章凌竟然会领她来这种地方。
　　“诶”，黎星想着，等会回去说什么也要告辞了，他实在是适应不了这里的氛围，还是回去多看会书吧。
　　这时，也不知道他胡思乱想间走到了哪里，前面隐约传来一阵柔和的琴声。黎星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明显清幽起来，而回去的岔路多达三个，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走来了。
　　无法，他只能寻着琴声，走到了一座精美的阁楼前。
　　阁楼前面挂着一块写着揽香居的牌匾，而在阁楼的二楼平台上，正有一个女子素手轻弹。
　　琴声原本是柔和的曲调，黎星却偏偏从里面听到了一丝洒脱，让他不由好奇是谁在弹琴。
　　许是女子也发现了黎星，琴声在高潮后戛然而止，随后传来女子轻轻的脚步声。
　　黎星莫名有些紧张，轻理了理衣服，便乖觉的呆在原地。
　　随着门推开的声音，女子的容貌也不由显现出来。
　　女子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出挑，更难能可贵是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质，让她与这座莺歌燕语的地方格格不入。
　　黎星一时有些看呆了，他忍不住想，这样的女子究竟是怎么沦落到这里的？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倒是对面的女子落落大方的行了一礼。
　　“公子缘何到了这里？”
　　这一问倒是把黎星问的窘迫起来，毕竟他只是迷路了，而他现在莫名地并不想说出这个原因。
　　女子看他脸色涨红，体贴的略过了这个问题，“那公子可要进来坐一坐。”
　　黎星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点头，在女子的引领下进了屋。
　　屋里的摆设意外的俭朴，女子娴熟地斟了一杯茶，轻轻的放到黎星的手边。
　　“奴名为花娘，公子可要和奴家说说话？”
　　黎星看着花娘温柔的看着他，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也难得的有了倾诉的想法。
　　“我……”黎星喝了口茶，之后双手捧着茶杯，仿佛是要给自己勇气一样，“你应该听说了，我就是今年的状元郎黎星。”
　　黎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矛盾与茫然，仿佛这个状元之位与他而言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被烫伤了手，却还舍不得丢掉它，所以他想找一副手套，但他却不知道去哪里找。
　　花娘的眼里有一丝了然，起身行了一礼，“原来公子就是那人人羡慕的状元郎，奴家失敬了。”
　　“你这可折煞在下了，”黎星躲过花娘的行礼，露出一丝苦笑，“什么状元郎，现在他们都说我这个状元名不副实。”
　　“他们都说我命好，救了圣上最宠爱的明月公主，因着恩情，圣上才勉强封我为状元。”黎星一想到他的好友讽刺的说着诋毁他的话，引来了旁人的一致赞同，就觉得心里憋闷，一口喝光了手里的茶，砰的一声放到桌子上。
　　“我当时只是看有人落水，才下去救人的，真的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心机深沉。”
　　把茶续上的花娘还是那副温柔的表情，“如果今天拥有这一切的不是公子，而是另有其人，那么公子对于那人会是什么想法？”
　　黎星一时哑住了，他想说他一定不会像他的好友那样出言诋毁，但不诋毁就代表他没这么想过吗？他能保证，当这一切发生到别人身上，那人拥有了一步登天的境遇后，他真的能认为那人是靠着实力高中状元，然后收拾包袱心甘情愿的回家当个举人吗？
　　他沉默了半晌，始终说不出他这段时间一直渴求听到的话。
　　花娘也不要他一定回答，而是继续问了他第二个问题，“如果你知道日后会有这诸多流言蜚语，而你的才学其实已经足够高中，那在当时公子还会去救明月公主吗？”
　　黎星想到这些日子逐渐疏远的同袍，越来越离谱的流言，最后思绪回到明月公主落水那天。当时黎星只是一个初入上京的普通人，他住着最便宜的客栈，吃着最便宜的饭，却在和一起赶考的同乡结伴同游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落水的姑娘，他从小善水性，毫不犹豫的下去救了人，完全没想到之后会引出这一系列的事情，而如果当时他知道……
　　“会的”，黎星长吐了一口气，表情带着丝释然，“那毕竟是条人命，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那假如公子当天并没有遇到落水的明月公主，那么公子以为凭您的才学还能高中状元吗？”
　　这个问题黎星并没有想过，不过细细一想，他的老师曾多次夸奖过他，这次赶考前也曾说过他有大概率高中，如果没有遇到明月公主……
　　黎星认真思考过后，还是违背了一贯的自谦原则，说出来内心的真实想法，“在下自认为颇有学识，就算不能高中状元，也必定在三甲之列。”
　　“那公子在烦恼什么？”花娘依然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但说出的话可算不上温柔。
　　“既然公子必定会高中，那么高中之后随之而来的猜疑嫉妒，都是必不可少的。至于明月公主，也只不过是让那些人多了一个借口罢了，公子又何必介怀。”
　　黎星只感觉犹如当头棒喝，把他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彷徨茫然彻底敲碎，一时间只感觉脑海无比清明。
　　黎星站起来恭敬的行了一礼，“多谢姑娘赐教，在下感激万分。”
　　“公子这是做什么？”花娘不敢受礼连忙站了起来，“奴家可受不起如此大礼，公子这可真是折煞奴家了，”
　　“姑娘过谦了。”，黎星一脸自愧不如的表情，“枉在下读了十年圣贤书，竟还需要姑娘点拨，真是惭愧惭愧。”
　　“公子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花娘掩嘴笑了一下，“奴家是在红尘中打滚的人，这猜人心思奴家自认现在还是比公子要好一点的，不过公子的学问却是奴家拍马也追不上的。”
　　“达者为师，这一礼是姑娘该受的。”黎星还是执意给花娘行了礼，之后端正的坐在桌子前，“在下现在心中还有一事不解，还请姑娘赐教。”
　　花娘见黎星这样，倒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温柔的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明月公主深得圣上荣宠，而在下只是一介布衣，一无家世二无钱财，只因当初机缘巧合才有这等殊荣，日后在下应怎样与公主相处才适宜？”
　　花娘倒是不意外他会问这种问题，“公主亦是女人，而这世间大多数女人所求的，不过是夫君的尊重及宠爱。”
　　黎星听完一脸若有所思，“在下好像明白了。”
　　“那公子还有其他事情吗？”，花娘说着看了看窗外，“现在天色不早了，公子如果不留宿的话，还是尽早回家的好。”
　　黎星顺着花娘的视线看了看外面。才发现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他还需要向章兄告辞，确实应该离开了。
　　“今天多谢姑娘为在下解惑，如果姑娘有什么需要，尽可以来状元府寻在下，在下必当尽心竭力。”
　　“好说，公子快归家吧。”，花娘最后行了一礼，叫来一个小丫鬟给他领路之后，把黎星送出了门外。
　　等黎星走出院门的时候，花娘依然站在门口目送着他，黎星还计划着下次什么时候来，准备带些东西感谢花娘指点迷津。
　　不过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那之后没两天，黎星就听说百花园的头牌因为得罪了麟王爷，已经被赐死，连尸体都已经被拉到了乱葬岗。
　　黎星有种莫名的直觉，他们说的那人就是花娘。
　　黎星在确认过后沉默了一会，当天晚上，他冒险出了城，收敛了花娘的尸骨，算是全了花娘的点拨之情。
　　从此，那个曾经惊艳了上京的人，终究只能停留在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