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辗转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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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初次见他，恰在满池荷香时分。
立夏之后不久，烈日炎炎，我开始帮母亲干活。穷人家的孩子，总是要多担待一些的。尤其是这种战乱时节，活干的半死，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于是刚满五岁的我，得学着帮娘亲洗衣做饭，在空闲时分，还得帮着娘亲侍弄那可怜的一亩三分地。因为太小，而活太重，所以经常会有累的受不了忍不住哭的时候，可我不敢在娘亲面前哭或抱怨，即使受了伤，也只忍下去。于是，刚开始做活的那段时间，身上几乎每天都会新添大大小小许多的伤口，旧的伤疤还未消下，又添新伤，疼的受不了时也只到小溪边拿水凉一凉，然后接着干活。不敢让娘知道这些的原因是爹爹很早就死了，大哥被征兵的拉去了，娘亲年纪轻轻地做了寡妇，每夜每夜，听见娘亲凄凉的哭声，我都害怕的紧。我不想看见娘抚着我的伤口啜泣的样子。我只想多做一点活，累一点，好在怕时断去杂乱无用的念想，也可帮娘亲分担一些。
辛辛苦苦日复一日，对于粮食，从来不敢有多余的奢望，只吃个半饱，余下的全充公。可即使得这样，遭罪的事儿我依旧避免不了。娘亲是个美人儿，这点毋庸置疑。但这美却害死了她。几个官爷在路过这小地方时，偶然看到了在田里做活的娘亲。由于贪恋娘亲的美貌，那些贼人玷污了娘亲。而娘亲就当日子夜，自缢了。
由此，我便成了孤身一人。原本，即使是一人，靠着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和那少许田地也能过活下来。可偏偏，这战火就在娘亲死后不久蔓延到了这个小村庄。
偶地一天醒来，推开门，满地的鲜血，满地躺着再也站不起来的乡亲。走在外边，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断骨残肢。没个小心，一下摔在地上，眼前的胳膊是隔壁屋张大娘的，前几日这只胳膊还抱过我。左手边的腿是王大爷的，这是他仅剩的右腿，据说王大爷的左腿在一次采药中摔下山崖，断了。而我腰际的头是前村二宝的。昨日我还与他玩了半晌，却不曾料想，今日只剩余他的头颅，睁着大大的眼睛呆呆的望着我。我被吓着了，大叫一声，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漫无目的的跑着。
一路跑过的地方，目之所及，所有的田地房屋都毁了。就连我那破旧的茅草屋也露了顶。虽然不知为何那些人没有闯进我的屋子杀了我。但这并不关我的事，我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仅仅活下来是不够的。没有粮食吃，我迟早得饿死。而这个村庄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我在重新生活下去。被逼无奈，只好过上了流亡的生活。
在乱世流亡，是很危险的。我跟随的流亡大军，每日都有人不断地死去，有的死于战乱，有的则死于饥荒。看着那么多人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我不由来地一阵心悸，幸好，幸好我只需很少很少的一点食物就能果腹，幸好我人小不容易被乱箭射到，幸好我还能够活下来。虽然此时死比生更加容易舒适，但相较于死亡，我还是想活下来。即使在怎样的艰难。
终于有一天，我随着流亡大军到达了尚未开战的国都。就在到达的那一刻，我还在想，终于可以不用逃亡了。但是，现实似乎总与我相桲，我们这群人不被允许进城。在禁卫军反着寒光的大刀下，又有一些想要进城的人死了。这就是所谓的杀鸡儆猴。尽管当时我的并不懂得这个词。可是那雪白的大刀让我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夜夜不能安然入睡。那种震慑，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毕生难忘的。
不被允许进城也就等于断了生路，当时的我不知怎的，竟然不怕死的想要翻过那高高的城墙。也幸好我这么做了，否则我很可能就是等死了。十分幸运的，我找到了一处适合攀登又不易被人发现的围墙。这座城已经腐朽了，也难怪会有人起义要推翻它。因为这高高的围墙，竟拦不住我一个幼小的孩童。
翻进城里后的我，才发现这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的落脚处很偏僻，但远远的就能看见那将黑夜照的如同白昼的灯火。似乎这城里的人完全不知道战争的硝烟就快弥漫到这里来一样。
在这座繁华的城里，我以叫花子的身份生存了下来，夜里露宿街头活在城郊的破庙里歇下，白日里就在大街上行乞。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很快我的转机便到了。我被一个人贩子卖到一个据说以前很风光现在却有些没落的书香世家里做丫鬟。虽然是被卖，但我还是很高兴，终于不用挨饿了。
生平第一次穿上那样舒适的布料制成的衣服，也是第一次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我觉得似乎我到了天上，这样的生活，是我以前从来都不敢想的。
我被安排去侍候年纪与我相仿的少爷。这个世家的确是没落了，走在府里就能知道。很小的庭院，只有十来个丫鬟奴才全府上上下下靠着一位夫人打理着。这个少爷是夫人唯一的孩子，这家的老爷听说是早些年染了痨病仙游了。
当我走到少爷庭院中时，荷香扑鼻。抬眼处，一个小小的池塘开满了粉白的荷花，精致淡雅。现在已是初秋时节，我被这满池的荷花香晕了脑袋，一时间竟没注意都站在荷塘边的少爷。
“听娘说你以后就服侍我了，是吗？”少爷兀的发问，将我的神儿给拽了回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低着头“恩”了一声。只听得那个小少爷用好听的声音柔声说道：“你真是可爱的紧呢。”
猛地听到这样的温柔语气，我不由得有些尴尬，低了头，不做声。
“抬起头吧，这样和你说话怪难受的。”少爷的吩咐是必定得做的。
于是我便抬起头来，少爷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第一时间就深刻于我的脑海之中。
我打量了这位以后的主人许久，白皙的肌肤，端正的五官，称不上多漂亮，只是普普通通的样貌罢了。唯独那双眼睛，清亮的让人不敢直视。
或许是被我打量的有些不自在了吧。这个小少爷轻咳了一下，顿了顿，说：“听娘说你没有姓名，可是？"
“姓是有的，我娘亲曾跟我说过，我姓李，木子李，是随我爹姓的。不过名，”我想了想，娘从未跟我提过，“似乎是没有的。”
“你这妮倒是乖俏，”那少爷笑了起来，双眼沾了一点池水，漾出细细的纹路，比不笑时要好看的多了，“只是姓平日里到不好称呼，不如我给你诌个名吧？”
见我点了点头，小少爷思索了片刻：“瑗兒，你就叫瑗兒吧。”
“既然你可唤我为瑗兒，那我该如何唤你呢？”
“就叫晗翾吧，这是我的字。”
“哦，”我兀自点点头，“晗翾，可前些时候，带我来的紫音姐姐可说是叫少爷呢。”
晗翾的眉微皱：“少爷的话，太生疏了，莫不是真的有高下之分。既然紫音说了，那你还是称我少爷吧。免得与她听了去，倒是我少不了被娘给说一顿。”
“记着了，少爷。”
晗翾的眉舒了开：“这么快就改口，你这丫头还真机灵呐。罢了，不说这个。你会写字吗？”
这时我才注意到晗翾站的地方支了个小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我摇摇头，记得原先住的村子里只有村口的吴书生才会写字儿。
少爷拉起我的手，塞了一只笔到我手中。
“那么，我教你习字吧。”
我看着少爷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而那双清亮眸子中的坚定让我有了一份坚持。
少爷拿起另一支笔，一笔一划的写下媛兒，然后另拿一张，将晗翾二字写下。
之后的几天内，我都在地上捡了树枝摹这四个字，媛兒倒是很快就写会了，那个翾字却练了良久。
偶尔，在少爷练字时，会小声的抱怨：“这翾字笔画真多。”
然后就会听见少爷笑着说：“正因如此，才可叫旁的人记忆深刻。”
是的，这么难写的字我却记了一辈子。
我想，一切的最初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吧。荷满花池，夏幽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辗转流离
